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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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林府后宅一处清静的院落，临窗的暖榻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正是林家老太君朱氏。
朱氏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竟不见多少银丝，乌黑光亮。她额上戴着一条深青色福寿纹的抹额，穿着一身褐色杭绸袄子，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眼角唇边有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但眉目间依稀能看出与林微月相似的美艳轮廓，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这不是沈怀玦第一次见到她，她敛衽行礼：“老太君。”
“坐。”朱氏淡淡道。
二人坐了下来，朱氏把侍女们遣了出去，说道：“二小姐长得越发出挑了，这通身气度也更加沉静了。依老身看，你有富贵相，非池中之物。”
沈怀玦心头猛地一震，苦涩地说道：“这又从何说起？攸宁本就是个福薄的人，老太君谬赞了。”
朱氏摇头：“福薄不薄，既看天命，也看人为。”
一向聒噪的林微月安静的听着，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沈怀玦。
“很久以前有个女子，出身微贱，是个歌伎。她嫁了个穷困潦倒的丈夫，那丈夫后来竟想将她转卖他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她被一位路过的皇子买下，带回了府。”
沈怀玦心头一跳。
“入了王府，不过是换个地方为奴为婢。她没有认命，运筹帷幄，费尽心机，最终成了皇子的侧室。这其中的艰难凶险，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后来，那位皇子成了皇帝，她也成了宫中的嫔妃……最后，她竟然成为皇后，母仪天下。这还没完，丈夫死后，她以太后之尊女主临朝，开创了一代盛世。”
沈怀玦明白了：“老太君是说……章献皇后的故事？”
朱氏点头：“不错。我是想告诉你，即便出身卑微，命运也可凭自身智谋与勇气扭转。”
沈怀玦沉默良久，抬起头看向朱氏，苦笑道：“老太君的教诲，攸宁铭记于心。可是这几千年来，也只有一个章献皇后。”
朱氏看着沈怀玦眼中那抹清醒的悲凉，不仅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更为深邃的笑意。
“章献皇后太远，就说说眼下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吧，赵皇贵妃。”朱氏说出了更令人心惊的事情，“赵氏参加选秀前，父亲不过是湖南的一个县丞，家里穷的响叮当，而且她还是个庶女。”
“庶女？！”沈怀玦惊愕出声。
“在赵氏未入宫之前，圣上雨露均沾，德妃娘娘（谢次辅女儿）、淑妃娘娘（荣安伯妹妹）等出身高贵的后宫佳丽平分秋色。可是赵氏一来，荣宠于一身，让这些官家贵女黯然失色。你说，论容貌才情，德妃淑妃她们真的差了赵氏许多吗？”
淑妃沈怀玦没见过，德妃是见过的，和她谢家的姐姐们很像，端庄柔美。想来淑妃也是不差的，不然也不能生下皇子。
她迟疑的摇了摇头。
“赵氏得宠，除了她得天独厚的绝色，更重要的，是她在当庶女时练得的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的本领。她随时知道圣上要什么，把圣上伺候的舒舒服服，让圣上在她那里，能得到在别处得不到的轻松与满足。这样的本领，是官家贵女们学不来，也不屑去学的。”朱氏说道。
沈怀玦大为震撼，哑口无言。
朱氏话锋一转，说到了自己：“回想当年，老身在乐坊里不是最美丽的，也不是最幸运的。”
沈怀玦忍不住腹诽：就您与月儿如出一辙的长相，比您还美的得是什么绝色啊。
“乐坊里多的是被宗亲权贵重金赎身带走的姐妹，风头一时无两。”朱氏的声音变得冰冷，“可是她们大多都卷入后院倾轧，饱受磋磨，没能活过三十岁。”
沈怀玦心中一凛：“怎么会？”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朱氏叹气，“那些绝代佳人都早就香消玉殒，唯有老身……活到现在。”
她语气里的沉重深深震撼了沈怀玦。
“她们和我差的，或许就是看人的眼光，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朱氏说道，“当年微月的祖父林老太爷不过是一个家道中落的旁支宗亲子弟，他追随靖北侯出征河套，搏的是九死一生的军功。我没有名分的跟着他，为他生下一儿一女。因为我看准了这个人重情义，有担当，不会抛弃和他同甘共苦的女人。后来，他果然凭借军功翻身，身边也有了更年轻貌美的妾室。只是他没有忘了我和我们的长子，给了我贵妾的名分。到这，我有了安身立命的倚仗，其实已经心满意足。”
朱氏微微一笑：“后来的扶正，是意外之喜。说明他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负责。”
沈怀玦心中波澜万千，朱氏虽说扶正是因为林老太爷重情义，然而这也与朱氏本身行事不曾有失，勤恳操持家业、抚养儿女，得到林家宗族认可分不开。
换而言之，这也都是朱氏自己争取来的。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林微月能直言自己心中所爱。因为她的祖母，就是她最大的底气与榜样。
“多谢老太君赐教。”沈怀玦起身下拜，“攸宁铭感五内。”
*
沈怀玦失魂落魄地回到沈府，刚才朱氏的话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踏入德容轩时，她甚至需要暗自掐一下手心，才能勉强做出温顺静默的样子。
一阵放肆而尖利的笑声刺入耳中。
是沈怀瑾。
她正倚在谢氏身边的矮几上，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娘，你说可笑不可笑？咱们那有京城第一贵女的美名的三表姐，平日里总是做出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却选择嫁了一个鳏夫！区区一个司业，还是个死了老婆的，有什么好？！她顾晏姝自甘堕落，把顾家的脸都丢尽了！”
说完，她喜不自胜。谢娉婷也要远嫁湖北，等两个表姐都出阁，就没有贵女可以盖过她沈怀瑾的风头了。
谢氏靠在软枕上，听到女儿毫无顾忌的嘲笑，只觉得头疼更甚。
“瑾儿你住嘴。”谢氏说道，“闺阁女子，言辞应当谨慎。”
沈怀瑾不悦的闭嘴，见到沈怀玦走了进来，又讥诮的说道：“哟，又一个要嫁鳏夫当填房的来了。”
谢氏瞪了她一眼，看向沈怀玦：“你回来的正好，前几日给你的那匹宝蓝色云锦已经让裁缝做好了衣服，现在正给你熨着。好好准备，三日后随我去谢家赴宴。”
沈怀玦心头一跳，乖顺的低头：“是，母亲。女儿省得了。”
她屈膝行礼，就退了出去。尚未走远，便清晰地听到沈怀瑾尖刻的笑声：“母亲，我那表哥老的都能当她的爹了吧！女儿也不知多大了，她嫁过去可有福了。”
“瑾儿，慎言。你姐姐的婚事，母亲自有考量。至于你……”谢氏笑了，“我的瑾儿，自然是要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娘！”沈怀瑾娇嗔一声，脑海中却浮现的是五皇子周祁宸那秾丽尊贵的面容，心旌摇曳。
而谢氏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趁着顾晏姝自毁长城的时机，再加一把力，将顾晏辞这个乘龙快婿牢牢握在手中。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沈怀玦单薄的裙角。她听着妹妹恶毒的话语，预想中的剧烈绝望却并未席卷而来。
她想起了《史记》：“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或许她应该有的，就是那个破釜沉舟，改变自己命运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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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角唇边有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但眉目间依稀能看出与林微月相似的美艳轮廓，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这不是沈怀玦第一次见到她，她敛衽行礼：“老太君。”
“坐。”朱氏淡淡道。
二人坐了下来，朱氏把侍女们遣了出去，说道：“二小姐长得越发出挑了，这通身气度也更加沉静了。依老身看，你有富贵相，非池中之物。”
沈怀玦心头猛地一震，苦涩地说道：“这又从何说起？攸宁本就是个福薄的人，老太君谬赞了。”
朱氏摇头：“福薄不薄，既看天命，也看人为。”
一向聒噪的林微月安静的听着，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沈怀玦。
“很久以前有个女子，出身微贱，是个歌伎。她嫁了个穷困潦倒的丈夫，那丈夫后来竟想将她转卖他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她被一位路过的皇子买下，带回了府。”
沈怀玦心头一跳。
“入了王府，不过是换个地方为奴为婢。她没有认命，运筹帷幄，费尽心机，最终成了皇子的侧室。这其中的艰难凶险，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后来，那位皇子成了皇帝，她也成了宫中的嫔妃……最后，她竟然成为皇后，母仪天下。这还没完，丈夫死后，她以太后之尊女主临朝，开创了一代盛世。”
沈怀玦明白了：“老太君是说……章献皇后的故事？”
朱氏点头：“不错。我是想告诉你，即便出身卑微，命运也可凭自身智谋与勇气扭转。”
沈怀玦沉默良久，抬起头看向朱氏，苦笑道：“老太君的教诲，攸宁铭记于心。可是这几千年来，也只有一个章献皇后。”
朱氏看着沈怀玦眼中那抹清醒的悲凉，不仅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更为深邃的笑意。
“章献皇后太远，就说说眼下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吧，赵皇贵妃。”朱氏说出了更令人心惊的事情，“赵氏参加选秀前，父亲不过是湖南的一个县丞，家里穷的响叮当，而且她还是个庶女。”
“庶女？！”沈怀玦惊愕出声。
“在赵氏未入宫之前，圣上雨露均沾，德妃娘娘（谢次辅女儿）、淑妃娘娘（荣安伯妹妹）等出身高贵的后宫佳丽平分秋色。可是赵氏一来，荣宠于一身，让这些官家贵女黯然失色。你说，论容貌才情，德妃淑妃她们真的差了赵氏许多吗？”
淑妃沈怀玦没见过，德妃是见过的，和她谢家的姐姐们很像，端庄柔美。想来淑妃也是不差的，不然也不能生下皇子。
她迟疑的摇了摇头。
“赵氏得宠，除了她得天独厚的绝色，更重要的，是她在当庶女时练得的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的本领。她随时知道圣上要什么，把圣上伺候的舒舒服服，让圣上在她那里，能得到在别处得不到的轻松与满足。这样的本领，是官家贵女们学不来，也不屑去学的。”朱氏说道。
沈怀玦大为震撼，哑口无言。
朱氏话锋一转，说到了自己：“回想当年，老身在乐坊里不是最美丽的，也不是最幸运的。”
沈怀玦忍不住腹诽：就您与月儿如出一辙的长相，比您还美的得是什么绝色啊。
“乐坊里多的是被宗亲权贵重金赎身带走的姐妹，风头一时无两。”朱氏的声音变得冰冷，“可是她们大多都卷入后院倾轧，饱受磋磨，没能活过三十岁。”
沈怀玦心中一凛：“怎么会？”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朱氏叹气，“那些绝代佳人都早就香消玉殒，唯有老身……活到现在。”
她语气里的沉重深深震撼了沈怀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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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林微月能直言自己心中所爱。因为她的祖母，就是她最大的底气与榜样。
“多谢老太君赐教。”沈怀玦起身下拜，“攸宁铭感五内。”
*
沈怀玦失魂落魄地回到沈府，刚才朱氏的话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踏入德容轩时，她甚至需要暗自掐一下手心，才能勉强做出温顺静默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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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怀瑾。
她正倚在谢氏身边的矮几上，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娘，你说可笑不可笑？咱们那有京城第一贵女的美名的三表姐，平日里总是做出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却选择嫁了一个鳏夫！区区一个司业，还是个死了老婆的，有什么好？！她顾晏姝自甘堕落，把顾家的脸都丢尽了！”
说完，她喜不自胜。谢娉婷也要远嫁湖北，等两个表姐都出阁，就没有贵女可以盖过她沈怀瑾的风头了。
谢氏靠在软枕上，听到女儿毫无顾忌的嘲笑，只觉得头疼更甚。
“瑾儿你住嘴。”谢氏说道，“闺阁女子，言辞应当谨慎。”
沈怀瑾不悦的闭嘴，见到沈怀玦走了进来，又讥诮的说道：“哟，又一个要嫁鳏夫当填房的来了。”
谢氏瞪了她一眼，看向沈怀玦：“你回来的正好，前几日给你的那匹宝蓝色云锦已经让裁缝做好了衣服，现在正给你熨着。好好准备，三日后随我去谢家赴宴。”
沈怀玦心头一跳，乖顺的低头：“是，母亲。女儿省得了。”
她屈膝行礼，就退了出去。尚未走远，便清晰地听到沈怀瑾尖刻的笑声：“母亲，我那表哥老的都能当她的爹了吧！女儿也不知多大了，她嫁过去可有福了。”
“瑾儿，慎言。你姐姐的婚事，母亲自有考量。至于你……”谢氏笑了，“我的瑾儿，自然是要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娘！”沈怀瑾娇嗔一声，脑海中却浮现的是五皇子周祁宸那秾丽尊贵的面容，心旌摇曳。
而谢氏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趁着顾晏姝自毁长城的时机，再加一把力，将顾晏辞这个乘龙快婿牢牢握在手中。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沈怀玦单薄的裙角。她听着妹妹恶毒的话语，预想中的剧烈绝望却并未席卷而来。
她想起了《史记》：“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或许她应该有的，就是那个破釜沉舟，改变自己命运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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