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干预

    训练从凌晨五点开始。

    林澈四点五十就到了墨武堂,但沈墨已经在院子里站桩。老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在晨光熹微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是活物。

    “早。”林澈轻声说。

    沈墨没有睁眼:“把昨天教你的‘听劲’练一遍。”

    林澈放下背包,脱掉外套,走到院子中央。他闭上眼,回忆昨天沈墨的动作——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柱正直,双手虚抱。然后他开始感知。

    最初只有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风吹过皮肤的凉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能闻到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感觉不到所谓的“劲”。

    “不是用五感去感知。”沈墨的声音响起,依然闭着眼,“用你的‘心’。把注意力从外面收回来,收到身体内部。先感知自己的‘劲’——血液流动的劲,呼吸的劲,心跳的劲。”

    林澈调整呼吸,试着按照沈墨说的做。

    很困难。他的意识习惯性地向外发散,观察、分析、判断。这是前几世养成的习惯——在战场上要眼观六路,在实验室要耳听八方,在商场上要察言观色。向内观照,对他来说是一门全新的功课。

    五分钟后,他勉强捕捉到了一丝“内劲”的流动——像是血管里的血液,随着心跳一波波地涌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很好。”沈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记住这种感觉。现在,把这种感知向外延伸。先延伸到手掌,感受手掌周围的空气流动。再慢慢延伸,一尺,两尺,三尺……”

    林澈尝试着。

    就像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他感觉到院子里的风,感觉到地面的微震,感觉到……

    突然,他“感觉”到了沈墨。

    不是用眼睛看到,也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那存在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林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别怕。”沈墨说,“这是‘气’的场。每个练到一定境界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场。‘牧羊人’那种透劲,本质上也是‘气’的一种应用——把‘气’凝聚成线,穿透对方防御,直接在内部爆发。”

    林澈稳住心神,重新感知。这次他没有退,而是试着“触摸”那个场。像用手指轻轻碰触水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现在,攻击我。”沈墨说。

    林澈睁眼:“师父?”

    “用你会的任何方式,攻击我。”沈墨依然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别犹豫,全力。”

    林澈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和沈墨的差距有多大,但既然是训练,那就认真对待。他选择了第七世最擅长的军用格斗术——简洁、高效、致命。

    第一步,假动作。身体向左微倾,像是要从左侧进攻,实际上重心已经移到右脚。

    第二步,真正的攻击来自右路。一记低扫腿扫向沈墨的膝盖,同时右手成拳,击向肋下。

    第三步,如果对方格挡或闪避,立刻变招。肘击、膝撞、擒拿,根据对方的反应随机应变。

    这是他前世在战场上验证过无数次的连招。

    但他连第一步都没完成。

    就在他身体向左微倾的瞬间,沈墨动了。

    没有大动作,只是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林澈的右肩上。

    就这么一点。

    林澈感觉整个右半身突然麻痹了。不是疼痛,而是失去了控制。右腿的扫击半途而废,右拳也软绵绵地垂落下来。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努力想握拳,但手指只是微微颤抖。

    “封了你的‘气’路。”沈墨收回手,“人体内有十二条主要经络,三百六十多个穴位。刚才我点的是肩井穴,阻断了手阳明大肠经的气血流通。半小时后会自行恢复。”

    林澈愣愣地站着。他前世学过解剖学,知道穴位和经络,但那更多是理论。像这样实际体验到被“点穴”的效果,还是第一次。

    “所以传统武术真的有内力?”

    “不是小说里那种内力。”沈墨摇头,“‘气’是真实存在的,现代科学叫它‘生物电磁场’或者‘生命能量场’。通过特定训练可以感知它、引导它、强化它。‘牧羊人’的透劲,就是用特殊方法把‘气’凝聚起来,像针一样刺穿目标。”

    林澈活动了一下逐渐恢复知觉的右臂:“那要练多久才能达到他们那种程度?”

    “看天赋,也看方法。”沈墨说,“普通人练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门槛。但有轮回经历的人……会快得多。因为你们经历过无数次身体的重塑,对‘气’的感知天生就比普通人敏锐。”

    “白砚练了多久?”

    “三年。”沈墨说,“从完全不会,到能和我过十招。当然,那时候他已经退出轮回了,如果是轮回状态,可能会更快。”

    林澈心里有了概念。三年,他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牧羊人”已经注意到他了,下次袭击随时可能到来。

    “师父,有没有速成的方法?”

    沈墨看了他一眼:“有。但很危险。”

    “请告诉我。”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晚上来,我教你。现在,继续练基本功。‘听劲’练不好,一切都是空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澈就在反复练习“听劲”。

    枯燥、乏味、进展缓慢。大多数时间他什么也感知不到,偶尔捕捉到一丝感觉,转瞬即逝。汗水浸透了衣服,腹部的淤青在反复发力中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沈墨偶尔会纠正他的姿势,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

    七点整,训练结束。

    “回去上课吧。”沈墨说,“晚上八点来,记住,一个人来。”

    林澈鞠躬,离开墨武堂。

    ***

    上午九点,计算机课。

    林澈坐在教室后排,右手握着笔,试着写字。手还有点僵硬,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他苦笑了一下,继续练习。

    课间时,苏雨薇坐到了他旁边。

    “你手怎么了?”她一眼就看出了异常。

    “练武拉伤了。”林澈含糊地回答。

    “练武?”苏雨薇眨眨眼,“你最近好像迷上这个了。又是早起跑步,又是练武,还有那个什么项目……你不累吗?”

    累。当然累。身体累,心更累。但林澈不能说。

    “还好。”他转移话题,“迎新晚会的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文委说你答应弹钢琴?”苏雨薇看着他,“你真的会弹?”

    “会一点。”

    “那就好。”苏雨薇犹豫了一下,“那个……晚会结束后,班里有聚餐。你去吗?”

    林澈的笔顿住了。

    聚餐。普通大学生的社交活动,喝酒、聊天、玩闹。放在一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我可能没时间。”他说,“最近事情比较多。”

    苏雨薇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对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新上映的科幻片,听说特效很棒。”

    又是一个邀请。

    林澈看着苏雨薇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年轻生命的纯粹热情。

    他想起了沈墨的话:“有些决定不能拖,拖久了,伤害的是两个人。”

    “苏雨薇。”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苏雨薇愣住了。

    “为什么?”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秘密。”林澈斟酌着词句,“而且我的未来会很复杂,可能会很危险。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在聊天、玩手机、讨论作业。但在他们俩坐的这个角落,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苏雨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良久,她轻声说:“是因为那个‘漫长的梦’吗?”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那天说,你在做一场漫长的梦。”苏雨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能感觉到……你背负着很重的东西。重得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知道吗?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扛,会轻一点。”

    林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九十九世,他爱过,也被爱过。有些人接受了他的秘密,有些人没有。有些人陪他走了一段路,有些人半途离开。每一次,都是一场赌博。

    而这一世,他面临的是更复杂的情况——不仅有轮回的秘密,还有“牧羊人”的威胁,有整个世界的谜团。

    “给我点时间。”他终于说,“等我处理完一些事,等我……更清楚自己该怎么走。”

    苏雨薇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

    上课铃响了。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苏雨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林澈继续练习写字,但思绪已经飘远。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也许沈墨说得对,封闭情感是最安全的选择。但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也许他该更勇敢一点,但勇敢的代价,可能是害了苏雨薇。

    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选择,和承担后果。

    ***

    下午,林澈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他母亲打来的。

    “小澈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让他心头发软的笑意,“在忙吗?”

    “不忙,妈。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钱够用吗?饭吃得好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普通的关心,普通的唠叨。但林澈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前世。第二十五世,他是个孤儿,一辈子没体会过父母的关爱。第三十八世,他为了逃避追捕,不得不和家庭断绝联系,直到母亲去世都没能回去看一眼。第七十二世,他在战乱中失去了所有亲人。

    而这一世,他还有父母。普通的、爱他的父母。

    “妈,我很好。”他说,“钱够用,吃得也好。你们呢?爸的腰还疼吗?”

    “好多了,贴了你寄回来的膏药,这几天都能下地干活了。”母亲的声音里有欣慰,“对了,你上次打回来的钱,我们没用完,给你存着呢。你自己在外面,别太省,该花就花。”

    林澈想起重生后不久,他通过比特币赚了第一笔钱,转了一部分回家。父母一直很节省,果然没怎么用。

    “妈,那钱就是给你们花的。”他说,“我最近在做项目,还能赚钱。你们别省,该买什么买什么,该吃什么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澈,”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你跟妈说实话,你哪来那么多钱?你爸和我算了算,你前前后后打回来快十万了。你一个学生,就算做兼职,也不可能……”

    林澈心里一紧。他早该想到的,突然有这么多钱,父母肯定会怀疑。

    “是一个投资项目,我跟几个同学一起做的。”他编了个理由,“运气好,赚了点。”

    “投资项目?”母亲显然不懂这些,“靠谱吗?不会是骗人的吧?新闻上说,很多学生被什么网贷、传销骗了……”

    “靠谱,妈,是正规的。”林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们有个学长家里是开公司的,带着我们做。你放心,我有分寸。”

    又是一阵沉默。

    “小澈,”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爸和我,没指望你赚大钱。我们就希望你平平安安,读完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成个家。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好好的,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林澈心上。

    平平安安。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奢望。

    “我知道,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好好的。”

    “那就好。”母亲似乎放心了些,“对了,你周阿姨家的女儿,今年也考上大学了,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师范学院。小姑娘挺文静的,你要不要……”

    “妈,”林澈哭笑不得,“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学业要紧。”

    “好好好,学业要紧。”母亲笑了,“那你忙吧,记得常打电话。对了,你爸让我问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他腌了你爱吃的腊肉。”

    “考完试就回去。”

    挂断电话,林澈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父母的期望那么简单:平安,稳定,成家。

    而他走的路,却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危险,动荡,孤独。

    更糟糕的是,他可能会把危险带给他们。

    “牧羊人”既然能查到沈墨,能监控他的行踪,那查到他的家庭信息也是迟早的事。如果他们想用父母来威胁他……

    林澈掏出手机,给“烛龙”发了条信息:

    “需要保护我家人的安全措施。费用我出。”

    几秒钟后,“烛龙”回复:

    “已经在做了。从你第一次联系我,我就安排了人对你父母进行暗中保护。放心,他们很专业,不会打扰老人生活。”

    林澈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愧疚。

    他已经把“烛龙”卷了进来,现在又把父母卷了进来。为了他的秘密,为了保护他,这么多人都在承担风险。

    他该怎么做?

    继续走下去,可能会伤害更多人。停下来,他又不甘心。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银行的短信通知——他之前投资的一个项目有了回报,三十万到账了。

    看着那串数字,林澈突然有了个想法。

    他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开始操作。半小时后,他完成了几件事:

    一、给父母转了一笔钱,足够他们在县城买套新房,剩下的够他们养老。

    二、注册了一个海外账户,把大部分资金转移过去,设置了复杂的密码和多重验证。

    三、给父母买了高额的医疗保险和意外险,受益人互相是对方。

    四、写了一封定时邮件,设置在一个月后发送。邮件里是他所有的账户信息、密码,以及一封简短的说明信。如果一个月后他没有取消发送,说明他出事了,这些钱和信会到父母手里。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安排。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至少父母的生活不会太艰难。

    至于他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沈墨发来的信息:

    “晚上八点,别迟到。另外,来之前,想清楚你要什么。速成的路很危险,可能会让你失去更多。”

    林澈看着这条信息,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父母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一家三口挤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

    他要什么?

    他要真相。要自由。要从这个无尽的轮回中解脱。

    但也想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这两个目标,能同时实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晚上八点,他必须去墨武堂。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

    而他,已经放弃过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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