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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收获

    关羽只觉得,自己这位子诚兄当真是一人千面,

    而且还深谙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无论身处何地,都绝不可能吃上半点亏。

    然而,坐在前边的陈默,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只是死死盯着卢观的眼睛:

    「卢兄知道,为什麽张梁要派这麽多精锐,押送一个安平王吗?」

    「因为那是他们要挟朝廷的奇货!

    是他们转败为胜的质子与依仗!」

    「现在人丢了,张梁会善罢甘休?」

    「你带着一百号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

    「你是觉得张梁的刀不够快?

    还是觉得你们卢家这五十个家将,比白地坞那一千多兄弟还能打?」

    卢观张口结舌。

    他光想着能帮卢家分润一些功劳。

    只想着,赶紧把人送回洛阳,

    好让叔父卢植脱离囹图,甚至得以起复。

    却忘了这背後可能会有极大的风险。

    「这……这……」卢观擦了擦额头的汗,

    「可是……如今皇甫中军已然剿平颍川乱贼。

    骑都尉曹孟德更是在青州势如破竹,官道应该……」

    「应该?」陈默冷笑一声。

    「卢兄,这是把全族的性命压在一个「应该』上?」

    「万一呢?万一半路杀出一支黄巾死士,把殿下劫而杀之。」

    「到时候,你卢家不仅没有救驾之功,反而要背上一个戕害亲王的灭族大罪!」

    「这……」卢观脸色惨白。

    他感觉陈默是在吓唬他。

    但他没有证据。

    他身为刺史府从事,一向不知兵,也不了解黄巾战事的具体情况。

    但卢观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那依子诚兄之见?总不能一直把殿下留在幽州这穷乡僻壤吧?」

    「留在这里,至少活着。」陈默淡淡道。

    见卢观已经被吓住一半,陈默话锋一转,抛出第二个杀手鐧。

    「而且,卢兄。」陈默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纵使如卢兄所说,回洛阳的路好走了。

    但我怕你……走不出这幽州啊。」

    卢观猛地擡头:「子诚兄何意?」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道:

    「蓟县之乱,郭刺史与卫从事皆死於乱军之中。」

    「唯独公孙伯圭的骑兵毫发无损,甚至还接管了全州防务。」

    「卢兄是聪明人,这其中的关节……还需要我点透吗?」

    卢观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官场老油条,阴谋之论却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之前他就有所怀疑。

    没人提也就罢了,现在陈默这麽一点拨……

    细思极恐!

    公孙瓒为什麽救援来迟?

    为什麽死的是刺史,得利的是他公孙都尉?

    这就是借刀杀人啊!

    「你是说……公孙伯主他亲手……」卢观声音发额,

    「不应该啊,伯圭也是叔父弟子,应当懂得忠义之道,不应...……」

    「哎,卢兄慎言,公孙都尉乃是平乱功臣。

    此事亦是玄德公与刘卫刘府君加以佐证,不可随便臆测。」

    「我这次,可也是什麽都没说。」陈默耸了耸肩,「我只是在提醒卢兄。」

    「如今公孙瓒正如日中天,他最缺的是什麽?

    是名正言顺统领幽州的大义!」

    「如果这时候,让他知道安平王在你手里……」

    「你猜,这位白马都尉,会不会半路把人「接』过去,到他蓟县做个客人?」

    这才是绝杀。

    相比於虚无缥缈的冀州黄巾,

    近在咫尺,拥兵自重的公孙瓒,才是最现实的威胁。

    卢观这次终於开始担心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卢观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在厅内来回踱步。

    「要不……向新来冀州的董卓借兵?

    董仲颖曾是叔父部下,如今又是北中郎将,若是他肯派兵护送……」

    「不可!」陈默断然喝止,声音之大,吓了卢观一跳。

    「为何?」卢观愕然,

    「董仲颖虽然是凉州粗鄙之人,但毕竞是官军主将……」

    陈默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所惊。

    他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自己可能是太过於紧张了。

    现在的董卓,还没有进京勤王,还没有露出後来那副残暴的嘴脸。

    在大多数士大夫眼里,他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凉州武夫,甚至还算是个「忠臣」。

    这就是历史局限性。

    但陈默总感觉,把安平王送给董卓,即使只是现在的董卓.……

    那很可能也是肉包子打狗。

    别回头弄不好,让董卓提前几年,悟出「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的道理。

    虽然安平王只是个诸侯王,但也足够他搞出大乱子了。

    「卢兄,你糊涂啊。」

    陈默快速整理思绪,而後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董卓是顶了谁的位子?是你叔父卢子乾的!」

    「他现在巴不得能坐稳这个北中郎将的位置。」

    「若是让他护送安平王回京,救驾之功确实有了。

    但你叔父呢?」

    「朝廷会觉得,既然董卓既能救驾,或许又更能平乱,那还要卢子干何用?」

    「你这是....在亲手断送你叔父起复的希望啊!」

    这其实算是有些强行攀扯了,毕竟也是陈默临时想出的藉口。

    但卢观此时心中纷乱,这话又正好戬中了他的软肋。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是家族利益。

    而且他卢观本人,想来瞧不起凉州边地,只知杀伐的蛮子们。

    在卢观心中,西凉那边的人,和他们所治的先零、羌人并无区别,皆是异族。

    要是救回了安平王殿下,却让那西凉蛮子董卓踩着卢家上位,那才是颇为不妙。

    「有理!极有理!」

    卢观擦着额头的冷汗,对着陈默深深一揖,

    「多亏子诚兄提醒!险些酿成大错!险些酿成大错啊!」

    他现在对陈默是心服口服。

    这位陈郡丞,不仅打仗厉害。

    这政治眼光,更是毒辣得让人害怕。

    「那……依子诚兄之见,到底该如何是好?」

    卢观现在彻底没了主意,只能唯陈默马首是瞻。

    陈默微微一笑。

    「很简单。」

    「人,暂且留在白地坞。」

    「我白地坞虽小,却是城高池深,与涿县城以持角之势,

    又有云长、翼德这等万人敌坐镇。

    只要不出城,就算是冀州张梁千里迢迢而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卢兄你只管把那两万五千石粮食,还有韩忠那一支部曲带回去。」

    「然後立刻上表朝廷,就说你与刘玄德合力救回安平王,

    但因幽州战乱,道路不通,暂且安置於涿郡。」

    「请朝廷派真正的嫡系心腹,如皇甫嵩将军,或者朱儒将军的亲兵部曲,持节来接!」

    「如此一来。」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安平王他人安全了,你卢家没有後顾之忧。」

    「其二,功劳还是有你卢家的一份,谁也抢不走。」

    「其三,这也是最关键的。」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你叔父卢中郎,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

    只要卢家在京中运作得当,

    完全可以说是因为卢家门下,也就是玄德大兄,这才救回了王爷。」

    「这一份功劳,足够让他脱出囹图,甚至以原职起复!」

    卢观听得两眼放光。

    妙啊!

    太妙了!

    这简直是为卢家量身定做的完美方案!

    既不用承担风险,又能拿满好处,还能卖刘备与白地坞一个人情。

    「子诚兄,真乃天下之智士也!」

    卢观激动得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语无伦次道,

    「就按子诚兄说的办!全按子诚兄说的办!」

    「粮食我带走!韩忠的人我也带走!功劳咱们两家分!」

    「至於殿下……就劳烦玄德公和子诚兄多多费心了!」

    陈默笑着抽出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自然。」

    「不过,卢兄。」

    陈默看着正欢天喜地,准备带人去搬粮食的卢观,悠悠地补了一句,

    「粮食你拿了,功劳你卢家也分了。」

    「之前咱们说定的那件事……那封信,没忘吧?」

    卢观脚步一顿,连忙回头,拍着胸脯保证:

    「没忘!绝不敢忘!」

    「愚兄一回范阳,立刻修书送往洛阳狱中!」

    「定让叔父写下亲笔荐信,盖上私印!

    手持此信,如叔父亲临!

    河北诸多世家,见信之後,定不敢怠慢分毫!」

    「好。」陈默点了点头,举起茶汤,

    「那便以茶代酒,祝卢兄……

    一路顺风。」

    坞堡门前,车辙深深。

    卢观的庞大车队卷起漫天黄尘,正缓缓向着南方范阳的方向驶去。

    与之同行的,还有那一车车满载的粮草,

    以及愿意跟着韩忠走的,百余名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其部俘房。

    城楼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简雍趴在女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队,

    忍不住咂了咂嘴,一脸的肉痛。

    「两万五千石粮食啊……」简雍伸出手指头,极其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咱们拚死拚活,云长把那什麽「屠尽天下』都给劈了,

    玄德大兄更是连汉室宗亲的招牌都搬出来了。

    结果呢?大头全让这卢家小子给拉走了!

    不仅粮食没了,还得把那救驾的首功分润给他们一半。

    这买卖……咱们是不是亏大发了?」

    站在他身後的少年田豫虽未说话,但年轻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

    在他看来,若是没有白地坞,

    这卢观别说功劳,怕是连安平王的屍首在哪都找不到。

    凭什麽让他占这麽大便宜?

    陈默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却是笑着不住摇头。

    「宪和兄,帐不能这麽算。」陈默转过身,轻轻拍了拍简雍的肩膀,

    「粮食没了,咱们可以再种,且不说咱们坞中现在也暂时不缺粮。

    功劳分了,是为了咱们能在这幽州站得更稳,不至於被那公孙伯圭一口吞了。」

    说到这里,陈默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卢中郎的亲笔信这东西……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叩门金砖啊。」

    「叩门金砖?」简雍一愣,随即便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不就是卢子乾的一封手书吗?」

    「虽说卢公海内大儒,名望通天,但这「名』之一字,最是虚无缥缈。」

    「远的不提,就说那刘虞刘伯安,听说又要去冀州抚民了?

    他刘伯安平日里倒最是爱惜羽毛,整日里讲什麽德行教化,博取虚名。

    可若是让他真到了两军阵前……嘿!」

    简雍拍了拍身前的墙垛,嗤笑一声:

    「在雍看来,这虚名既不能却敌,亦不能果腹,

    倒不如多来几万石粮食来得实在。」

    「啧喷啧,妄议宗室。宪和兄,小心祸从口出啊。」

    陈默虽然嘴上这麽说,脸上却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也就是在这坞堡墙头,只有你我与国让这几人。

    这番话若是让外人听去,

    怕是明天就有海内大儒要写文章,骂你有辱斯文了。」

    「骂便骂,某这层皮厚,怕他作甚?」

    简雍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是是是,宪和兄可是连玄德公的床榻都敢上去打滚的人,自然是不怕的。」

    陈默笑着调侃了一句,

    随即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後这诺大坞堡,「不过,宪和兄。

    你虽然看不上那些虚名,但你也得看看咱们现在的家底。」

    「咱们家底怎麽了?」简雍一挺胸脯,「要兵有兵,要粮有粮……"」

    「那是武备。」陈默打断了他,掰着手指头数道,

    「武有翼德,国让,现今又有云长来投,再加上那一千余百战老卒。

    咱们在这幽州地界,除了那辽西疯子公孙瓒,确实是谁也不惧。」

    说到这,陈默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看着简雍:「但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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