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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5章 暗线交织,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徐绣娘一把扶住贝贝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这孩子,让你别回来,你怎么偏不听!你看看这额头,破了这么大一道口子,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好!”

    贝贝按着额头上的白帕子,血迹已经洇透了半边,她反倒笑了笑:“老板娘,人家都堵到门口了,我要是不回来,你的绣坊还开不开了?”

    徐绣娘眼眶一红,嘴上却还在骂:“绣坊关了就关了,你在我这儿学了半年,我拿你当半个闺女看,还能让你去跟那种人硬碰硬?”

    她一边说,一边把贝贝拉进绣坊里间,翻出药箱来给她处理伤口。阿香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倒了热水,又去找干净的纱布。绣坊里的另外两个绣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骂黄老虎不是东西。

    贝贝额头上那道口子不算深,但也不浅,足有半寸长,好在位置靠近发际线,就算留了疤也不显眼。徐绣娘拿棉球蘸了碘酒给她擦拭的时候,贝贝疼得倒吸冷气,却硬是没吭一声。

    “你这脾气,跟你爹一样倔。”徐绣娘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问,“那个姓黄的说你爹欠他的账,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贝沉默了片刻,才把江南老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黄老虎本名叫黄彪,在余杭镇上开了几家鱼行,仗着跟县衙里的人有交情,把整个码头的渔产生意都垄断了。渔民打上来的鱼,只能卖给他,价钱由他定。谁要是敢私下卖给别人,轻则挨一顿打,重的连船都给砸了。

    莫老憨是码头上少数几个不肯低头的人之一。他联合了十几户渔民,凑钱在镇上另租了个铺面,绕开黄老虎直接卖给镇上的酒楼和菜贩。这事干了不到两个月,黄老虎就带人找上门来,把莫老憨拖到码头上一顿毒打,断了三根肋骨,还砸了他们家那条赖以维生的渔船。

    “我临走的时候,我爹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贝贝的声音低下去,“黄老虎放出话来,说要让我们一家都不得安生。我没想到他能追到沪上来。”

    徐绣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贝贝的手背:“你安心在这儿待着,沪上不比他们余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多少浪来。刚才那位穿长衫的先生,拿出来的那个信封你也看见了——黄老虎认得那个火漆印,所以他怕了。”

    贝贝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年轻男子的眼神。他看到玉佩时那副表情,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平静的湖面,虽只一瞬,却照亮了水底深藏的东西。

    “对了,他留了名字没有?”徐绣娘问。

    贝贝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之前我在陈太太那儿还遇到了另一个人,也姓齐,叫齐啸云,是齐氏纱厂的经理。我两个月前在街上被人偷了钱袋,是他帮我把小偷抓住的。”

    徐绣娘接过名片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齐家?那可是沪上有名的大户。他们家的纱厂在闸北,光工人就有上千号。你说的这个齐啸云,多半是齐家的少爷。”

    阿香在一旁插嘴道:“阿贝姐,你可真有福气,齐家少爷帮过你,今天又有齐家的人救了你,这姓齐的跟你是不是有什么缘分?”

    贝贝心里一动,嘴上却只是说:“凑巧罢了。”

    徐绣娘把名片还给贝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这几天先别出门,等额头上的伤结痂了再说。贝贝应了下来,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陈太太让她去协隆当铺看那件旗袍的事,她得尽快去办。

    第二天一早,贝贝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她用刘海遮了遮,跟徐绣娘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静安寺路是沪上有名的热闹地段,两边商铺林立,中西合璧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协隆当铺就在静安寺路中段,门面不大,但招牌上的字是铜铸的,擦得锃亮,一看就是老字号。

    贝贝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朝奉正在翻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眼皮又耷拉下去,懒洋洋地说了句:“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都不是。”贝贝说,“我是徐记绣坊的绣娘,陈太太让我来看一件旗袍,说是您这儿收着的。”

    朝奉这才重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陈太太?盛昌洋行陈经理的太太?”

    “正是。”

    朝奉放下账本,转身进了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捧出一个蓝布包裹来,搁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件旗袍,料子是藕荷色的杭绸,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针法细密灵动,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活的一般。

    贝贝凑近了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件旗袍上的绣工,跟她从小学的那些针法如出一辙——不,应该说比她学的要高明得多。她养母教她的那些绣法,在这里被用到了极致,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这旗袍的主人是谁?”贝贝忍不住问道。

    朝奉翻了翻账簿,说:“当户姓周,叫周秀芝,在静安寺路后面那条巷子里住。”

    贝贝记下这个名字,又仔细看了旗袍上的花样,画了几张草图,这才告辞离开。走出当铺大门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针法的事。她从小学绣,一直以为养母教她的就是寻常的苏绣技法,可到了沪上之后,她渐渐发现自己的手艺跟别人不一样。徐绣娘也说过好几次,说她的针法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活气”,是别人学不来的。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姑娘请留步。”

    贝贝回头一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贝贝觉得这老太太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太太是叫我?”贝贝指了指自己。

    老太太走过来,笑得更深了:“可不是叫你嘛。姑娘,你是从余杭那边来的吧?姓莫,对不对?”

    贝贝愣住了。她在沪上无亲无故,认识她的人屈指可数,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怎么会知道她的来处和姓氏?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拍了拍菜篮子说:“你别怕,我姓朱,大家都叫我朱妈。我家主家姓齐,就在愚园路上住。昨天在巷子里帮你解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我们家的二少爷。”

    贝贝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欠身行礼:“原来是齐家的老太太,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谢您家少爷。他走得急,连名姓都没留下。”

    朱妈摆了摆手:“我们二少爷就是这个脾气,做了好事从来不声张。倒是你——”她看了贝贝一眼,目光在她的衣襟处停了一瞬,那里正是贝贝佩戴玉佩的位置,“你的伤不要紧吧?”

    “已经没事了,多谢老太太挂念。”

    朱妈点了点头,又说:“我看姑娘一个人在沪上闯荡,想必不容易。我们主家后院有个小绣房,专门给府上的太太小姐们做衣裳,要是姑娘有闲工夫,不妨来试试。工钱不会比外面的绣坊少,活计也轻省些。”

    贝贝听了,心里既感激又疑惑。齐家这样的人家,要找绣娘什么样的找不到,怎么会主动来请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绣娘?她嘴上应承着,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心里却多留了个心眼。

    朱妈又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问她在哪条街上住,平时做些什么活计,贝贝一一答了。临走的时候,朱妈忽然说了句让贝贝心里一震的话:“姑娘,我们二少爷的乳母叫林妈,她以前跟我们太太提起过,说我们二少爷小时候是有婚约的,定的是莫家的大小姐。后来莫家遭了变故,那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你说这世上的事怪不怪——我们二少爷昨天救了你,你也姓莫。”

    说完,老太太笑吟吟地转身走了,剩下贝贝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莫家。婚约。齐家二少爷。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像是一把钥匙,正缓缓地插入一个她还看不清全貌的锁孔。

    贝贝没有直接回绣坊,而是沿着静安寺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这条巷子叫吉祥里,是朱妈临走前提到的地名——齐家二少爷那个叫周秀芝的乳娘就住在这里。

    贝贝敲开了周秀芝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屋里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墙角堆着几个旧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贝贝说明了来意,提到协隆当铺那件旗袍,周秀芝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那件旗袍是我年轻时在莫家做绣娘的时候,莫太太赏给我的。”周秀芝声音沙哑,说话有气无力,“那是莫太太亲手绣的,我当时喜欢得不得了,一直舍不得穿。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想拿去当。”

    “莫太太?”贝贝的心跳猛然加快,“您说的是哪个莫家?”

    周秀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忽然定格在她的脸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猛地抓住贝贝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有着一股出人意料的力道。

    “你……”周秀芝的声音颤抖起来,“你长得……你长得跟当年的莫太太,简直是一模一样。”

    贝贝心里像是有十二面鼓同时敲响,震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周妈,您跟我讲讲莫家的事吧。”

    周秀芝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十多年前,沪上有一户姓莫的官宦人家,主人莫隆官至沪海道尹,为人正直清廉,在沪上声望极高。莫太太林氏是江南名门出身,一手绣艺精妙绝伦,当年沪上贵妇争相求她一件绣品而不得。莫太太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莫隆高兴得大宴宾客三日,还给女儿们各打了半块玉佩,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块。

    “那半块玉佩……”周秀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贝贝的衣襟处,“能不能让我看看?”

    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从衣襟下取了出来。半块玉佩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半朵缠枝莲,刀工细腻,栩栩如生。

    周秀芝看到那半块玉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决了堤似的往下淌。她死死攥着贝贝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你是莫家的小姐。你一定是莫家的小姐。这玉佩是当年莫大人亲手画的图样,找苏州最好的玉匠打的,我亲眼见过,绝不会认错。”

    贝贝只觉得天旋地转,左手死死攥住衣角才勉强稳住身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莫老憨捡来的弃婴,虽然养父母待她极好,但“无父无母”这四个字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也曾对着那半块玉佩做过无数次猜想——也许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生女,也许她是逃难路上被无奈丢弃的孩子。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身世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家破人亡的惨事。

    “那莫家后来……”贝贝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周秀芝抹了把眼泪,声音变得低沉而愤怒:“后来遭了天大的冤枉。有个叫赵坤的,是莫大人的政敌,联合了一帮子人,伪造了通敌的文书,诬陷莫大人私通外敌。军警把莫家围了个水泄不通,莫大人被抓进了大牢,后来……后来就没能活着出来。”

    “莫太太呢?还有……那两个孩子呢?”

    “莫太太带着仅剩的一个女儿被赶出了大宅,也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周秀芝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等等——当时莫太太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另一个说是夭折了。可你是——”

    她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已经夭折的孩子,怎么会带着那半块玉佩,出现在江南的码头上?

    贝贝垂下眼睛,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贴在心口的位置。那块玉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像是一颗沉默的心脏,跳动着十六年来未曾言说的秘密。

    “今天的事,周妈您先别对任何人说。”贝贝站起身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轻轻放在桌上,“这些钱您先拿着抓药用。我改日再来看您。”

    周秀芝还想说什么,贝贝已经快步走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

    外面又是细密的秋雨,吉祥里的窄巷子尽头,梧桐叶落了一地。贝贝倚在墙角,任由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脑子里万马奔腾般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莫家。双胞胎。政敌诬陷。一个夭折,一个幸存。

    她想起昨天那个齐家二少爷看她的眼神,想起朱妈那句“我们二少爷小时候是有婚约的,定的是莫家的大小姐”,想起齐啸云看她的样子——他们看她的神情里,都藏着同一种东西:像是在辨认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女儿,那么留在莫太太身边的那个孩子,就是她的姐妹。而齐家与莫家的婚约,定的是哪一个?

    是那个被认为已经夭折的,还是那个在贫民窟里长大的?

    贝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胸口那块玉佩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仿佛在催促她,又仿佛在警告她——真相的大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门后是一段被尘封了十六年的血泪往事。踏进去,她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雨越下越密,贝贝直起身来,迈步走进了雨幕之中。吉祥里的巷口,有一个人打着黑伞,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烟雨深处。

    那人站了很久,直到雨雾把一切都吞没了,才缓缓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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