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岁月静好

    听到举报两个字,谢家几兄弟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这夜半凌晨的天色本就黑沉沉的,乡亲们撤走了松明子火把,只剩下稀疏的月光,映着谢家几兄弟个个眉心拧到底的阴沉神色。

    横在几人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死寂沉沉的。

    加上晒谷场的血水还未冲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让人心情跌到谷底。

    如今他们可是下放人员,被人举报了,可不是啥好事。

    谢中铭就想知道是谁得了眼红病,举报他家,忙又问了一句,“刘叔,是谁眼红我们?”

    “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刘忠强有刘忠强的考量,“总之你们注意些,要是家里有腊肉这些存货,赶紧藏起来。就怕举报你们的人在我这里没成功,又去大队书记那里再次举报。”

    刘忠强叹了口气,沉沉道,“没办法,这穷乡僻壤的,大家都没肉吃,难免有些人心眼小,眼红了嫉妒别家有肉吃,就去举报了。”

    谢中铭点点头,“行,刘叔不方便说,那我便不再问。谢谢刘叔提醒,回头我们一定注意。”

    刘忠强走后,谢家几兄弟也离开了晒谷场。

    往牛棚回去的方向,要穿过村里的那片竹林。

    竹林阴森森的。

    若是让别人大半夜从这里穿过,指不定得吓尿了。

    可谢家几兄弟一身正气,丝毫没注意到周围的寂静和阴森。

    他们边走边聊着在团结大队遭遇的不公。

    抱怨声最大的,是谢明哲。

    谢中毅踩着脚下的一片枯竹叶,拍着谢明哲的肩,沉稳持重道,“老五,爸教过我们,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现在特殊时期,该忍的就忍。咱们能分到一块瘦肉,已经不错了。”

    “知道了,大哥,我就是跟你抱怨一下,不会去闹事的。”谢明哲上前,追上谢中铭,“四哥,我听咱妈说,四嫂是从五十年后的后世穿越过来的。这是真的?”

    谢明哲跟随着谢中铭的步伐,边走边说,“听说后世家家户户有小轿车,人人手上都有一部啥机?可以打电话,看电视剧。”

    “手机。”谢中铭边走边答,“你嫂子没骗人。”

    “真没骗人?”

    “你用脑子好好想想,你嫂子是茶店村的人,从小没读过书,可她懂医术,会英文,会教安安宁宁唐诗宋词画画算术。她要不是从后世穿过来的,她咱能会这么多?”

    谢明哲眼前一亮,“那这么说来,四嫂说的啥改革很快也会到来了,咱们一家就能返城了?”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牛棚前。

    老二谢中杰拍了拍谢明哲的胳膊,“这事回去再说,别在外头张扬,让人听见了可不是好事。”

    “二哥,把那三斤瘦肉给我。”说话间,谢中铭从谢中杰的手中接过来。

    谢中杰问他,“你干啥?”

    “星月说的对,我们只需要安稳地度过这几年,等到政策宽松后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返城,别惹祸事上身。这赵军想要咱们的肉,索性就把肉都让给他。”谢中铭回应道。

    闻言,大哥谢中毅点点头,“那就给赵军送去吧,反正也就三斤肉,倒不如顺了他的意。”

    谢中铭拿了三斤瘦肉,去到赵军家拍了拍门。

    来开门的正是赵军,他刚洗完澡,穿了裤子光着膀子,赶紧穿上一件破旧的背心,“谢家老四,你来干啥?”

    “赵连长,这块肉是特意给你送来的。感谢你在乡亲们面前,替我们说好话。”

    说着,谢中铭把从晒谷场分回来的三斤瘦肉,递到赵军面前。

    这赵军原本以为,谢中铭是因为分肉不公,来找他闹了,没想到他这般识趣。

    “谢家老四,不是我吹。你们谢家和陈家两户人家,都是从城里下放来的犯了错误的黑五类。要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维护着你们,你们连现在的牛棚都住不上你知道不?日后呀,还真得我照应着你们,你们在村里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军连最基本的客套也不讲了,直接收了谢中铭的瘦肉,又说,“你们现在住的牛棚,后面私自搭建了,要有人举报,我可以直接给你们拆了。但是既然你这么有心,又肯听安排,日后我肯定会照应着,不会让村里人乱来的。”

    这话听着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明明赵军是抢功之人,是掠夺他家资源,欺压他们的人,却非要装作他对他们家有大恩大德似的。

    可谢中铭能说啥,只能忍着这口恶气,以和气为贵。

    否则得罪了赵军,赵军真能随便找个理由,就到他们的牛棚,把他们后来搭建的厨房棚和瓜棚菜地,全给掀了。

    忍!是唯一自保,唯一让一大家子过安宁日子的法子。

    除了忍,他还得礼貌地应上一句,“赵连长,真是感谢你对我们一大家子的照应。日后少不了叨扰你的。”

    “好说!”

    ……

    离开赵家,谢中铭郁闷了好一阵。

    直到回到村卫生所,瞧见乔星月在检查劳大红的伤口,那张清丽的容颜映入眼帘,他胸腔处的郁闷之气这才散去。

    劳大红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上面,身上盖着张招娣从家里拿来的薄被子,头顶上挂着装在玻璃瓶里的葡萄糖。

    乔星月认真地做着记录,随即抬起头来,耐心地看着龅牙的劳大红,“劳大娘,今明两天我都会一直在村卫生所呆着,你但凡有什么不舒服,赶紧让招娣姐来隔壁叫我。我一会儿就在隔壁睡了。”

    “乔大夫,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的大恩大德,我会记一辈子。”劳大红眼里泛着泪花。

    想着以前乔星月他们第一天来团结大队,她就为难他们,之后处处对她针锋相对,她却能不辞辛苦救她一命。

    劳大红自愧不如。

    “这是我的责任,劳大娘不必放在心上。”

    “幸亏有你,若还是让那被抓的王瘸子当村医,我今天这条老命怕是就交待在山坡上了。”

    就连从镇上来的大夫,也在夸赞乔星月的医术厉害。

    劳大红这回对乔星月是心服口服,“乔大夫,我是个寡妇,我女儿嫁了三次克死三个男人,也成了寡妇。我们婆孙三人在村子里生活不容易,之前的事,真不是有意要针对你,实在是日子太难过了,为了活下去才做那些偷鸡摸狗坑人害人的事。”

    “都是过去的事了,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劳大娘,你好好歇着,有事喊我。”

    “妈,你让乔大夫也去歇着吧,她从大中午忙到大半夜,还大着肚子,一刻没歇呢。”

    “行,乔大夫,你赶紧去歇着。”

    乔星月点点头,目光落在劳大红的女儿张招娣身上,“招娣姐,记得我说过的话,两天之内别给劳大娘吃任何东西,连水也不能喝。我给劳大娘输了葡萄糖水,等两天后劳大娘正常排气,也就是把屁放出来了,才能少量进水。这一点千万切记。劳大娘要是嘴巴干,渴了,招娣姐你就拿着棉花沾点水,把劳大娘的嘴唇浸湿就行。”

    张招娣连连点头,“行,星月妹子,我听你的。你是专业的,比镇上的医生还专业,我可不敢不听。”

    乔星月无比欣慰地点了点头。

    最初刘忠强让她来当村医时,大家伙还有质疑的声音。

    经此一劫,她在团结村的地位,明显不一样了,大家信任她了。

    连和劳大红的矛盾也解开了。

    谢中铭怕她累着了,和劳大红打完招呼后,牵着她的手回到隔壁的土坯房,那是药房,堆着各种杂物,一间又硬又窄的木板床摆在靠墙的位置。

    这天晚上,谢中铭抱着乔星月而眠。

    两人挤在一张只有一米宽的木板床上,谢中铭为了不影响乔星月睡觉,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边。

    乔星月往里挪了挪,“中铭,你往里躺一躺,别掉下去了。”

    “我没事,别挤着你。星月,跟你说个事,公社分肉的时候,我们和陈家二十口人,一共就分了三斤肉,还全是瘦肉,一点肥肉都见不着。我把这肉拿去送给赵军了。”

    “我正要吩咐你呢,这赵军看着一副公事公办,无比公正的模样,实际上骨子里是个阴险小人,段位比王瘸子还高明。被他阴了,咱还有口说不出。你把肉送给他是对的,不和他正面起冲突,给他点甜头和好处,巴结一下。否则说不准,他连咱家搭建牛棚的事,也能挑出个不是来。”

    “星月,还真让你猜准了,今天我给他送肉时,他对我旁敲侧击,说咱家牛棚搭建是违规的。他话里有话,让我要听民兵队的安排,他就能对咱们家照拂着。”

    “哼!”

    闻言,乔星月气愤地哼了哼声。

    胸腔一股恶气涌上来。

    整个人气到咬牙。

    “这赵军是个比王瘸子还要狠的狠人,咱们千万别和他正面起冲突,能忍则忍,现在不比在部队,咱们可是下放的黑五类。”

    安安被拐子掳走,王瘸子差点误了最佳救援时机,到现在乔星月还惊魂未定。

    安生日子还没过两天,她不想谢陈两家再出啥事。

    “我倒是能忍,就是要让你们娘仨跟着我受苦受累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们娘仨现在一点也不苦,一家子热热闹闹相亲相爱的,我们可幸福了。”

    “你啊,比谁都知足。”

    “爸妈和哥哥嫂嫂,还有老五和嘉卉他们,可是实在实的对我们娘仨好。虽然你以前确实没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但自从认祖归宗后,安安宁宁确实开心了不少。你也能处处照顾我,这咋不是好日子?”

    ……

    第二日,乔星月依旧呆在村卫生所,一刻也未回过家。

    受伤的乡亲们还要继续在村卫生所输液,她还得继续观察劳大红会不会出现术后腹腔感染的问题。

    傍晚,暮色轻轻漫过团结大队每家每户的屋舍。

    袅袅炊烟顺着低矮的房檐缓缓升起,混着草木与烟火的气息,在微凉的晚风里散开。

    村落渐渐安静下来,余下几声零星的犬吠。

    谢、陈两家同往日一般,搬来简陋的木凳,围坐在牛棚后方的菜园里。

    桌上摆着刚从锅里打起来的嫩豆花。

    那是老太太陈素英用卤水点的豆腐,兑了几碗蘸水。

    蘸水里有小葱、香菜、姜蒜沫、香喷喷的红油辣椒、酱油、味精。

    旁边还有几盘泡菜和一大盆腊肉烧土豆。

    两家老少挨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在渐浓的夜色里,准备开饭了。

    谢中铭把嫩豆花打到铝制的饭盒里,又用另外两个铝制的饭盒装了一盒米饭和一盒土豆烧肉。

    饭盒已经装不下了,黄桂兰和王淑芬又往里面硬夹了好几块土豆烧的腊肉,最后盖上盖子,把几个铝制的饭盒裹进一块布里,这才放进竹篮子里。

    谢中铭拎着篮子,大步往外走,“爸,妈,王姨,陈叔,奶奶,你们先吃,我给星月送晚饭去了。”

    怕星月饿着,谢中铭几乎是跑着去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牛棚外。

    到了村卫生所,乔星月还在忙,谢中铭怕饭菜凉了,特地用身子捂着。

    直到乔星月忙完,赶紧拉着乔星月坐下来,打开饭盒盖子,把筷子递给乔星月。

    “哇,有腊肉!”

    乔星月实在是饿坏了,加上肚子里还有个老三,没一会儿就扒了一大半的米饭。

    那又白又嫩的卤水点豆腐,蘸上撒了小葱香菜的辣椒蘸水,蘸水里谢中铭还特意给她放了陈醋,味道简直不要太开胃。

    乔星月吃的有些撑。

    谢中铭屈起拾指,替她擦了擦嘴角边的油渍,“再吃点,吃饱些。”

    “你打这么多饭菜,我吃不下了。”

    “再吃点吧。”

    “真吃不下了。”

    “那行。”谢中铭干脆利落地端起她剩下的米饭。

    米饭上面残留着菜汁和辣椒油,已经不算新鲜了。

    可谢中铭丝毫不嫌弃。

    乔星月皱着眉头问,“中铭,你还没吃吗?”

    “我吃你剩下的,刚刚好。”谢中铭扒了一口米饭,夹着她剩下的红烧土豆。

    那盒土豆里,已经没有腊肉了,只剩下光光的土豆。

    “谢中铭,我吃过的,你咋也不嫌弃。”

    “媳妇吃过的,才更香。”

    语声刚落,他大口扒着她剩下的米饭,冲她憨憨一笑。

    土坯房里的煤油灯,落在他轮廓利落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的硬朗冷意,眉眼弯起,黑眸温润得像浸了温水。

    他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满心满眼的迁就与疼爱。

    粗粝的下颌线柔和下来,简单一个笑容,便驱散了山野晚风的微凉。

    他笨拙又热烈的爱意,在烟火气里暖得人心头发烫。

    这时,乔星月肚子里的老三轻轻地踢了踢她。

    她抚摸着被老三踢过的地方,心满意足地看着正在扒她剩下的饭菜的谢中铭。

    岁月静好这四个字,正好诠释了此时此刻的景象。

    http://www.yetianlian.net/yt139227/5285318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