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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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首辅穿着一身玄色直缀坐在抱朴斋外间的主位上，他刚刚接见了一批顾晏辞的同窗，对这一届的学子素质颇为满意。他拿起他最爱的安化黑茶喝了一口，突然想起来，问坐在下手的儿子：“辞儿哪里去了？作为主人公，他该来见一见他的同窗。”
顾晏辞之父，鸿胪寺顾寺丞说道：“辞儿估计是去后院了。”
“去女眷扎堆的地方干什么？”顾首辅招了招手，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就冒了出来，“把辞儿找来。”
小厮刚出门，管家顾均就进来了：“老爷，沈家大公子和国子监的明公子求见。”
沈怀璋顾首辅当然是见过的，而他与明昭也在国子监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了解不深。顾首辅立刻挺起背，说道：“请他们进来。”
一通寒暄之后，便是惯例的考校环节。沈怀璋几斤几两顾首辅作为姻亲是一清二楚，因此他主要向明昭提问。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明昭对答如流，回答颇有见地，不愧是国子监优秀监生。
不过，和之前见的学子并没有拉开差距。
顾首辅想起他是河南兰阳人，兰阳是黄河经常决堤处，问道：“若你是兰阳的父母官，黄河决堤，灾民遍野，而朝廷拨款杯水车薪，你会怎么做？”
明昭略一思索，竟然就给出答案：
“头一件事，就是向河南巡抚求助，请求周边省市划拨粮食救急。当然，不能空手去借，首先陈明利害，流民若涌入周边三省，治安会迅速恶化，让地方官头疼，所以他们不能不借。其次，治河工程将会优先雇佣三省流民，以减轻邻省压力。最后，恢复田地的产出会优先偿还借粮。
第二件事，便是以工代赈。先收拢灾民，青壮年编入“河工营”，修筑堤坝埽工，分段清理淤泥；老弱妇孺编入“辅工营”负责做饭，修补工具，照顾伤病。管一日两餐，工钱只发‘工票’。凭票每日可兑定额米粮，余票可积攒，待工程结束后兑换种子、农具，并屏票抵免来年田赋。此举是防止粮资被囤积倒卖。
第三件事，便是淤泥的处理。分三种处理：没有杂物的肥泥，就地堆肥以肥田；沙泥，用于加固堤坝；碎石，用来铺路或填埋洼地。”
说到这，明昭拱手屈身：“当然，我说得轻巧，实际做到并不容易。需要邻省配合，治官清廉，灾民信任，这些恰恰才是最难。”
顾首辅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举子，在这种实务上居然有如此见地。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侃侃而谈。
“晟和初年的进士明立业，是你什么人？”顾首辅问道。
明昭低头：“正是家父。”
顾首辅说：“原来如此，虎父无犬子啊。”
顾首辅敛起威严，换上慈祥的表情：“你们就不要陪我这个老头闲聊了，去入席吧。辞儿竟然没来亲自招待你们，真是失礼，我要叫他来给你们赔礼。”
明昭说道：“宾客众多，顾师兄只是招待不过来罢了。”
因为害怕顾首辅，沈怀璋全程未发一言。见可以走了，他立刻拉明昭出去。见那个高大挺拔的青色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顾首辅端起冷掉的黑茶。
“国子监司业说此子十二岁中举，起初老夫还不愿信。今天看来，确是事实。他日后前途无量，定为人中龙凤。”
顾寺丞点头：“可惜就是出身寒微了点。”
他这话可戳中了顾首辅的逆鳞，他砰的一声放下茶盏，说道：“寒微？可惜？顾静堂，咱们顾家才发达多少年，你就作出这副世家子弟的嘴脸了？！”
顾寺丞吓得浑身一颤，立刻起身：“父亲息怒！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你莫忘了，你老子我是背尸人的儿子！背尸人是什么，是贱民，是下贱中的下贱！若不是太宗皇帝废除贱籍，让我可以靠科举翻身，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了！”
“我能读书，靠的是你母亲的嫁妆，靠的是你当县丞的外祖资助！成婚十余载，我和你母亲不敢要孩子，我要搏前程，你母亲要日夜操劳贴补家用，还是我在官场站稳脚跟，才有了你们兄弟！后来你才能娶高门贵女！我这出身，是哪里让你有胆子瞧不起一个五品官员的儿子？！”
父亲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顾寺丞赶紧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儿子错了！儿子不应该忘本！”
“起来吧！”顾首辅摆了摆手。
这时，顾晏辞灰头土脸的来了，见到父亲从地上爬起来，十分诧异。顾首辅余怒未消，冷冷问道：“你师兄弟来访，你人到哪里去了？”
“我——”顾晏辞支支吾吾。
“算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也不煞风景了。”顾首辅起身，“要开席了，走吧。”
另一边，明昭和沈怀璋穿过院门，朝宴会厅走去。路上沈怀璋热情的夸赞明昭：“你真厉害，见到首辅大人都不紧张。”
“怎么了，首辅大人又不是吃人的虎狼。”明昭展开扇子扇风。
“呵，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曾经被他骂哭过，连祖父都没能骂哭我呢。”沈怀璋心有余悸。
“忠言逆耳，他是关心你。”
“是是是。”
路过凌霄花墙，明昭又闻到了香味，心中一动：“子朴（沈怀璋表字）兄，我们在凌霄花那边见到的是你哪个妹妹。”
“哦，是三房的二妹妹，表字攸宁。”
明昭心中一动：“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好字。”
沈怀璋得意：“是吧，她腹有诗书，擅长书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装作不通文墨的样子。”
明昭立刻想到了原因。
他压低声音：“恕我冒昧，沈二小姐之所以藏拙……应该是庶出吧？”
沈怀璋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庶出，又是女儿，锋芒毕露不是好事，所以才得藏拙以求生存。”
沈怀璋摇头：“哎，玦妹的身世不止于此，她很可怜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妹妹的闺名，立刻闭嘴，不再多言。但是明昭猜出了是哪个玦字——按沈家这代的取名习惯，只有可能是那个玦。
玦，意味着残缺之玉，也意味着诀别？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才会让长辈给她取一个如此不详的名字？
隔着屏风，他只能模糊的看到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如今再看，这个女孩确实瘦弱的有点过了。
“攸宁愚钝，不会作酒令。”模糊的声音从那边隐约传来，如玉石敲击。
拥有这么动听的声音和这么好看的眼睛的女孩子，被自家堂哥盖章腹有诗书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懂酒令？这都是因为她得小心翼翼的活着，在深宅大院里求生存罢了。
“子朴兄。”觥筹交错之际，他悄悄地对沈怀璋说，“等会儿我能不能坐你的马车回去，我想拜见沈尚书。”
沈怀璋已有了些许醉意：“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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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辞之父，鸿胪寺顾寺丞说道：“辞儿估计是去后院了。”
“去女眷扎堆的地方干什么？”顾首辅招了招手，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就冒了出来，“把辞儿找来。”
小厮刚出门，管家顾均就进来了：“老爷，沈家大公子和国子监的明公子求见。”
沈怀璋顾首辅当然是见过的，而他与明昭也在国子监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了解不深。顾首辅立刻挺起背，说道：“请他们进来。”
一通寒暄之后，便是惯例的考校环节。沈怀璋几斤几两顾首辅作为姻亲是一清二楚，因此他主要向明昭提问。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明昭对答如流，回答颇有见地，不愧是国子监优秀监生。
不过，和之前见的学子并没有拉开差距。
顾首辅想起他是河南兰阳人，兰阳是黄河经常决堤处，问道：“若你是兰阳的父母官，黄河决堤，灾民遍野，而朝廷拨款杯水车薪，你会怎么做？”
明昭略一思索，竟然就给出答案：
“头一件事，就是向河南巡抚求助，请求周边省市划拨粮食救急。当然，不能空手去借，首先陈明利害，流民若涌入周边三省，治安会迅速恶化，让地方官头疼，所以他们不能不借。其次，治河工程将会优先雇佣三省流民，以减轻邻省压力。最后，恢复田地的产出会优先偿还借粮。
第二件事，便是以工代赈。先收拢灾民，青壮年编入“河工营”，修筑堤坝埽工，分段清理淤泥；老弱妇孺编入“辅工营”负责做饭，修补工具，照顾伤病。管一日两餐，工钱只发‘工票’。凭票每日可兑定额米粮，余票可积攒，待工程结束后兑换种子、农具，并屏票抵免来年田赋。此举是防止粮资被囤积倒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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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首辅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举子，在这种实务上居然有如此见地。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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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首辅说：“原来如此，虎父无犬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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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害怕顾首辅，沈怀璋全程未发一言。见可以走了，他立刻拉明昭出去。见那个高大挺拔的青色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顾首辅端起冷掉的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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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心中一动：“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好字。”
沈怀璋得意：“是吧，她腹有诗书，擅长书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装作不通文墨的样子。”
明昭立刻想到了原因。
他压低声音：“恕我冒昧，沈二小姐之所以藏拙……应该是庶出吧？”
沈怀璋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庶出，又是女儿，锋芒毕露不是好事，所以才得藏拙以求生存。”
沈怀璋摇头：“哎，玦妹的身世不止于此，她很可怜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妹妹的闺名，立刻闭嘴，不再多言。但是明昭猜出了是哪个玦字——按沈家这代的取名习惯，只有可能是那个玦。
玦，意味着残缺之玉，也意味着诀别？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才会让长辈给她取一个如此不详的名字？
隔着屏风，他只能模糊的看到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如今再看，这个女孩确实瘦弱的有点过了。
“攸宁愚钝，不会作酒令。”模糊的声音从那边隐约传来，如玉石敲击。
拥有这么动听的声音和这么好看的眼睛的女孩子，被自家堂哥盖章腹有诗书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懂酒令？这都是因为她得小心翼翼的活着，在深宅大院里求生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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