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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6章 破局,夜色压下来的时候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暹罗城赌石街的灯笼全都亮了。

    红的光,黄的光,一盏一盏,像是悬在半空里的血。

    楼家暹罗分店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有人手里举着“注胶玉”的牌子,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站在后排,不喊不叫,只是等着。

    等一个结果。

    沈清鸢站在二楼窗边,隔着竹帘往下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仙姑玉镯,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人比下午多了三成。”她说。

    秦九真坐在角落里擦他那把刀。刀已经擦了三遍了,刀刃亮得能照出他的脸。他头也不抬:“暹罗商会的人。”

    “不止。”沈清鸢回过头,“我看见万玉堂的伙计了。”

    秦九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万玉堂——东南亚玉商联盟里最能咬人的那条狗。他们的人出现在这儿,就说明今晚的事不会善了。

    楼望和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的眼睛闭得很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透玉瞳在眼皮底下微微发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想往外钻。

    三天了。

    三天前,有人在暹罗东市的散货摊上买了一块楼家出的原石,切开一看,玉肉里全是胶线。那人当场砸了摊子,拎着那块废料冲到楼家分店门口,一嗓子喊出来,围过来的人比下雨前的蚂蚁还多。

    “楼家卖注胶玉。”

    六个字,比刀还快。

    一夜之间,楼家在暹罗的三家分店全被人围了。第二天是清迈,第三天是仰光。东南亚十六家分店,八家被迫关门。

    楼望和睁开眼,眼白上爬着细细的血丝。

    “查到源头了?”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料,扔在桌上。玉料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发闷,一点儿都不脆。他拿刀尖点了点玉料的断面,断面里嵌着一条条乳白色的纹路,像是虫子钻过的痕迹。

    “暹罗东郊,一个叫乌奈的小作坊。专门做这个。”秦九真说,“注胶的工艺很老道,用的胶是缅甸那边流过来的树脂胶,灌进去之后用低温慢慢固化,表面再涂一层石蜡。不是行家,根本看不出来。”

    “老板呢?”

    “跑了。”秦九真收起刀,“前天夜里走的,连作坊里的东西都没收。”

    沈清鸢转过身,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敢用这么老的手法栽赃,说明他们不怕我们查。不怕我们查到源头,也不怕我们查到证据。”

    “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查到了,也没用。”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窗边。

    竹帘的缝隙里,能看见楼下人头的攒动。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有人干脆铺了张草席躺在地上。最前面那个砸摊子的汉子——他们都叫他老潘——正举着那块注胶玉,对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展示。

    “看看!楼家的玉!注胶的!我花三万块钱买的一块废料!”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锣。

    楼望和盯着老潘手里的那块玉。

    透玉瞳突然一热。

    金光漫上来,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层一层的。老潘手里的玉料不再是完整的一块,而是被分解成无数细小的结构——玉质、胶线、石蜡层、表皮的打磨痕迹……

    楼望和的目光停在胶线上。

    那些胶线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在玉肉里形成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图案。像是某种标记。他把透玉瞳催到极致,金光照亮了那些胶线的走向——七条胶线,首尾相连,盘成一个扭曲的圆。

    “七环扣。”

    楼望和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沈清鸢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七环扣,黑石盟的暗记。

    夜沧澜的手下,用这个标记来区分自己做的假货和别人的假货。这不是栽赃,这是宣战。

    秦九真骂了一句脏话,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楼望和拦住他:“干嘛去?”

    “把那姓潘的抓上来审。”

    “不用审了。”楼望和说,“他不是黑石盟的人。”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真是黑石盟的,不会把七环扣的标记留在玉里,留得这么明显。”楼望和的目光还盯着那块玉,“他是被人当枪使了。黑石盟做了这批假玉,通过万玉堂流进市场,然后雇老潘这样的人来闹。闹大了,楼家的牌子就砸了。闹不大,也能拖住我们的手脚。”

    “拖住我们?”沈清鸢突然明白了什么,“夜沧澜的目标是——”

    “龙渊玉母。”

    楼望和一拳砸在窗框上。

    窗外,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赌石街,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对襟绸衫,手里盘着一串蜜蜡手串,笑呵呵地朝分店大门走来。

    万玉堂的大掌柜,陈厚坤。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檀木箱子。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分量不轻。

    陈厚坤仰头看了看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拱了拱手:“楼少东家可在?陈某人携薄礼登门赔罪。”

    楼下的楼家伙计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楼望和站在窗边,看了陈厚坤足足十息。然后他笑了。笑得嘴角翘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儿笑意。

    “让他进来。”

    陈厚坤进了门,那两个伙计抬着箱子跟在后面。他把蜜蜡手串往腕上一撸,对着楼望和就是一躬:“楼少东家,暹罗注胶玉的事,陈某人听说了。实在是心痛啊!”

    他说“心痛”的时候,脸上确实挤出了几道皱纹。

    “楼家在玉石界的名声,那是几十年的金字招牌。怎么突然就出了注胶的事呢?”陈厚坤叹了口气,“肯定是手底下人办事不干净,让人钻了空子。陈某人今天来,一是代表暹罗商会慰问,二是有一桩生意想跟楼少东家谈谈。”

    楼望和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什么生意?”

    陈厚坤一挥手,两个伙计打开了檀木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翡翠明料,冰种飘花,水头足,颜色正。每一块都价值不菲。

    “这是暹罗商会的一点心意。”陈厚坤笑眯眯地说,“只要楼少东家愿意把暹罗的三家分店盘给万玉堂经营,这些料子就是楼家的了。另外,每年按利润的三成分红给楼家。陈某人用人格担保,绝不还价。”

    楼望和没看那箱子翡翠。

    他看着陈厚坤的眼睛:“陈掌柜,你是来买店的,还是来收尸的?”

    陈厚坤的笑容僵了一瞬。

    “楼少东家这话——”

    “楼下堵着的人,有一半是你万玉堂叫来的吧?”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檀木箱子前,伸手拿起一块翡翠明料,“这批料子不错。注胶的工艺也很老道,用的是缅甸树脂胶,低温固化,表面涂蜡。对吧?”

    他把翡翠举到烛光前,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可惜了。这么透的料子,里面偏偏有七条胶线。”

    陈厚坤的脸色变了。

    楼望和把翡翠往箱子里一扔,拍了拍手:“陈掌柜,回去告诉夜沧澜,楼家不卖店,也不卖人。他想玩,楼某人奉陪到底。”

    陈厚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楼望和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也笑了。那种笑,像是蛇在吐信子。

    “楼少东家果然好眼力。”他拍了拍手,“既然如此,陈某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暹罗的注胶玉,确实是我们的手笔。可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敢明目张胆地做?”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因为东南亚玉石商会后天要开会,重新审核玉商的经营资质。楼家出了注胶玉的丑闻,资格审核这一关,你打算怎么过?”

    楼望和没有回答。

    陈厚坤直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等楼家的经营资质被吊销,你这些分店不用买,自然会有人收。到时候,陈某人再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楼少东家。那箱子翡翠是送你的。拿着吧,以后想卖都未必买得到了。”

    门关上的时候,秦九真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楼望和按住他的手。

    “让他走。”

    “就这么放他走?”

    “不放他走,怎么让他带路?”

    楼望和走到窗边,看着陈厚坤的轿车缓缓驶出赌石街。透玉瞳的金光在他眼底燃烧着,像两簇火焰。

    “九真,去查陈厚坤在暹罗的住处。清鸢,你去联系暹罗玉石商会的副会长周锦堂,就说楼家请他喝明前龙井。”

    “那你呢?”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檀木箱子。

    “我来准备一份礼物。”

    深夜,楼家分店的密室里。

    楼望和把箱子里的翡翠明料一块一块取出来,排列在长桌上。透玉瞳开到极致,每一块玉料在他眼中都变成了透明的。

    七条胶线,首尾相连,盘成七环扣。

    但楼望和看到的不仅仅是胶线。

    他看到了胶线中间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粒沙子大小的黑色颗粒,藏在最粗的那条胶线里。如果不是透玉瞳进化后的感知力,根本发现不了。

    楼望和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剖开胶线,把那粒黑色颗粒挑出来放在白瓷盘里。颗粒落在瓷盘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叮”的一声。

    不是沙子。

    是玉。

    黑色的玉。

    楼望和用透玉瞳仔细探查这粒黑玉,感知到它正以某种特定的频率微微震动。这种震动的频率,和他之前在上古矿脉里见过的某种传讯玉完全一致。夜沧澜在每一块翡翠里都藏了这种传讯玉粒。

    “陈厚坤不是来示威的。他是来送‘耳朵’的。”

    楼望和把那粒黑玉捏在指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想听楼家的动静?好,我让你听个够。”

    他找出一块未经加工的蒙头料,用刻刀在石皮上飞快地刻画起来。寻龙秘纹里的几段残缺阵纹,被他一点一点刻在原石表面。那些阵纹是他在楼家古籍库的残卷里看到的,虽然不全,但足以构成一个小型的反向探知阵法。

    刻好之后,楼望和把那粒黑玉嵌进阵眼,激活了阵法。

    同一时刻,暹罗城某间密室里的夜沧澜,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啸叫。他猛地扯下耳边的传讯玉,脸色铁青。

    楼家的灯还亮着。

    沈清鸢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带回了周锦堂的口信——玉石商会后天开会的地点,定在暹罗河上的画舫里。

    秦九真也回来了,满身露水,刀上沾着暹罗特有的红泥。

    “陈厚坤住在城西,门外明哨三个,暗哨五个,后院还拴着两条狗。我都摸清了。”

    楼望和把最后一粒黑玉嵌进檀木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那就开始吧。”

    他站起来,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让夜沧澜尝尝,被自己下的套勒住脖子的滋味。”

    窗外,暹罗的晨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像是一道一道的刀痕。

    而这一次,握刀的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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