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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9章 博览会

    沪上的秋天是从梧桐叶子的边缘开始黄的。

    贝贝天不亮就起来了。她住在绣坊后间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匹素绢和绣线。窗户对着后巷,推开就能闻到一股混着露水和煤烟的味道——那是沪上特有的气味,不像水乡的空气那样清甜,但闻久了,倒也习惯了。

    她点起桌上的煤油灯,把昨晚包好的绣品又拆开来检查了一遍。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昏黄的光落在展开的绢面上,把那些丝线照出温润的光泽——《水乡晨雾》是她花了整整四个月绣的,用的是江南最传统的平针和乱针结合的技法,近看是桥、是水、是乌篷船,远看是一片朦胧的雾色,雾里藏着若隐若现的人影。她绣的时候想的是老家门前那条河,想的是养父摇橹时船桨划破水面的声响,想的是养母坐在门槛上绣花时嘴里哼的小调。

    “阿贝,你这双手啊,天生就是拿绣针的。”养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贝贝甩了甩头,把涌上来的酸楚压下去,重新把绣品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用细麻绳扎紧。今天城隍庙那边有个绣艺博览会,说是沪上近些年规模最大的一次,南北绣坊都来了。她们绣坊的老板娘原本没打算参加——小作坊,拿什么跟那些大绣庄比?但贝贝把自己的绣品拿给她看之后,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贝贝不怕试,她只怕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天光渐渐从灰变白,后巷里有送菜的板车嘎吱嘎吱地经过,隔壁包子铺的蒸汽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衫,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对着桌上那面裂了条缝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眉毛太浓,下巴太尖,皮肤被水乡的日头晒得不够白净,和沪上那些涂脂抹粉的姑娘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把绣品抱在怀里,推门出去了。

    城隍庙的博览会现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九曲桥两边的廊下搭起了两排长长的展棚,红的绿的彩绸从棚顶垂下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各式各样的绣品挂在棚子里,苏绣的猫、湘绣的虎、粤绣的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来看热闹的人挤了半条街,有穿着绸缎的太太小姐摇着团扇踱步,有背着相机的记者跑来跑去地拍照,还有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指着绣品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贝贝抱着自己的绣品,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绣坊的展位——最小最偏的那个,夹在一家卖绣线的铺子和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中间,栗子炒出来的焦甜味一阵阵地飘过来,把绣品的雅致冲得七零八落。

    “地方偏不要紧,东西好就行。”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女人,一边摆弄着展架一边念叨。

    贝贝没接话,把自己的《水乡晨雾》小心翼翼地挂上去。绢面在晨光里展开的那一下,旁边正在炒栗子的小伙计停了一下手,探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哟,这绣的啥?雾蒙蒙怪好看的。”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意境。”

    小伙计嘿嘿一笑,继续炒他的栗子。贝贝退后两步看了看挂好的绣品,绢面有点皱,她想拿下来重新熨一遍,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一阵鼓乐声从桥那边传过来,博览会正式开幕了。几个穿着长衫马褂的老先生走上台,轮番致辞,说的是什么“振兴国粹”“发扬刺绣艺术”,台下的人鼓掌鼓得很热闹,但贝贝注意到,真正站在展棚前看绣品的人并没有几个——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看完热闹就去逛豫园、吃点心,没人在乎那些绣品背后的人花了多少日夜。

    上午的时光慢慢流过去。偶尔有人在她展位前停留,点点头,说“不错”,就走了。也有人问价,听到价格后皱皱眉,放下就走。老板娘有些泄气,坐在板凳上打起了瞌睡。贝贝没有泄气,她站在展位前,有人来了就介绍,没人来了就看着自己的绣品发呆。她发现,她并不在乎有没有人买,她在乎的是有没有人真正看见——看见那片雾里的桥和水,看见她藏在针脚里的东西。

    “你这幅绣品,用的是什么针法?”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贝贝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在展位前。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周围穿长衫、短褂的人站在一起,像鹤立鸡群。他的目光落在《水乡晨雾》上,眉头微皱,不是挑剔的表情,而是认真——那种真正在看一件东西的认真。

    “平针打底,乱针补雾,”贝贝说,“桥的倒影用了套针,水纹是滚针。”

    年轻男人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贝贝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衣襟,随即又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身侧。

    “你在哪里学的?”他问。

    “江南。老家那边。”

    “难怪。”他点点头,“这种乱针的用法,不是沪上绣坊的路数。”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在贝贝听来比之前所有人的夸奖都重。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衣襟——她低头一看,原来刚才不自觉地摸衣襟时,把领口的扣子蹭松了一颗,露出里面贴身挂着的小布袋。她连忙把扣子系好,脸上有些发烫。

    年轻男人没有再看她,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绣品。他看了很久,久到老板娘都醒了,拿胳膊肘捅了捅贝贝:“这人干什么的?买不买?”

    “不买也没关系。”贝贝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年轻男人终于看完了。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三天后出评比结果,希望你这幅作品能拿到它应得的东西。”然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贝贝低头看名片,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小字:齐氏商行,齐啸云。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齐氏商行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沪上商界的分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浮光掠影,而是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后来的事情,快得像一场梦。

    《水乡晨雾》拿了金奖。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小绣坊都炸了锅。老板娘激动得差点把账本扔进锅里,伙计们奔走相告,连隔壁炒栗子的小哥都免费送了一包栗子当贺礼。但贝贝没有太激动——她高兴,但她的高兴是安静的,是那种把绣品拿下来,重新叠好,指尖在绢面上轻轻划过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满足。她不习惯在人前表露情绪,在水乡的时候养父就教她:人要像水一样,高兴的时候不张扬,难过的时候不沉底。

    但她还是去了颁奖现场。这回在博览会的主展台上,她换上了老板娘借给她的一件月白色旗袍——有点大,腰身不太合,但比她自己的蓝布衫体面多了。她站在一群绣娘中间,手里握着那张烫金的奖状,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记者举着相机,闪光灯噼啪乱响,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自己。

    台下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姑娘,和她一样茫然地站在人群里。她们的目光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撞在一起,贝贝愣了,对方也愣了。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杏眼,鹅蛋脸,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像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而是因为她的那张脸,贝贝太熟悉了。那是她每天早晨在裂了缝的镜子里看到的同一张脸,是她在水缸倒影里瞥见的同一张脸,是养母有一回端详了她很久之后喃喃说“这丫头长了一张富贵人家的脸”的那张脸。

    她们几乎一模一样。

    贝贝的手指一松,奖状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但弯腰的瞬间余光仍然死死地锁着那个方向,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直身时,那个姑娘也在看她,对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那种震惊不是普通的惊讶,是一个人活了十几年,忽然在某个人脸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时才会有的、几乎接近恐惧的震动。

    人群推推搡搡地涌过来,有人恭喜她,有人拍照,有人问她的师承,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贝贝推开身边的人,往台下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小布袋里的半块玉佩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必须把它掏出来看看——好像看一眼就能证明什么,或者否定什么。

    她摸到小布袋的时候,手指抖得太厉害了,绳结怎么也解不开。她用力拽,布袋啪地崩开了,半块玉佩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当啷一声,停在一个人的脚边。

    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姑娘。

    姑娘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半块玉佩,脸色刷地白了。她的手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衣领,从里面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的,是另外半块。

    贝贝站在石板地上,周围全是人,但她感觉不到。她只看到了那两半玉佩——一半在她脚下,一半在对方手里。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水纹。那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佩就塞在她襁褓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没有名字,没有来处。

    原来有另一半。

    原来在这里。

    周围的人群渐渐注意到这个奇异的场面——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举着半块玉佩,一个脚下落着另外半块。嘈杂声小了下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脖子看,记者的相机转向了这边,镁粉烧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贝贝什么都听不见。她蹲下去捡那块玉佩,捡起来之后没有站起来,而是蹲在地上抬头看那个姑娘。蹲着是因为她的腿软了,从膝盖到小腿,所有的力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块玉佩,仰头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姑娘——莹莹——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是谁?”

    贝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我叫阿贝。我是江南来的。我是——”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想说“我是渔民的女儿”,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说“这块玉佩是我从小带着的”,可那块玉佩的另一半正握在对面这个姑娘的手心里。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来。

    展览会的喧闹忽然像被谁按住了开关,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小了。她看到那个姑娘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正是之前递给她名片的那个人,快步挤过人群,走到姑娘身边,顺着姑娘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玉佩,然后抬头,看到了贝贝。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她蹲在地上,仰着头,手里攥着滚烫的玉佩,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在水乡,在那些划船、绣花、对着月亮想家的日子里。另一半忽然裂开了,露出了一个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的过去。

    一阵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掀动了展棚上的彩绸,把城隍庙的香火气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搅在一起,吹过九曲桥,吹过两个隔了十七年才第一次见面的姑娘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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