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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29

    他对这个亲戚早有耳闻。张女士说,她本名叫张荣丽,就是丈夫死的早。总的来说命很苦,到了晚年反而好了许多。

    一年前春节前夕,张荣丽的远房侄子结婚了。按理说,张荣丽与张海桐家里没有亲缘关系,只是他们那一片几个村子姓张的多,所以是同姓。

    但是,张荣丽这个远房侄子的结婚对象是是张女士的同辈姐姐的女儿。张女士与这位侄女的母亲关系很好,曾经在一个乡村学校读书。按照辈分,这个侄女应该是张海桐的堂姐。

    于情于理,张女士一家三口都要参加这场婚礼。

    张海桐还在读书,又在北京。在偏远的山村里全前途“非常光明”,因此大家不太主动打听他的成绩与成就,只一个劲夸他聪慧,以后一定有出息。

    张女士对这种追捧十分厌烦,勉强应付几句,就交给张先生了。张先生最穷的时候做过销售,故而得心应手。

    新娘和她的丈夫都姓张,这和张女士的婚姻一样。不同的是,新郎当兵回来,小时候也过得艰苦。

    当初结婚的时候,就有人说张荣丽一家子人命硬且命苦。新娘嫁给新郎,以后有吃不完的苦。

    虽然是坏话,说到底也是出于担心。不过小夫妻两个很恩爱,未来的事谁又知道呢。

    婚礼现场很热闹,新娘的母亲跟张女士说,可惜新郎那个远房亲戚没来。因为她媳妇要生了,二胎怀的不好,张荣丽要亲自照顾。

    按理说一个远房亲戚,没必要时常念叨。但在新郎那边,张荣丽可谓传奇人物。后来新郎与新娘恋爱结婚,张荣丽就成了两家亲戚之间流传的传奇人物。

    张女士就问:“丽嬢嬢不是说不带孩子吗?要请保姆的呀。”

    新娘的母亲笑道:“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嘛,之前还让她儿子滚出去自力更生。孩子真没钱,她还巴巴儿的送钱过去啊。你别听她干什么,要看她做什么。”

    就这样聊了一路,张海桐也没有仔细听。他就坐在张女士手边安安静静吃饭,吃饱了就出去等父母。

    他离席后,新娘刚好敬完酒过来吃饭。一桌人寒暄一阵,她妈说:“你姨随礼了,金额比较多,抽空去看看她。尤其人家要生了,不要吝啬给礼钱。”

    新娘答应一声,新郎立刻说:“咱们都知道,妈你放心。”

    这一下又说到张荣丽,饭桌上就聊了起来。

    新郎说:“我那个姑姑嘛,早年长得好看。结婚了夫妻俩去广东打工,路上没了音讯。过了三四年,她突然又回来了。我姨婆说,姑姑回来的时候瘦的皮包骨头。”

    这事也不是秘密。新郎的妈也知道。就说:“当时回来没有人形,大家都吓到了,又是哭又是抱。先前家里找了两年,一直没有音讯。日子还要过,她又是独生女,老父老母还要生活。他妈就病倒了,他爸要照顾人,也找不动,只能放弃。等警察通知了。”

    “后来人回来,他爸狠狠心,咱爸怕了带县医院检查。结果丽荣掏出来一大把钱,竟然有四千多块。”

    当时还流行万元户的说法,一个家庭存款达到一万块,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富户了。张荣丽一掏就是四千多将近五千,自己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

    四千多块巨款这件事她刚回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刚回来那会太凄惨了,流浪汉似的。

    后来去县医院一查,她父母才知道张荣丽竟然怀孕了,而且已经流产。看样子还是暴力流产。张荣丽的说法是,回来的路上体力不支营养不良,所以流了。

    后来去派出所销案,张荣丽做笔录时说她是逃出来的,在山里绕了很久,碰见一个深山老林里的采药人才跑出来。由于派出所不会强迫当事人说起被拐卖后遭受的迫害,害怕二次创伤,她逃出来的经历没有详细描述。

    只说了自己被拐的经历。

    后续打拐行动波及到那个村子时,村里人都说有一家买衣服的人户一家都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过了两三天再去报警,山上下了雨,当地派出所没找到人也没有尸体,只能登记失踪。

    当时张荣丽关系比较近的亲戚只知道她遭受迫害,具体也没敢打听。后来张荣丽带走了她父母,去省城医院给她妈治病。最后没治好,那四千多块也花的差不多了,只留下几百块钱。因为她母亲在这笔钱花光之前就去世了。

    张荣丽把父亲送回来,此时身体也养好,她只留了一百块,剩下钱的都给父亲。孤身一人再次南下打工。

    后来她在广州的批发市场进货,做起服装生意,日子越来越好过。

    可惜她运气不好,服装生意赚了点钱后面就卖不动了,只好再次打工。这时候她遇到了第二任丈夫,学历高,在办公室当小领导。

    两人迅速结婚,有了一儿一女。那之后的日子里,张荣丽跟着丈夫读了许多书。

    第二任丈夫也是命短,活到四十多岁去世。张荣丽又抚养还没成年的女儿,帮扶刚出社会的儿子。

    好在孩子大了,后面的人生也没再吃多少苦。她女儿结婚比儿子早,生了个女儿,是她第一个孙辈。如今儿子也结婚,媳妇即将生产。

    人人都说这才是人生圆满。前半生辛苦,运道都在后半生了。那四千块钱的故事,还是有一次张荣丽和别人聊天说的。

    那会儿张荣丽才五十多岁,还习惯性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打扮——盘着头发、穿西装式的衣裤和一双黑色小皮鞋。她最后一份工作是丈夫公司里的会计,因此时时注重打扮。

    她这样一穿,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岁最年轻的时候。倘若那时候她有钱,必如今日一般美丽。

    当时的张荣丽正带着小孙女出去玩,聊着聊着她无悲无喜叹道:“要不是当年有人给我五千块,不知道后面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与给钱的人分别后,曾经着死了也罢。回来家里让父母脸上无光,还怀着孽种。我又想着自己死了,这五千块便宜别人。就算死,也要把钱送给爹妈再死。”

    “如此看来,人就是缺个盼头,要是有盼头,怎么都不会死。”

    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张荣丽只笑笑,耳畔的珍珠耳钉熠熠生辉。“胆子小。走在山里也不知道哪里才算走出去,哪敢轻易报警。”

    别人倒也理解。据说有些地方官匪勾结,警察未必管事。找上去或许自投罗网。这些当年也有报道,众人也就这样想。又是人家的伤口,所以不好问太多。

    只有张荣丽知道。她不去报警、不找警察,是害怕暴露自己杀人的事实。她不能因为人渣坐牢,也不想连累恩人。

    所以后续做笔录,她刻意模糊了出逃的细节,只说自己趁着自家人出去时策划逃跑。因为常常进山割草,熟悉了路线。

    弱化了张海桐的存在。

    没人知道当年的真相,所有的传言都是张荣丽编纂的故事与谎言。人们在谎言的基础上编纂传奇,只会得到更加虚假的传闻。

    新郎的妈妈说:“我还是觉得呢,跟那些算命的说的才对。把她带出来的就是那些个山精妖怪,我们当年住山里,不也有进了山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况吗。祖祖辈辈都说是野毛子吃了。”

    野毛子是他们那一片对某种怪物的称呼,现在泛指一切古怪的东西。

    张女士笑呵呵道:“野毛子不吃人了,改成救人了?”

    新郎的妈妈说:“妹子你不晓得哦,你看她后面那个运道,说不定供过野毛子呢。”

    “荣丽每年都去寺庙上香祈愿,我看她应该也忌讳这事儿。”

    新郎是当兵的,不喜欢怪力乱神之说,适时阻止她继续说。

    宴席结束后,回家的路上张女士把这事儿讲给张先生。当时张先生和他们不在一桌,所以没听见这个故事。

    张海桐在后座睡觉,因此不知道细节。只是吃饭离席前听了个大概。

    想到是远房亲戚,新娘跟他们也不在一个城市。逢年过节走动也少,没什么忌讳。

    谁知道今年回老家,竟然难得凑齐了许多人。当初的新郎新娘回来,打着熟悉各家的旗号组了饭局,就在村子老宅里。

    张海桐跟着张女士回来,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外面烧着柴火,山上下了雪。大家说说笑笑,张海桐待不住,干脆进屋子里躲清净。

    这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张荣丽抱着小孙女,擦了擦她冻出一点鼻涕的鼻子。“你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是吗?”张海桐若无其事的回了一句。小孙女吸了吸鼻子,说:“奶奶,我想出去玩。”

    “去吧,找你妈去。”张荣丽放手了。

    小姑娘有些诧异。她本以为不会得到允准,难道是因为这个哥哥吗?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张海桐,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略显生疏的笑了笑。

    小姑娘也笑了笑,蹦蹦跳跳出去了,边跑边喊妈妈。

    房间里逐渐安静。

    张荣丽说:“我胡说的,你不要当真。我退休了,这里面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好了。夜里常常做梦,总想起往事,时时说些胡话。”

    她等着青年回应自己。这孩子确实很像,可他的年纪对不上了。张女士她知道,她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大学没毕业呢。

    要是那个人还活着,如今也该五六十岁了。应当是个显年轻且精神矍铄的老头。不过,她总有种不切实际的奢望,似乎这人不会老。当然最好不要老。那样一个是人却非人的人如果会老,当是一桩怎样的憾事?

    第二任丈夫并不如第一任丈夫俊秀,却是极尽浪漫,热衷写情书。他的那些书在他去世后张荣丽时时翻阅,翻过那样多的书,竟然不知道如何形容当年的人。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姓氏,更不知道来历,又是哪里人。这多年她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张海桐的存在,包括枕边人。

    如今在昏暗的土屋之中,窗外长满松柏的苍翠山峦银装素裹,雪光与天光穿越窗框里的透明玻璃,横亘在两人之间。

    木炭化作尘灰,热浪推着它们翻涌,好似张荣丽的心绪。

    这过去的、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啊,故人又相逢。张荣丽伸手摸了摸张海桐的脸,她是个老人家,晚辈总是纵容长辈爱抚的行为。

    “太年轻了。”张荣丽这样说着,又笑起来,失落中混合着欣慰。

    张海桐问:“经常做梦吗?”

    张荣丽说:“对啊,时常做梦。吃了许多药,总也不好。”

    对面的年轻人沉稳地说:“该睡觉就睡觉了,大多数人一生只能做好一件事。睡觉也一样。人生一直向前,过去的事穷追不舍,就会睡不着。”

    张荣丽语气和蔼。“你和我丈夫一样,说话都差不多。这大概是多读书的好处。”

    她低头看了看炭盆。“我丈夫在梦里总这样安慰我,活着也是。他说——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可惜他走的早,这话我总也记不全。”

    “不知道当年我那位朋友如果还在,又会怎样开解。”

    张海桐将手放在炭盆上,那是一双正常的、符合刻板印象里读书人干净秀气的手。

    红彤彤木炭将张海桐的眼睛映上一层浅淡的红光。

    “这种情况我似乎也应该说点有文化的诗句。”张海桐玩笑道。“我想想,那就——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一切平常,那就最好了。”

    张荣丽普通对所有孙辈那样询问:“你自己想的?”

    张海桐说:“我妈妈想的。她和我爸信奉着眼当下,比如今天中午会有什么菜。”

    张荣丽开怀,道:“我打听了,中午有土豆炖牛肉,腊香肠和排骨。还有别的,你爱吃点什么?我再让孩子们做。”

    张海桐说:“都很好。”

    说完,他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出门去了。

    张荣丽的女儿进来请她帮忙捏汤圆,随后问:“妈妈怎么这么开心?”

    张荣丽也出门去,冷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边走边说:“就是很高兴。”

    然后说:“去问问海桐妈,请教请教孩子爱吃什么。”

    她女儿撒娇。“妈,你怎么对人家上心啊?”

    张荣丽却说:“从前他不来,你们的喜好我都记得。”

    “现在他来了,总要问问。”

    她捏了一个汤圆,摆在案板上。

    一排又一排汤圆规规矩矩的,圆润饱满。

    实在很好。

    都很好。

    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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