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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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日子，终究在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中，匆匆来了。
前一夜的戈壁滩，闷热得让人窒息，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浓墨般的乌云低低沉沉压在地平线上，沉甸甸的，像是酝酿着一场蓄势已久的风暴。
拾穗儿几乎一夜未眠。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大战将至的奇异清醒，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她闭着眼，把那些熟记于心的公式定理，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指尖无意识地在破旧的被单上划写，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阿古拉奶奶也醒着，躺在旁边的土炕上，大气不敢出。
黑暗里，她静静听着孙女略显紊乱的呼吸声，枯瘦的手攥着衣角，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保佑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得偿所愿。
天快亮时，拾穗儿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可仿佛刚入梦乡，就被窗外一阵急促的噼啪声惊醒，那声音密集又猛烈，重重敲打在屋顶和窗棂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是雨！是戈壁滩上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
雨点疯狂砸在屋顶残破的油毡上，砸在糊着旧塑料布的窗棂上，声响震耳欲聋，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汹涌。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土腥味，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拾穗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急忙下炕，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裹着雨点瞬间扑了进来。
门外，天地间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幕，视线所及全是混沌，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
原本干涸坚硬的土路，被雨水一泡，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泥浆，脚一踩下去，便会深陷其中。院子里的低洼处，已经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狂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进屋里，打湿了她的裤脚，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去啊……”
阿古拉奶奶也快步走了出来，颤巍巍地扶着门框，望着漫天雨幕，满脸愁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她伸出干枯褶皱的手，想去接屋檐下汇成水线的雨水，冰凉的雨水落在手背上，瞬间冻得她一哆嗦，那凉意，直直扎进了心里。
二十多里的泥泞路，平日里步行都要大半天，遇上这样的暴雨，脚下寸步难行，这分明是要把孩子的希望，浇灭在出发之前。
奶奶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雨具，可翻遍了所有角落，只有几块破旧的塑料布，再也找不出一件能遮风挡雨的像样物件。
绝望的情绪，像窗外的阴云一般，沉甸甸笼罩着这个简陋的土坯房。
拾穗儿望着茫茫雨帘，嘴唇紧抿，眼眶泛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她咬了咬牙，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高考这条路，她走了太多年，吃了太多苦，绝不能在这里停下。
她默默回屋，穿上那件最破旧、却最厚实的旧外套，又拿起那块最大的塑料布，把怀里的复习笔记和准考证小心翼翼地裹了一层又一层，紧紧揣在胸口，双手护着，仿佛那是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珍宝。
桌上，奶奶早就煮好了象征吉利的红鸡蛋，她拿起红鸡蛋，用干净的布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随后，她蹲下身，看着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破布鞋，想找草绳再捆紧几圈。
这样的烂泥路，穿鞋反倒累赘，可赤脚又怕被碎石和泥里的杂物划伤，影响考试发挥，左右都是为难。
就在她费力地和湿滑的草绳较劲，手指被草绳勒得发红时，一阵急促的叮铃哐当声，穿透密集的雨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那声音混杂着车轮碾过泥浆的厚重声响，艰难地冲破雨幕，越来越清晰。
拾穗儿和奶奶同时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白茫茫的雨帘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挪动。
车轮早已深陷在泥浆里，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车身老旧，除了铃铛不响，其余地方都在哐哐作响。
推车的人浑身湿透，一件单薄的旧雨衣根本挡不住暴雨，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是老村长！
“穗儿！穗儿娃！”
老村长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沙哑变形，却满是急切，“别愣着！快上车！我送你去镇上考场！”
昨夜见天气反常，老村长后半夜就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看到这瓢泼大雨，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就想到了要赶远路考试的拾穗儿。
他二话没说，推上家里唯一的旧自行车，揣了个草帽就冲进了雨里。他心里清楚，这孩子盼这场考试盼了太久，绝不能毁在这鬼天气上。
拾穗儿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眼眶却瞬间就红了。
奶奶先回过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快步迎了上去：“村长！这大雨天的，您怎么来了！这路多难走啊，快进屋擦擦脸暖暖身子！”
老村长已经推着车到了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摆了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焦急地催促：“啥也别多说！今天是啥日子？是娃一辈子的大事！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去！这几十里烂泥路，靠娃的腿走，走到考场早考完了！误了考试，那才是天大的罪过！快！快上车！”
拾穗儿这才看清，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块厚厚的木板，外面裹着麻袋片，虽然简陋，却看得出来是特意准备的，怕她坐着硌得慌。
车把上，还挂着一个旧军用水壶，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灌满了温热的水。
这份突如其来的雪中送炭，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拾穗儿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再犹豫，在奶奶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的木板上，紧紧抓着车后座的扶手。
老村长见状，从怀里掏出草帽和一块塑料布，递给奶奶，让她帮拾穗儿系在身上挡雨。
他自己则把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旧雨衣，使劲往后扯了扯，尽可能地罩在拾穗儿身上，哪怕这举动在瓢泼大雨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坐稳了！抓紧我衣服！千万别松手！”
老村长低吼一声，弓着瘦削的脊背，用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发出一阵痛苦的吱呀声，晃晃悠悠地，艰难地冲进了茫茫雨幕。
阿古拉奶奶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一老一小渐渐消失在雨里的身影，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可她的心里，却因为老村长的出现，生出了一丝滚烫的暖意，和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路上的艰难，远超想象。
平日里平坦的沙土路，此刻变成了泥泞不堪的烂泥塘，自行车轮很快就被厚厚的泥巴糊住，每蹬一下，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车轮不时打滑，老村长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车身，不让车子摔倒。
暴雨如注，狠狠浇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狂风裹挟着雨丝，抽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拾穗儿紧紧抓着老村长湿透后冰凉僵硬的衣角，尽量把身子缩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护着胸口那包得严严实实的准考证和笔记，生怕被雨水打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老村长每一次用力蹬车时，那瘦削的脊背都会剧烈颤抖，耳边，是他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每一声，都揪着拾穗儿的心。
一路上，老村长几乎没说什么话，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这恶劣的天气和难行的道路。
只有经过特别泥泞难走的路段，他不得不下车推行时，才会喘着粗气，回头对拾穗儿说一句鼓励的话。
“穗儿娃，别怕，坚持住，快到了，就快到了！”
或是一边推车，一边喃喃地咒骂着天气：“这该死的鬼天，专跟咱们穷人作对！但咱不怕，咱金川村的娃，啥苦没吃过，这点难不算啥！”
有一段路积水很深，几乎没过了大半个车轮，车子根本无法骑行。
老村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跳下车，卷起早已湿透的裤腿，赤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车往前走。
浑浊的泥水溅得他满身都是，冰冷的泥水冻得他脚面通红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紧牙关，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拾穗儿看着心疼，急忙要下车自己走，却被老村长厉声喝止：“别动！给我坐好！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考试，这条路，有我呢！”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拾穗儿望着老村长在雨中蹒跚前行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村里威严有力的身影，此刻显得如此单薄，却又无比高大。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汹涌而下。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心里的暖流，却源源不断地涌出，对抗着身体的寒冷，支撑着她的所有信念。
她忽然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肩上，扛着奶奶的牵挂，扛着老村长的期盼，扛着整个金川村，在贫瘠土地上升腾起的，那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希望。
三十多里的雨途，每一步都充满艰辛，每一寸路都浸满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镇子模糊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慢慢显现。
老村长几乎已经虚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推着车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连站都有些不稳。
可当他看到镇中学的校门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
“到了……穗儿，咱们到了……”
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支在学校门口的歪脖子老树下，生怕车子倒了碰到拾穗儿。
此刻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大家都被这场大雨弄得有些狼狈，可看到浑身是泥、湿透了衣衫的老村长和拾穗儿时，还是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淡淡的疏离。
老村长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踉跄着走到后座旁，把拾穗儿扶下来。
他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笨拙地帮她拍打身上板结的泥点，又用自己湿透的袖子，一遍遍地擦拭她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动作粗糙，却满是细致的关怀。
“快，穗儿，快进去！找个地方把身上擦干，赶紧看看准考证湿了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满是急切，推着拾穗儿往校门走，“别管我，我就在这树下等着，你安心考试，啥都别想，好好考！”
拾穗儿被老村长推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
她看着老村长站在树下，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微微颤抖，雨水还在不停往他身上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又酸又胀。
她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在心里郑重地许下诺言：爷爷，奶奶，村长，我一定好好考，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她攥紧了怀里的准考证，挺直脊背，迎着风雨，坚定地走进了考场大门。
那道背影，单薄却挺拔，带着所有人的期盼，一步步走向了属于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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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着眼，把那些熟记于心的公式定理，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指尖无意识地在破旧的被单上划写，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阿古拉奶奶也醒着，躺在旁边的土炕上，大气不敢出。
黑暗里，她静静听着孙女略显紊乱的呼吸声，枯瘦的手攥着衣角，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保佑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得偿所愿。
天快亮时，拾穗儿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可仿佛刚入梦乡，就被窗外一阵急促的噼啪声惊醒，那声音密集又猛烈，重重敲打在屋顶和窗棂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是雨！是戈壁滩上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
雨点疯狂砸在屋顶残破的油毡上，砸在糊着旧塑料布的窗棂上，声响震耳欲聋，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汹涌。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土腥味，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拾穗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急忙下炕，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裹着雨点瞬间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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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干涸坚硬的土路，被雨水一泡，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泥浆，脚一踩下去，便会深陷其中。院子里的低洼处，已经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狂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进屋里，打湿了她的裤脚，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去啊……”
阿古拉奶奶也快步走了出来，颤巍巍地扶着门框，望着漫天雨幕，满脸愁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她伸出干枯褶皱的手，想去接屋檐下汇成水线的雨水，冰凉的雨水落在手背上，瞬间冻得她一哆嗦，那凉意，直直扎进了心里。
二十多里的泥泞路，平日里步行都要大半天，遇上这样的暴雨，脚下寸步难行，这分明是要把孩子的希望，浇灭在出发之前。
奶奶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雨具，可翻遍了所有角落，只有几块破旧的塑料布，再也找不出一件能遮风挡雨的像样物件。
绝望的情绪，像窗外的阴云一般，沉甸甸笼罩着这个简陋的土坯房。
拾穗儿望着茫茫雨帘，嘴唇紧抿，眼眶泛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她咬了咬牙，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高考这条路，她走了太多年，吃了太多苦，绝不能在这里停下。
她默默回屋，穿上那件最破旧、却最厚实的旧外套，又拿起那块最大的塑料布，把怀里的复习笔记和准考证小心翼翼地裹了一层又一层，紧紧揣在胸口，双手护着，仿佛那是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珍宝。
桌上，奶奶早就煮好了象征吉利的红鸡蛋，她拿起红鸡蛋，用干净的布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随后，她蹲下身，看着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破布鞋，想找草绳再捆紧几圈。
这样的烂泥路，穿鞋反倒累赘，可赤脚又怕被碎石和泥里的杂物划伤，影响考试发挥，左右都是为难。
就在她费力地和湿滑的草绳较劲，手指被草绳勒得发红时，一阵急促的叮铃哐当声，穿透密集的雨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那声音混杂着车轮碾过泥浆的厚重声响，艰难地冲破雨幕，越来越清晰。
拾穗儿和奶奶同时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白茫茫的雨帘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挪动。
车轮早已深陷在泥浆里，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车身老旧，除了铃铛不响，其余地方都在哐哐作响。
推车的人浑身湿透，一件单薄的旧雨衣根本挡不住暴雨，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是老村长！
“穗儿！穗儿娃！”
老村长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沙哑变形，却满是急切，“别愣着！快上车！我送你去镇上考场！”
昨夜见天气反常，老村长后半夜就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看到这瓢泼大雨，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就想到了要赶远路考试的拾穗儿。
他二话没说，推上家里唯一的旧自行车，揣了个草帽就冲进了雨里。他心里清楚，这孩子盼这场考试盼了太久，绝不能毁在这鬼天气上。
拾穗儿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眼眶却瞬间就红了。
奶奶先回过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快步迎了上去：“村长！这大雨天的，您怎么来了！这路多难走啊，快进屋擦擦脸暖暖身子！”
老村长已经推着车到了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摆了摆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焦急地催促：“啥也别多说！今天是啥日子？是娃一辈子的大事！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去！这几十里烂泥路，靠娃的腿走，走到考场早考完了！误了考试，那才是天大的罪过！快！快上车！”
拾穗儿这才看清，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块厚厚的木板，外面裹着麻袋片，虽然简陋，却看得出来是特意准备的，怕她坐着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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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突如其来的雪中送炭，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拾穗儿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再犹豫，在奶奶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的木板上，紧紧抓着车后座的扶手。
老村长见状，从怀里掏出草帽和一块塑料布，递给奶奶，让她帮拾穗儿系在身上挡雨。
他自己则把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旧雨衣，使劲往后扯了扯，尽可能地罩在拾穗儿身上，哪怕这举动在瓢泼大雨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坐稳了！抓紧我衣服！千万别松手！”
老村长低吼一声，弓着瘦削的脊背，用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发出一阵痛苦的吱呀声，晃晃悠悠地，艰难地冲进了茫茫雨幕。
阿古拉奶奶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一老一小渐渐消失在雨里的身影，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可她的心里，却因为老村长的出现，生出了一丝滚烫的暖意，和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路上的艰难，远超想象。
平日里平坦的沙土路，此刻变成了泥泞不堪的烂泥塘，自行车轮很快就被厚厚的泥巴糊住，每蹬一下，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车轮不时打滑，老村长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车身，不让车子摔倒。
暴雨如注，狠狠浇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狂风裹挟着雨丝，抽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拾穗儿紧紧抓着老村长湿透后冰凉僵硬的衣角，尽量把身子缩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护着胸口那包得严严实实的准考证和笔记，生怕被雨水打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老村长每一次用力蹬车时，那瘦削的脊背都会剧烈颤抖，耳边，是他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每一声，都揪着拾穗儿的心。
一路上，老村长几乎没说什么话，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这恶劣的天气和难行的道路。
只有经过特别泥泞难走的路段，他不得不下车推行时，才会喘着粗气，回头对拾穗儿说一句鼓励的话。
“穗儿娃，别怕，坚持住，快到了，就快到了！”
或是一边推车，一边喃喃地咒骂着天气：“这该死的鬼天，专跟咱们穷人作对！但咱不怕，咱金川村的娃，啥苦没吃过，这点难不算啥！”
有一段路积水很深，几乎没过了大半个车轮，车子根本无法骑行。
老村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跳下车，卷起早已湿透的裤腿，赤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推着车往前走。
浑浊的泥水溅得他满身都是，冰冷的泥水冻得他脚面通红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紧牙关，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拾穗儿看着心疼，急忙要下车自己走，却被老村长厉声喝止：“别动！给我坐好！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考试，这条路，有我呢！”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拾穗儿望着老村长在雨中蹒跚前行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村里威严有力的身影，此刻显得如此单薄，却又无比高大。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汹涌而下。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心里的暖流，却源源不断地涌出，对抗着身体的寒冷，支撑着她的所有信念。
她忽然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肩上，扛着奶奶的牵挂，扛着老村长的期盼，扛着整个金川村，在贫瘠土地上升腾起的，那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希望。
三十多里的雨途，每一步都充满艰辛，每一寸路都浸满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镇子模糊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慢慢显现。
老村长几乎已经虚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推着车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连站都有些不稳。
可当他看到镇中学的校门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
“到了……穗儿，咱们到了……”
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支在学校门口的歪脖子老树下，生怕车子倒了碰到拾穗儿。
此刻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大家都被这场大雨弄得有些狼狈，可看到浑身是泥、湿透了衣衫的老村长和拾穗儿时，还是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淡淡的疏离。
老村长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踉跄着走到后座旁，把拾穗儿扶下来。
他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笨拙地帮她拍打身上板结的泥点，又用自己湿透的袖子，一遍遍地擦拭她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动作粗糙，却满是细致的关怀。
“快，穗儿，快进去！找个地方把身上擦干，赶紧看看准考证湿了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满是急切，推着拾穗儿往校门走，“别管我，我就在这树下等着，你安心考试，啥都别想，好好考！”
拾穗儿被老村长推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
她看着老村长站在树下，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微微颤抖，雨水还在不停往他身上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又酸又胀。
她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在心里郑重地许下诺言：爷爷，奶奶，村长，我一定好好考，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她攥紧了怀里的准考证，挺直脊背，迎着风雨，坚定地走进了考场大门。
那道背影，单薄却挺拔，带着所有人的期盼，一步步走向了属于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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