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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纨绔皮囊

    石凳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运动裤,沁入肌肤。叶深坐在晨光与池塘水汽交织的微凉空气里,缓缓做着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试图将山间清晨的清冽压入肺腑,涤荡胸腔内残留的、属于昨夜的酒气和这具躯壳自带的、陈腐的颓败;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刻意放缓的节奏,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枷锁,连同浊气一并吐出。

    这简单的吐纳,是前世在殡仪馆值夜时,跟一个快要退休的老门房学的。老人信些玄乎的东西,说殡仪馆阴气重,夜班的人容易“沾上不干净”,早晚这么呼吸几下,能“固本培元,驱散晦气”。叶深不信那些,但发现这么做确实能让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些,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此刻,这习惯性的动作,在这陌生的躯体里进行,却格外艰难。肺部像是生锈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滞涩感,气息短浅,根本无法深入丹田。胸口隐隐作痛,喉咙发干发痒。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是被酒色掏空,恐怕长期的混乱作息、不当饮食、或许还有某些药物(记忆碎片里有色彩鲜艳的药片和吸入剂的模糊影像)的滥用,已经对内脏,尤其是心肺和肝脏,造成了实质性的损伤。

    一套呼吸做完,非但没有神清气爽,反而有些气短头晕。他停住,手扶在冰凉的石桌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晨光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缺乏血色和力量感。

    这就是“叶三少”的皮囊。一具华丽的、昂贵的、年轻却内里早已开始腐败的皮囊。是家族用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展示“财富”与“溺爱”(或者说“放弃”)的标本。是“纨绔”二字最直观的载体。

    他需要彻底了解这具皮囊,从内到外,从优势到隐患,就像前世在搬运遗体前,总会快速而专业地评估其重量、僵直程度、有无外伤或渗出物,以决定最佳的承重点和移动方式。

    了解,是为了掌控。掌控,是为了改变,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他站起身,不再试图进行更剧烈的活动,转身走回小楼。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彻底搜查“听竹轩”,尤其是“叶三少”最常活动的区域:一楼客厅、卧室,以及那个看似整洁却冰冷的书房。

    他首先回到卧室。阳光已经开始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凌乱的地毯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房间里的混乱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他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更多的阳光涌入,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很好,让阳光进来。让这具习惯了黑暗和混乱的躯体,也晒晒太阳。

    他没有立刻动手整理,而是开始系统地、细致地检查。先从那张kingsize的大床开始。掀开凌乱的被褥,检查床垫、枕头下方、床底板缝隙。除了几枚不知道哪个女伴遗落的廉价耳钉,几根长发,一些食物的碎屑,没有特别发现。床头柜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药瓶——安眠药、止痛片、进口的“助兴”药物、一些成分不明的维生素补充剂,还有半盒开封的保险套。他拿起那些药瓶,逐一查看标签和成分说明。大部分是处方药,但开药人名字五花八门,显然来自不同渠道。他将那些成分可疑、副作用不明的药物挑出来,放在一边。

    梳妆台(一个男性卧室里出现梳妆台,本身就透着怪异)上堆满了男士护肤品、香水、发胶,都是奢侈品牌,很多甚至没有开封。抽屉里是名表、袖扣、领带夹等配饰,同样琳琅满目,不少还带着价签。他随意拿起一块表,沉甸甸的,表盘复杂,镶着碎钻,价值不菲,但表壳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像是被随意丢弃碰撞过。这些都是“叶三少”用来装点门面、彰显身份的工具,但显然并未被珍惜。

    衣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他拉开柜门,里面按照季节和颜色,挂满了各式衣物,从休闲到正装,从运动到礼服,无一不是顶尖品牌,很多甚至连吊牌都没拆。然而,角落里也胡乱堆着一些穿过的、带着酒渍和不明污渍的衣物,散发着异味。他快速翻检,在一些西装内袋、裤子口袋、外套夹层里,发现了零散的现金(数额不大)、几张酒吧或会所的会员卡、几张皱巴巴的名片(来自一些模特、小演员、或者所谓的“投资人”),以及……一个压在衣柜最底层抽屉角落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不大,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叶深心中一动,将它拿了出来。翻开,前面几十页是空的。但翻到中间偏后,开始出现了一些凌乱的、用黑色墨水笔写下的字迹。字迹很潦草,有时力透纸背,有时又轻飘模糊,似乎是在不同情绪、不同清醒状态下写就。

    “x月x日,又输了……三百万……车抵押了……不能让大哥知道……”

    “x月x日,老头子咳血了……医院……叶琛那眼神……巴不得他马上死吧……我也是……”

    “x月x日,林家的女人……照片看了……真像个鬼……要我娶?冲喜?哈哈……叶家的脸面……值多少钱?”

    “x月x日,妈又偷偷给我钱……哭什么……烦……”

    “x月x日,烁狗今天又找茬……在车库……真想撞死他……”

    “x月x日,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x月x日,头疼……药没了……”

    “x月x日,如果……”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大概有一年多。没有完整的叙述,只有碎片化的情绪宣泄、事件记录和极端想法。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愤怒、自厌、绝望,以及深深的无力感。这是一个被困在“纨绔”皮囊下,清醒时痛苦,麻木时放纵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点真实的痕迹。

    叶深一页页仔细看着,目光沉静。这些碎片,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提供了一些更具体的细节。叶琛的监视,叶烁的欺凌,母亲的软弱,对这场婚姻的厌恶和恐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以及……对“药”的依赖在加深。

    他将笔记本合上,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拿着它,走出了卧室。

    楼下客厅的狼藉,在阳光下更加触目惊心。他没有急着去翻检那些垃圾,而是先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电视柜前。柜子里除了各种游戏主机、影碟,还有一个隐藏的保险柜,嵌在墙体里,需要密码。记忆里,原主似乎用过这个保险柜存放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比如某些“借据”、合同副本,或者特别值钱的小件物品。密码……叶深尝试回忆,几个数字组合闪过脑海:生日?不对。母亲生日?似乎也不是。最后,他尝试了原主母亲苏婉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组合了几次。

    “嘀”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几份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一摞现金,大概几十万。几个绒布盒子,打开是珠宝——男式的钻石胸针、蓝宝石袖扣,还有一条女式的钻石项链,标签还在,像是没送出去的礼物。一个车钥匙,标志是跃起的骏马。还有……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黑色金属盒,没有任何标识,入手冰凉沉重,与周围的金玉之物格格不入。

    叶深首先拿起文件。一份是位于城郊一处小型别墅的产权文件,持有人是叶深,但附带的协议显示,这处房产被抵押给了某个小额贷款公司,借款金额不菲,利率高得吓人,已经逾期。一份是几份酒吧、会所的“干股”协议,比例很小,更像是“保护费”的变种。还有一份,是某个赛车俱乐部的会员协议,附带高额保险和免责条款。最后一份,用回形针别着几张纸,标题是《关于叶深与林薇小姐婚约事宜的初步意向备忘录》,落款有叶家和林家的公章,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快速浏览,条款极其简略,主要约定了双方名义上的婚约关系,叶家将获得林家某个南部港口项目的部分优先投资权,而林家则得到叶家在一定领域内的政治人脉支持。关于“叶深”和“林薇”本人,除了名字和“冲喜以期安康”一句模糊表述,再无其他。他,和她,都只是交易符号。

    他将文件放回,拿起那个黑色金属盒。入手很沉,密度极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或按钮。他试着用力按压、旋转、滑动,都纹丝不动。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这到底是什么?记忆里没有关于它的任何信息。他仔细观察,在某个角度下,似乎能看到金属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暗纹,但看不真切。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他将其小心地放在一旁。

    接着,他走向那片狼藉的中心——茶几和沙发区域。这里才是“叶三少”日常“生活”的核心。他戴上从厨房找到的一次性手套(幸好厨房还有些未开封的清洁用品),开始清理。空酒瓶(各种洋酒、红酒、香槟,很多只喝了一小半),外卖餐盒(油腻变质,散发酸臭),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各种品牌,有些还混着可疑的粉末),散落的药片(颜色鲜艳,形状怪异),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撕碎的照片(有他自己的,也有不同女人的),被踩扁的游戏手柄……

    他像在完成一项特殊的清理工作,冷静、有序,不带厌恶,只是观察和分类。从这些垃圾中,他能拼凑出原主更具体的生活状态:对酒精的依赖程度,偏好的烟酒品牌,常点的外卖类型(高油高盐高糖),混乱的社交关系(从照片碎片看,女伴更换频繁,且质量参差不齐),以及……某种隐藏在放纵下的、对刺激的极端追求(那些成分不明的药片,以及记忆里偶尔闪过的、高速飙车或危险派对的片段)。

    清理过程中,他在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一把折叠刀。刀身很短,但异常锋利,刀柄是某种黑色复合材料,带有防滑纹路。这不是装饰品,是真正可以用来防身甚至攻击的武器。原主为什么会藏这个?是出于恐惧,还是……偶尔也会生出反抗或自毁的念头?

    他将刀也放在一旁。

    花费了近两个小时,他才将客厅的明显垃圾清理到几个大垃圾袋里。房间看起来依旧杂乱,但至少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没有进行深度清洁,那会显得太突兀。他只是将危险品(药物、刀)和可能重要的物品(笔记本、黑盒子)收了起来,并将清理出的垃圾袋堆在门口,做出“可能会叫人来收拾,也可能就扔在那里发臭”的姿态。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这具身体的耐力,差得令人发指。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二楼,再次进入那间整洁得过分的书房。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在那些崭新却无用的书籍上投下光影。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将收集到的东西放在桌上:黑色笔记本,扁平的黑金属盒,折叠刀。

    他首先翻开笔记本,再次浏览那些凌乱的记录,试图从中提取出更有效的信息节点和时间线。然后,他拿起那把折叠刀,在指尖把玩。刀很轻,平衡感不错。前世的他,虽然没正经练过武,但为了自保,也粗浅地了解过人体哪些部位最脆弱,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造成最大的伤害或阻碍。这把刀,或许用得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金属盒上。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被原主藏在保险柜里,却又在记忆里毫无痕迹?是别人给的?是捡的?还是……偷的?他想起昨夜在雨巷,那个年轻人拼死争夺的、同样漆黑冰冷的金属物件。两者之间,有关联吗?还是仅仅巧合?

    他拿起黑盒,对着阳光仔细看。在某个特定角度,阳光在那些极其细微的暗纹上发生折射,隐约显现出一些……极其复杂的、非文字也非图案的线条,像是某种集成电路,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符文。他尝试用刀尖极其轻微地刮擦边缘,金属纹丝不动,连划痕都没有。材质坚硬得超乎想象。

    这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甚至可能不属于常规的“奢侈品”范畴。

    他将黑盒小心地收进书桌一个带锁的抽屉里。这东西,需要慢慢研究。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还有精神的。梳理这具“纨绔皮囊”留下的烂摊子,就像在清理一具高度腐败、充满未知风险的遗体,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冷静。

    窗外,日头渐高。主宅方向的人声似乎多了起来。他听到有车辆驶入的声音,有隐约的、属于叶烁那嚣张的大笑声传来,还有管家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吩咐事务。

    “叶三少”这个身份,注定无法长久地躲在这听竹轩的死寂里。外面的喧嚣,家族的视线,迟早会再次落在他身上。

    他需要尽快让这具皮囊,至少看起来,能继续扮演它的角色。同时,在皮囊之下,必须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全身镜前。镜中人,依旧苍白颓废,但眼神已经彻底沉淀下来,没有了昨日的迷乱。他解开T恤的扣子,露出消瘦的胸膛和肋骨清晰的轮廓。皮肤苍白,肌肉松弛,小腹甚至有一点点不健康的虚胖。这具身体,需要大量的营养、规律的锻炼和严格的戒断,才能慢慢恢复基础的健康。

    他对着镜子,开始尝试做出“叶三少”可能有的表情——不耐烦的皱眉,轻佻的挑眉,醉眼惺忪的迷离,暴躁的怒容……肌肉有些僵硬,但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逐渐变得自然。他要熟悉这具皮囊的每一种表情,每一种姿态,直到能随时调用,毫无破绽。

    练习了约莫半小时,直到额头再次冒汗,他才停下。换了身稍微像样点的休闲装(依旧是奢侈品牌,但相对低调),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暴露在外,头发也随意抓了抓,弄出那种宿醉未醒、不修边幅的感觉。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忽略掉无数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那些“朋友”和某些女伴),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钟点工-刘阿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声音:“喂?三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刘阿姨,”叶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不耐,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听竹轩客厅,乱得很,你下午有空过来收拾一下。重点是垃圾扔了,地板拖一下,味道散一散。其他的……别乱动我东西。”

    “好的好的,三少爷,我下午三点左右过去,您看行吗?”

    “嗯。”叶深挂了电话。

    他需要有人来帮忙维持基本的清洁,但不能是叶家主宅派来的、可能带有监视性质的佣人。这个刘阿姨,是原主自己在外面临时找的钟点工,背景简单,只认钱,相对可控。让她来,符合“叶三少”怕麻烦、又受不了太脏的作风。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院。阳光正好,池塘水光潋滟。那个老花匠钟伯,又出现在了月洞门外,这次是在修剪延伸到墙外的竹枝,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叶深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书房。

    他需要吃点东西。厨房冰箱里应该还有些食材,虽然可能不新鲜。他得开始学习,如何在这具“纨绔皮囊”的掩护下,为自己准备真正有营养的食物。哪怕,最初只是煮个最简单的白粥,煎个鸡蛋。

    皮囊是枷锁,也是面具。

    而从今天起,他要学会戴着这面具,在这枷锁之下,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第一步,从喂饱这具破烂的皮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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