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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秀秀的鞋垫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天边的鱼肚白,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青川县城湿漉漉的瓦檐和青石板上。雾气尚未散尽,在巷弄间袅袅流淌,给这座刚刚苏醒的小城,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清凉的纱。

    聂虎提着藤条箱,背着略显臃肿的行囊(里面塞进了赵大海硬给的烤红薯,老王头的笋干,以及其他一些零碎),走在去往食堂的、熟悉的碎石小径上。这是他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个清晨,也是他在青川的最后一顿早饭。

    校园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住校生,揉着惺忪睡眼,抱着脸盆匆匆走过,看到聂虎和他手中的箱子,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一瞥。低年级的毕业,在这个小县城中学里,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对当事人而言,每一步都踏在离别的音符上。

    食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熟悉的、米粥熬煮的香气。聂虎推门进去,温暖而湿润的水汽夹杂着食物朴素的味道,扑面而来。偌大的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角落,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是秀秀。

    她背对着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花布袄,腰间系着同样颜色的旧围裙,正踮着脚,用一把长长的木勺,缓缓搅动着大铁锅里翻滚的米粥。晨光从高高的、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挽起的、有些毛糙的发髻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锅普通的粥,而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物事。

    听到门响,她瘦削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搅拌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聂虎在门口略停了一瞬,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惯常坐的、靠近门口的那张长条木桌前,放下藤条箱和行囊。木桌被擦得很干净,泛着水渍未干的微光。

    “早。”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秀秀这才慢慢转过身。她的脸颊被灶火熏得有些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角。清澈的杏眼里,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也映着门口聂虎挺拔的身影。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聂虎的脸,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沾着些微米浆的手指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早……聂、聂大哥。”

    聂虎点了点头,走到打饭的窗口。大木桶里是热气腾腾的、熬得稀烂的米粥,旁边竹筐里是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丝,还有——今天多了一小盆金黄色的、油亮亮的炒鸡蛋。这在平日的早餐里,是罕见的“奢侈”。

    “今天有鸡蛋?”聂虎问,目光落在那盆诱人的炒鸡蛋上。

    “嗯。”秀秀低低应了一声,拿起一个粗瓷大碗,用长柄木勺舀了满满一勺浓稠的米粥,手腕稳稳地倒入碗中,米粥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她又拿起一个碟子,夹了两个最大的杂面馒头,舀了满满一勺咸菜丝,最后,用那双略显粗糙、指节处还带着冻疮未愈红痕的手,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从那盆炒鸡蛋里,舀了几乎是半勺的量,仔细地铺在咸菜丝上,堆起一个小小鼓鼓的金黄色山丘。

    她将盛得满满的粥碗、堆尖的馒头咸菜碟子,还有一双洗得发亮的竹筷,一起从窗口递出来。动作有些急,粥碗的边缘晃了晃,溅出几滴,烫在她手背上,她只是几不可见地缩了缩手指,没吭声。

    “谢谢。”聂虎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两人都飞快地收回手。

    聂虎端着这份显然“超规格”的早餐,回到座位。秀秀则继续背对着他,拿起抹布,一下一下,用力擦着已经很干净的灶台边缘,仿佛那里有永远擦不完的油渍。

    食堂里只剩下聂虎缓慢的、有节奏的喝粥声,勺子偶尔碰在碗沿的轻响,以及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一种无声的、略带滞涩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平日里那种沉默的默契,此刻似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着,化不开,也道不明。

    聂虎安静地吃着。米粥熬得很到位,米粒开花,入口绵软温热,恰到好处地熨帖着清晨空泛的胃。炒鸡蛋很香,油放得足,葱花也炸得焦黄,显然是用了心的。但他吃得并不快,每一口,都仿佛在咀嚼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秀秀终于擦完了灶台,又拿起水瓢,给角落那盆不知名的、叶子有些蔫的绿色植物浇水。水声淅淅沥沥。她浇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聂虎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喝光了碗里最后一滴米粥。他将碗筷轻轻叠好,拿起自己随身带的旧水壶,走到食堂角落那个总是放着一桶开水的大木桶边,灌了满满一壶。然后,他走回座位,提起藤条箱和行囊。

    是时候该走了。清晨开往码头的客船,不等人。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专心浇花的纤细背影。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倔强。

    “秀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我走了。”

    浇花的动作,彻底停住了。水珠从叶片上滚落,滴在泥地上,悄无声息。秀秀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发髻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轻轻晃动了一下。

    聂虎等了几秒,见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别的话,便不再停留,提起行李,转身向门口走去。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

    “聂大哥!”

    秀秀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甚至有些破音。

    聂虎停住脚步,转过身。

    秀秀终于转过了身。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晨光中微微闪动。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聂虎,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向来清澈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舍,担忧,祝福,还有一丝少女难以启齿的、深藏的情愫。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快步走到打饭的窗口后面,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个用靛蓝色粗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裹。她双手捧着包裹,走到聂虎面前,手臂微微颤抖,将包裹递过来。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前,“路上……路远,费鞋……垫着,舒服点。”

    聂虎的目光,落在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包裹上。布料是最常见的那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边角用同色的线细细缝着,针脚密密麻麻,匀称而结实。包裹不大,扁平的,能看出里面东西的形状。

    他放下藤条箱,伸出双手,接过包裹。入手,是布料的柔软,和里面东西略显硬挺的触感。不重,却仿佛有千钧。

    “谢谢。”他低声说,手指抚过那细密的针脚。

    秀秀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看到他接了过去,似乎松了口气,但脸颊也更红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飘向他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手艺不好……你,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

    聂虎心中默默道。他捏了捏包裹,能感觉到里面是两双厚厚的、纳得结结实实的鞋垫。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鞋垫,尤其是手工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厚实柔软的鞋垫,几乎是远行之人必备的、最贴心的礼物。它不贵重,却耗费心神,承载着制作者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关心与祝福。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路上小心”、“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安顿下来给你写信”……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心意,不必言说,彼此懂得,便已足够。说得多了,反成了负担。

    最终,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将那方粗布包裹,小心地放进藤条箱外侧一个带扣的夹层里,和那方绣着栀子花的手帕,放在了一起。

    “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秀秀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一路顺风。”

    聂虎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这个在灶台前忙碌的、低着头绞着围裙的、单薄而倔强的身影,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他提起藤条箱和行囊,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食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那盆被浇了太多水的植物,叶子低垂着,水珠兀自从叶尖滴落。

    秀秀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沾着水渍的布鞋鞋尖。过了许久,一滴晶莹的水珠,终于脱离了她低垂的眼睫,无声地坠落,在她深蓝色的围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门外,聂虎提着行李,脚步沉稳地走在晨光渐亮的校园里。春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面颊。胸口的位置,贴着肌肤的地方,那方手帕,和刚刚放进去的鞋垫包裹,传递着柔软的、微暖的触感。那触感,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知道,有些东西,如同这春日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或许不会开花结果,但那份在贫寒岁月里,默默滋生、悄然赠予的温暖,将如同这双鞋垫一般,陪伴他走过漫长的、未知的路途。

    他走出校门,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校舍,静默在晨曦中。食堂那扇窗,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他转过身,朝着码头方向,迈开了步子。步履坚定,踏碎了青石板上薄薄的晨露。

    藤条箱的夹层里,那方靛蓝色的粗布包裹,安静地躺着。里面,是两双用最结实的粗布,一层层糊了浆糊、晾干、再用麻绳一针一线、千针万线纳出来的鞋垫。鞋垫纳得很厚实,针脚细密匀称,边缘收得整整齐齐。在其中一双鞋垫的角落,用红色的线,极小心、极隐蔽地,绣了两个小小的字——“平安”。

    那是秀秀,在无数个夜晚,就着如豆的油灯,一针一线,将自己的担忧、祝福,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密密地缝了进去。针针线线,皆是无声的言语。

    聂虎不知道这两个字。他只知道,这鞋垫,很暖和,也很踏实。

    就像那个送鞋垫的姑娘,和她沉默的守望一样。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但总有那么一些微小的、温暖的重量,藏在行囊里,也藏在心上,提醒着远行的人,来处,尚有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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