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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2章 玉佩沪上的冬天,湿冷湿冷的

    沪上的冬天,湿冷湿冷的。

    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干脆脆的冷,是带着潮气、钻进骨头缝里的冷。街上的人力车夫把手拢在袖子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一列列冒烟的小火车。外滩的钟声每隔半个时辰敲一回,黄浦江上的汽笛远远近近地响,混着街面上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搅成一锅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动静。

    贝贝站在绣坊门口,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她来沪上快两年了,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冬天。在江南水乡,冬天是另一种样子——河面上结一层薄冰,一早一晚有渔船从冰缝里挤过去,她爹在船头喊号子,她娘在船尾烧水,咕嘟咕嘟的蒸汽把半个船舱都弄得暖烘烘的。那时候她觉得冷,现在想起来,那算哪门子冷。

    今天她特意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

    不是她的习惯。她是那种掐着点来、掐着点走的人,在绣坊做了两年学徒,老板说她哪哪都好,就是太准时——“多做一炷香都不肯”。可今天不行。今天的事,她得提前来,把每根线都理清楚,把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一遍,才能在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不至于站在那儿像个刚从乡下来的傻丫头。

    那人叫齐啸云。

    江南首府齐天城的独子,沪上商界最年轻的掌事,多少名媛闺秀想攀都攀不上的齐家少爷。他约她今天下午在荣顺馆见。荣顺馆是沪上有名的老牌本帮菜馆,跑堂的都穿着对襟褂子,报菜名跟唱戏似的,二楼雅间窗户正对着跑马场的草地,是这个季节少有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能在那儿请客的,非富即贵。

    贝贝不是非富即贵。她只是一个从江南水乡来的绣娘,靠一双手吃饭,住在绣坊后院的小隔间里,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荣顺馆点一桌菜。齐啸云约她,不可能是因为仰慕她的绣工——虽然她的绣工确实好,老板娘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可她总觉得,齐啸云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不好不对的,是那种“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我还没看清楚”的不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次跟他对视的时候,心跳会漏一拍,手会不自觉地摸向领口里藏着的那半块玉佩。

    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信物。她问过爹娘,这玉是哪儿来的。娘支支吾吾地说是捡到她的时候就在身上了,爹在旁边一边补渔网一边补充,说你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她问那为什么富贵人家不要她了,娘说她福薄,爹立马把渔网一摔,说谁讲的,咱们阿贝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囡囡。从那以后她就不问了。可她心里一直揣着这块玉,冬天贴着胸口暖玉,夏天搁在枕头底下凉席。她隐隐觉得,这块玉能带她找到回家的路。虽然她不知道家在哪儿,甚至连要找谁都不知道。

    直到上个月,在绣艺博览会上,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

    那天她站在自己的展品前面,正跟一个外国商人介绍《水乡晨雾》的针法——她独创的“雾霭针”,用极细的丝线层层叠叠绣出江南水乡清晨的雾气。她讲得正起劲,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被人盯着的不自在,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后背穿进来,牵动了胸腔里某块她从不知道它存在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见了人群里的那张脸。

    那一瞬间她以为是镜子。不是哈哈镜,是西洋镜——那种能把人照得分毫不差的水银镜。那张脸上的眉眼、鼻梁、唇形,甚至下巴的弧度,都跟她如出一辙。可她知道那不是镜子,因为那个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短发烫成沪上最时兴的波浪卷,耳垂上挂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通身做派一看就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个人身边站着的,就是齐啸云。她记得齐啸云低头跟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笑,然后两人一起朝她的展品走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从展品上移到了她脸上,然后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白得比绣布上的蚕丝还白。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混乱了。人群忽然挤过来,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领口里藏着的玉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她伸手去接,没接住,玉落在青砖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还好没碎。

    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弯腰替她把玉捡了起来。那人把玉托在掌心里,低头只看了一眼——就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友善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个人的手开始发抖,抖得玉在掌心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那人慢慢拉开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从锦囊里倒出一样东西。另半块玉佩。

    一模一样,只是断口处的纹路完全吻合。像是一块玉被人从中间一分为二,各自打磨成半枚平安扣,分开时怎么也看不明白,拼在一起才知道它们原是一体的。

    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看,齐啸云皱眉,护着那人退开。最后那人把玉还给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人声嘈杂,她没听清,只看见那人嘴型好像是“对不起”。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道歉。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两块玉,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她可能,不是爹娘亲生的。

    荣顺馆二楼雅间。窗外的跑马场上一匹马正在冲刺,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小团金色的雾。齐啸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龙井。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跑堂的换。他右手慢慢转着左手小指上那枚墨玉扳指——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父亲也有,大概是齐家男人的遗传。他一边转一边反复回想刚才在展会上那一幕,转扳指的动作越来越快。

    莹莹——他从小保护到大的邻家妹妹,居然不是只有她自己。他记得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莹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她蹲在门前洗母亲的旧衣裳,手冻得通红。他递给她一块糖,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想起自己养的猫。从那以后他常去那条巷子,借口替父亲送银钱,其实是想看她笑。他说过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她,他一直以为这句话会在将来自然而然地变成另一种承诺。可今天在展会上,他看见那个叫阿贝的绣娘从地上捡起玉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不是碎——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了出来,撑破了旧壳。那个绣娘没有对他笑,甚至没正眼看他。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仿佛在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贝贝站在门口,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没来得及摘,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散。她没有化妆,耳垂上也没有珍珠,身上是那件洗过很多遍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素布旗袍,袖子上沾着一小撮绣花用的丝线。她来之前特地换了干净衣服,可是坐电车的路上被挤得皱皱巴巴,怎么拍都拍不抻。她站在门口,看着齐啸云,齐啸云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跑堂的进来问要点什么,齐啸云点了几道菜,又嘱咐多加一碗八宝饭。贝贝说不用那么多,齐啸云说这家八宝饭做得好,你尝尝。贝贝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说话。在水乡,她跟谁都聊得来——码头上扛包的大哥、菜场里卖菜的大姐、学堂里教书的先生,连隔壁那条见谁咬谁的黄狗都跟她成了朋友。可在这个人面前,她会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是做什么都怕做错的紧张。

    “今天的展会,”齐啸云先开了口,“你的绣品得了金奖。恭喜你。”贝贝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她本想多解释几句那幅绣品的针法——那针法叫“雾霭针”,是她刚琢磨出来的,绣了很多遍才找到最合适的走线。可想了想又觉得人家只是客套,不是真感兴趣,便没有说下去。

    齐啸云端起茶壶给她倒茶,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缩得很快,快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不是故意要躲。她只是从来没有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这样碰过手。在水乡,她跟渔家小子们摔跤打滚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个人手指的温度不一样,隔着一层皮一层肉一直烫到骨头里去。

    “我想问你一件事。”齐啸云放下茶壶,看着她,“你的那块玉佩,方便让我看看吗?”

    贝贝犹豫了一下,从领口里取出玉。玉被体温捂得温热,躺在掌心里像一块凝固的月晕。齐啸云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玉质上乘,是上等的和田籽料,温润如脂,雕工是老的——老到可以往上数一百年。他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齐国昌的玉器藏品,其中有一只玉壶,雕工和这块玉一模一样。他父亲说那是当年沪上第一玉匠的绝作,市面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他抬起头的时候跟她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躲开。

    “这玉,是谁给你的?”

    “我娘说,捡到我的时候就在我身上了。”

    “你是收养的?”

    贝贝攥紧了玉扣,指节发白。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当着她的面把这件事挑明了说。以前在水乡,左邻右舍都知道老莫家的阿贝是捡来的,但谁也不提——她爹老莫护着她,护到逢人便讲“老子闺女是仙女投的胎”。可这里不是水乡,没有人护着她。她点了点头,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爹娘在码头边上发现我的。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他们说当时我就裹在一床小被子里,棉被上绣着一个‘莫’字。”她顿了一下,“是不是有人也在找这块玉的另一半?”

    齐啸云放下玉。他看着眼前这个叫阿贝的绣娘,眉眼之间和莹莹有七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莹莹是园子里养大的山茶,温婉含蓄,做什么事都先从别人的感受出发。阿贝是野生野长的竹子,外面看着纤细,骨子里全是韧劲,风来的时候她会弯腰,但风过了她照样直回来。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很陌生,又莫名地想靠近。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他站起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荣顺馆对面的茶馆里,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她今天没心思喝茶,也没心思做任何事。从展会上回来以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人从地上捡起玉的画面。她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完整。

    阁楼角落的樟木箱里,她终于翻出了那半块玉——连同林家旧宅的地契残页、几张父亲的老照片绑在一起,外面还裹着她小时候穿过的襁褓布。原来娘一直替她收着。她摊开那块布,布里包着另一个相框,是一对并排放置的银质长命锁,背面各刻着一个日期,是她和另一个孩子的出生时辰——日期相同,锁上的银铃也都是一样的。她攥着那对长命锁在掌心,攥得骨节发疼。原来贝贝是她的姐姐。原来身边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脚步声上楼了。齐啸云带着阿贝站在楼梯口。茶馆里的人不多,两个女人隔着五张桌子和二十年零三个月的时光,遥遥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窗外的跑马场上,又有一匹马冲过了终点线,人群爆发出喧闹的欢呼。莹莹垂着眼把自己的半块玉从锦囊里慢慢倒出来搁在桌沿,又朝贝贝推过去。两半玉并排放在茶桌上,断口处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拼成一枚完整的平安扣。扣心雕着一朵很细很细的莲花,莲开并蒂,两朵花从同一根茎上长出来,一朵向左,一朵向右。

    贝贝低头看着那朵并蒂莲,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水乡的荷塘——荷塘里有一片莲藕,每年夏天开两朵莲花,一朵开在东边,一朵开在西边,看着像是两株,可根是连在一起的。她小时候问娘为什么两朵花隔那么远,娘说隔得再远也是一根藤上长的。她现在明白了。

    “我娘,身体还好吗?”她的嗓子哑了。她没有叫“你母亲”,她叫的是“我娘”。

    莹莹抬起头,眼泪终于漫了出来。这些日子她心里憋了太多话,多到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可阿贝问的是“我娘身体还好吗”。

    “好。”她喉咙动了动,“娘身体很好。只是这些年,总是念叨你。”

    “家里的情况好不好?你们住的地方,冬天漏风吗?”

    “以前漏。后来啸云哥帮忙做了新窗框。娘现在已经不怎么绣了,眼睛不太好,但她说你要是回来,她还能给你绣一件新衣裳。她给你留了一匹湖蓝色的料子,压在箱底很多年了。”

    贝贝的眼眶酸透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让莹莹觉得她是乡下姑娘,可她擦眼泪的样子真像娘。窗外的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跑马场上的比赛一场接一场,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枚平安扣上,玉质温润如脂,在金色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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