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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家族之名

    上午十点,听竹轩的门被敲响。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叶深从书房的窗边收回目光,那里可以瞥见通往主宅的回廊一角。他放下手中那把触感冰凉的黑色金属盒——它依旧纹丝不动,无法打开,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将它锁回抽屉,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勉强算是得体的浅灰色羊绒衫(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标签都没拆,尺寸刚好,但款式显然不是“叶三少”平时会穿的风格,不过眼下顾不上了),缓步下楼。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是叶宅的管家,姓周,记忆中大家都叫他“周叔”。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距离感,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石像,沉默地执行着叶家的规矩。

    “三少爷。”周管家的声音平稳无波,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但叶深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在自己身上那件与平时风格迥异的衣服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一秒。“老爷请您过去一趟。在主厅。”

    “现在?”叶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宿醉未消的沙哑,并适时地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头痛状。

    “是的,三少爷。”周管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大少爷和二少爷已经过去了。林家……林老先生和林夫人稍后也会到,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商议。”

    林家的人也来?当面商议?叶深心头微凛。看来,这所谓的“联姻”,要正式摆上台面了。而且,选在这个时间,在叶宏远身体明显不佳的情况下,恐怕不只是“商议”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通牒,或者……施压。

    “知道了。”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侧身示意周管家稍等,“我换件衣服。”

    他没有邀请周管家进门。这个举动,让周管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以往的三少爷,要么是醉醺醺地不耐烦答应,要么是直接无视,甚少有这样略显“正式”的回应,更不会在意是否需要换件更“合适”的衣服。

    叶深转身上楼,动作不急不缓。他需要这点时间,调整状态,准备迎接进入叶家核心区域后的第一场“正式”交锋。记忆碎片里关于叶家主宅、关于父亲叶宏远、关于那两位“兄长”的信息,开始快速回放、组合。

    主厅,是叶家老宅的中心,也是叶宏远处理重要家事、接待贵客的地方。那地方,对“叶三少”而言,与其说是家的一部分,不如说更像一个充满压抑和审判意味的法庭。

    他很快换上了一套稍微正式些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随意梳了梳,没有刻意遮掩宿醉的痕迹,甚至在身上喷了点淡淡的、带着木质调的香水(原主的存货),以掩盖可能残留的酒气。镜中的年轻人,依旧脸色苍白,眼带倦容,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叶三少”的颓废和暴躁,已被他小心地收敛起来,换上一种混合着些许不耐、些许木然、以及不易察觉的戒备的神情。

    这很符合一个被突然叫去“商议”不情愿的婚事、且深知自己不受待见的纨绔子弟形象。

    再次下楼,周管家依旧站在门外,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尊精准的时钟。“三少爷,请跟我来。”

    叶深点点头,默默跟在周管家身后半步的距离,踏出了听竹轩的月洞门。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但他心底却是一片冷静的审慎。他不再刻意观察四周,而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前方周管家一丝不苟的裤脚和光亮的皮鞋上,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沿途的一切声响。

    回廊曲折,移步换景。叶家老宅占地面积惊人,融合了传统中式园林的精致和现代建筑的恢宏。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假山流水,绿树掩映。但这一切在叶深眼中,都透着一股匠气的精心和冰冷的距离感。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叶家的财富、权势和……不容逾越的规矩。

    路上遇到几个正在打扫或修剪花木的佣人,见到周管家和他,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退到一旁,低眉顺眼,不敢直视。那种恭敬,是刻在骨子里的,也透着疏离。

    越靠近主宅核心区域,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强。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凝滞,连鸟鸣声都稀少了许多。

    终于,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由整块汉白玉铺就的庭院,中央设有水池和铜铸仙鹤,四周回廊环绕,连接着数座气派的主建筑。正中那座,便是主厅。

    主厅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家具,以及墙上悬挂的、气势磅礴的山水画。门口侍立着两名同样穿着中式服装的年轻男仆,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周管家在台阶前停下,侧身:“三少爷,请。”

    叶深吸了口气,迈步踏上台阶。皮鞋踩在光洁的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能感觉到,踏入主厅门槛的瞬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主厅内部空间极高,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致。厅内陈设古朴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的混合气息。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靠坐着一个穿着深紫色绸缎唐装的男人。

    正是叶宏远,叶家的家主,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记忆碎片中的形象与现实重合。叶宏远年约六十许,面容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灰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缺乏血色。即使靠在柔软的靠垫上,也能看出身体的虚弱和消瘦。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此刻正落在叶深身上,带着惯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漠。

    罗汉榻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左侧稍近的,是叶琛。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公式化的微笑,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他手中正轻轻翻动着几份文件,仿佛叶深的到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就是大哥,叶家年轻一代的掌舵人之一,集团副总裁,以沉稳、精明、手段老辣著称。

    右侧稍远些的,是叶烁。二十八九岁,身材高大健壮,穿着一身价格不菲但风格略显张扬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他浓眉大眼,相貌英挺,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骄纵。此刻,他正抱着胳膊,斜睨着走进来的叶深,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的弧度。这就是二哥,掌管着叶家部分边缘产业和灰色地带生意,脾气火爆,行事跋扈,对叶深这个弟弟,向来是直接欺压。

    除了他们,罗汉榻另一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眉眼与叶深有几分相似,但此刻神色间充满忧惧和不安的美妇人——苏婉,他的母亲。她看到叶深进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叶宏远冰冷的视线和叶琛看似无意的一瞥下,终究只是捏紧了手中绣帕,低下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叶琛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微沙沙声。

    叶深走到厅中站定,按照记忆里模糊的、不甚在意的礼节,对着罗汉榻上的叶宏远,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爸。”

    声音不高,带着点宿醉后的沙哑和疲惫,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情愿。

    叶宏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锐利却缺乏生气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身上那套勉强算正式的休闲西装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结论显然不尽人意。

    “像什么样子。”叶宏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但威势不减,“昨晚又去哪里鬼混了?一身酒气。”

    叶深垂着眼,没吭声。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应对。辩解无用,顶撞更蠢。

    “听说你昨天下午,又跟小烁闹别扭了?”叶宏远继续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还摔门出去了?”

    叶深依旧沉默。记忆里,昨天下午叶烁确实来过听竹轩,言语挑衅,甚至推搡,原主气不过,摔了东西跑出去,才有了后来在会所包厢买醉直至“换魂”的一幕。

    “废物。”叶烁在一旁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自己没本事,脾气倒不小。”

    叶琛适时地轻咳一声,温和地开口:“父亲,三弟还年轻,有些脾气也正常。昨天的事,我已经了解过,些许误会,说开就好。”他看向叶深,眼神平静无波,“三弟,是不是?”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闹别扭”定性为“误会”,并暗示叶深不懂事,需要他这个大哥来“了解”、“说开”。同时,也将叶烁的挑衅轻描淡写地揭过。

    叶深抬了抬眼皮,看了叶琛一眼,又迅速垂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现在还不是和这位笑面虎大哥正面冲突的时候。

    叶宏远似乎对儿子间的这点龃龉并不真的在意,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事情。他微微抬手,周管家立刻无声地上前,将一杯温度适中的参茶递到他手中。

    叶宏远啜饮了一口,缓了缓气,才重新看向叶深,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和不容抗拒。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正事。”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和林家千金,林薇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近乎宣判的“定下”,叶深的心脏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依旧垂着眼,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家那边,林老和他夫人等会儿就到。”叶宏远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就是双方正式见面,把一些细节定下来。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先把订婚仪式办了。”

    下个月初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么快?

    “你听着,”叶宏远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尽管中气不足,却依旧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门亲事,对叶家,对你,都至关重要。林薇身体是弱些,但林家底蕴深厚,林老更是……有些门路。你娶了她,好好待她,安分守己,别再给我惹是生非。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谁都听得出来。

    否则,恐怕连这“叶三少”的空壳身份,都保不住。

    “爸,三弟他……”苏婉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开口,似乎想为儿子争取点什么。

    “住口!”叶宏远厉声打断,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蜡黄的脸涨得通红。周管家和叶琛立刻上前,一个抚背,一个递水。苏婉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叶烁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的讥诮更浓。

    叶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冰冷的、平稳的节奏跳动着。他正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评估着每个人的反应。

    叶宏远急于联姻,甚至不顾自己病体亲自敲定,林家“有些门路”(很可能指的就是王少提到的“老中医”和“稀罕药材”),这婚事是带着明确的“冲喜”和资源交换目的,而且不容更改。

    叶琛看似公允,实则一切尽在掌握,乐于看到这桩婚事将“废物”弟弟彻底边缘化,甚至可能借此与林家建立更紧密联系。

    叶烁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和鄙夷,娶个“病秧子”对叶深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苏婉……只有无力的担忧和恐惧。

    而他,叶深,这个被交易的棋子,没有任何发言权。

    这就是家族。这就是叶家。亲情淡薄如纸,利益重于泰山。每一个成员,都是这庞然大物上的一颗螺丝,有用则用,无用则弃,甚至可以作为润滑剂,涂抹在其他更重要的齿轮上。

    “老爷,林老先生和林夫人到了。”一名男仆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

    叶宏远勉强止住咳嗽,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他看了叶深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厌恶,有疲惫,也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物尽其用的漠然。

    “记住我的话。”他最后说道,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待会儿见到林老和林夫人,收起你那副不成器的样子。这门亲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叶深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厅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林家的人了。

    叶深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罗汉榻上虚弱却威严的父亲,掠过面带温和笑意的大哥,掠过满脸讥诮的二哥,掠过泫然欲泣的母亲,最后,投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门外,阳光明媚,庭院深深。

    而门内,这场以他为主角(或者说,道具)的“家族”大戏,正缓缓拉开序幕。

    “叶深”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将被更深地烙上“林家女婿”、“冲喜工具”、“交易筹码”的印记。

    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

    他看着那逐渐走近的身影,眼底深处,一丝属于背尸人叶深的、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微光,一闪而逝。

    家族之名,是荣耀,也是枷锁。

    而今,这枷锁,他要先戴着。

    直到,找到钥匙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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