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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红面来客

    几日後,白地坞,临时改建的郡丞署衙内。

    竹简垒叠成墙,摇摇欲坠。

    十几名书佐吏员穿梭其间,忙得衣衫尽湿,连口喘息的功夫都无。

    「郡丞公,这————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一名年轻的佐吏满头大汗。

    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写好的名册,面露难色地看着坐在上首的陈默。

    这佐吏名叫王修。

    是简雍前些日子刚从县城流民里发掘出来,送到白地坞来帮忙的读书人,倒是做事勤勉,就是那股子书生意气还没被乱世磨平,讲究个丁是丁卯是卯。

    「哪里不合规矩?」

    陈默头也没抬,手中朱笔不停,在一份关於粮草调拨的文书上飞快批注着。

    「这————这名册上录入的新卒,一共两千三百六十一人。」

    王修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可下官刚才去校场点卯核验,这些人里————大半都是妇人。

    还有好些没过车轮高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年过半百的老翁!

    这————这按照大汉律例,徵兵是有严格标准的。

    咱们若是把这些人报上去当郡兵,回头若是上面派人下来核查,那是欺瞒之罪啊!

    更何况————咱们报上去的名目是屯田军...

    可这大汉军制里,哪有全是妇孺老弱的军?」

    陈默闻言,终是笔锋一顿。

    他缓缓抬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佐吏。

    而後,随手将朱笔搁於架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王佐吏,吾问你件事情。」

    陈默身子微微後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凭几上:「咱们白地坞现在掌管庶务用度的是谁?」

    王修一愣,下意识答道:「是季婉季姑娘。」

    「那现在负责统领坞堡巡防,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日夜巡逻,护得咱们这坞堡连只蝇虫都飞不进来的,又是谁?」

    「是————是刚回来的田豫田小兄弟。」

    「这不就结了?」

    陈默摊开双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咱们的庶务主事是女人,巡防统领也是半大孩子。

    既然他们能干得好这差事,那太行山上下来的这些妇孺老幼,怎麽就不能算是咱们的辎重辅兵?

    他们怎麽就不能算是屯田军?」

    「可是————」王修还要争辩,「这性质不一样啊!田小兄弟和季姑娘那是————」

    「没什麽不一样的。

    "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指着远处正热火朝天的工坊区,语气平淡:「在咱们坞里,能拿刀砍人的,就是战兵。

    能种地织布,能给军中送粮送水的,那就是辅兵。

    咱们要养这几千张嘴,还要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们在涿郡落户,若是不走这军屯的路子,难道还要我一个个去求那些世家大族给他们放籍?

    」

    说到这里,陈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修:「至於你担心的上面核查————」

    他轻笑了一声:「隔壁太守刘卫现在正忙着去刺史府哭诉,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他的印绶官身,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这下面多补了几个郡兵?

    至於刺史府那边————

    郭使君现在满脑子都是怎麽应付冀州的战事,咱们这边只要不是当场反了,还能多给他供些军需粮草,他高兴还来不及。」

    「再往大了说。」

    陈默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名册,随手扔回给王修:「如今这涿郡的郡尉,是咱们玄德公。

    我是行郡丞事。

    有人状告,这摺子递上去,最後还不是递到咱们自己手里?

    谁来查?」

    这也是先前卢观暗示过的。

    凡是郡内之事,君与玄德公皆可自决,便宜行事。

    王修捧着那卷名册,呆立半响。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上官,看着对方眼中那股从容不迫..

    那股敢於打破一切规则,甚至是玩弄规则的淡然。

    突然间,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麽简雍简先生私下里曾评价,这位陈郡丞是「乱世之鬼才」了。

    钻空子?不!

    这分明是在已经礼崩乐坏的乱世里,硬生生地给那太行山几千条人命,开出了一条活路!

    而且————

    王修心中忽然一动。

    如此一来,白地义军名义上的兵力将会暴涨一倍有余。

    虽然这多出来的都是不能上阵的「水分」,但在向朝廷申请粮饷配额,甚至在向那些世家大族展示实力的时候————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筹码啊!

    「下官————明白郡丞公深意了!」

    王修深吸一口气,对着陈默深深一揖到地,眼中原本的疑虑已尽数化为敬佩:「下官这就去办!将这些屯田军」造册登记,绝不让一人成为黑户!」

    看着王修匆匆离去的背影,陈默重新坐回案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午後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在白地坞一角新加建的义学之中。

    与其说是义学,倒不如说是一排刚刚修葺好的简陋茅舍。

    然茅舍虽简,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稚嫩,却透着一股蓬勃朝气。

    义学的篱笆墙外,却正立着一道山岳般的沉稳身影。

    竟是一名身长九尺的昂藏大汉。

    他未穿甲胄,只套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上随意裹着一条青巾。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几欲冲天而起的惊人血气。

    此人生着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孔。

    近看起来,并非戏文里那种夸张的枣红色,而是一种因为气血极度旺盛,几近充盈而呈现出的健康红润。

    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卧蚕眉斜飞入鬓。

    虽然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但他颔下已经蓄起了一部半尺长的美髯,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随风轻轻飘动。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於身後。

    周围路过的义军士卒和百姓,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就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近几日,这位红脸壮士几乎每天都来。

    但他从不主动去找任何人,也从没求见过坞中任何官员。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方外之客。

    时而去田垄间看农夫耕作,又或是去工坊外听机杼轧轧,去粥棚前看流民领食。

    而他最常来的地方,便是这义学。

    「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听着里面孩童们略显生涩的诵读声,那红脸汉子原本紧抿的嘴角,竟是微微柔和了几分。

    「君子喻於义。」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红脸汉子并没有回头,只是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一紧。

    那股如山岳般的气势瞬间凝实了几分。

    陈默缓步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篱笆墙内的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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