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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一群狼而已!

    陈冬河在看到黄涛此时的表情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黄涛的脸涨得通红,眼球里布满血丝,呼吸粗重,握着枪身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整个人像是绷紧到极点的弓弦,又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眼神里混杂着滔天的悲痛、无处发泄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偏执。

    怎么看都像是被巨大的刺激和愧疚彻底击垮了理智。

    他慢慢地走上前几步,脚步沉稳,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黄老哥,把枪放下。别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我说了会带着你一起进山,就一定会做到。”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那群畜生付出代价,让你亲手给你侄子报仇。”

    他目光扫过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医生和不知所措的组员,语气加重了些。

    “你现在的行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给你自己,也给帮助我们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先把枪放下。”

    听到这话的时候,黄涛的呼吸略微一滞,充血的眼睛瞪着陈冬河,似乎还在挣扎。

    但也许是陈冬河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起了作用,也许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样做的后果。

    他握着枪的手松动了,五指一根根无力地松开,那支五六半“哐当”一声掉落在牛车粗糙的木板上。

    下一秒,这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的汉子,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直接蹲在了地上。

    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呜咽声传了出来。

    那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无边的痛苦和自责。

    “那是我侄子啊……我的亲侄子……小名叫栓子……”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声音被手掌闷住,更加含糊不清。

    “他爹,我大哥,把他交给我,说跟着我学本事,见世面……可我……我把他带进了死路!”

    “为了给我们断后,让我们能活命……他……他抱着枪就冲着狼群最多的那边去了……喊都喊不回来……”

    “我回头……就看到他被狼扑倒了……掉进了那个石头窝子里……”

    黄涛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嚎啕。

    “到现在……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着囫囵身子……”

    “我这个当叔的,自己逃了命……你们知道我的心现在是什么样的吗?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啊!”

    “要是不能给栓子报仇,我……我哪还有脸回去见我大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一个中年男人如此崩溃的痛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任由谁遇到这样至亲为自己惨死的情况,恐怕都会觉得心里难受至极,犹如被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

    陈冬河沉默地看着。

    他无法完全体会黄涛此刻那种剜心蚀骨的痛苦。

    但上一世,他并非没有经历过战友、伙伴在执行任务中的生离死别。

    那种看着鲜活生命在眼前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需要对方牺牲来换取自己生机的愧疚和空茫,他懂。

    只是漫长的岁月和重生带来的抽离感,让他的情绪表层覆盖了一层坚冰。

    看着黄涛几乎失去理智、完全被悲痛吞噬的模样,陈冬河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一人轻装进山,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身手,迅速找到狼群,解决隐患。

    同时尽量搜寻可能残留的遗骸。

    这样效率最高,风险也最小。

    但现在看黄涛这模样,如果不让他参与,不让他亲眼看到“复仇”,不给他一个发泄悲痛和愧疚的出口,这个人可能真的会垮掉,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让他永远活在无尽的内疚和梦魇里,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或许比死更难受。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一个人又能撑得了多久?

    想着这些,他轻叹了一声,目光转向旁边眉头紧锁,叼着旱烟袋的陈老根。

    “老根叔,这边没事了。你先赶车回村吧,把这几位的同志也捎回公社卫生所安顿好。”

    “这边的事情,等解决完了,我自然会回家。”

    陈冬河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要去办一件寻常事。

    “狼群而已,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你告诉我爹娘一声,让他们不用担心,顺便跟我媳妇说一声,我进山办点事,可能回去的时间会比较晚,让她夜里锁好门。”

    陈老根看着地上痛哭的黄涛,又看看一脸淡然的陈冬河,咂巴了一下嘴里的旱烟,点点头。

    他根本没想过陈冬河会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

    他可是亲眼见过更震撼的场面,陈冬河赤手空拳放倒猛虎,独自进山猎回大熊。

    现在有枪有刀,准备充分,对付一群饿狼,虽然麻烦些,但在陈老根看来,问题不大。

    至于黄涛这个“帮手”,最多算个会开火的累赘,有冬河在,兜得住。

    “成,那你小心着点。我就先回了。”

    陈老根干脆地应道,开始调转牛车车头。

    黄涛此刻猛地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红肿却死死盯着陈冬河,里面是近乎哀求的期待,声音沙哑哽咽:

    “陈同志,我们……我们现在立刻就进山,行不行?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陈冬河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如果现在立刻进山,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去。”

    “你若是真想跟着,而不是去送死拖后腿,就必须先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

    他指了指黄涛依旧在渗血的裤腿,以及对方苍白憔悴的脸色。

    “像你现在这样,伤口感染随时可能发烧,体力精力都透支到了极点,别说爬山追踪,走平路都费劲。”

    “你这样进山,不是去报仇,是去给你侄子添乱,让他在地下都不安生。”

    “你先在卫生所处理伤口,打上必需的针,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如果你还能站起来,神志清醒,我带你进去。”

    黄涛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陈冬河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像冰水浇在他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自己现在这样子……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卫生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头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围着灰色围巾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惊惶。

    目光在屋里急切地扫了一圈,立刻锁定在蹲在地上,满脸泪痕的黄涛身上。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女人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几步冲上前,抬手“啪”地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黄涛的脸上。

    这一巴掌把黄涛打懵了,也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女人打完,手还悬在半空,浑身颤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终于发出压抑的哭声。

    “黄涛!你这个混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孩子怎么活?!”

    “栓子……栓子已经……你怎么还敢……”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陈冬河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女人的身份。

    黄涛的妻子。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黄涛那几个垂头丧气的组员,发现他们全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显然,在黄涛等人失联后,厂里或者家属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他妻子是赶过来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种夹杂着生离死别的悲痛场面。

    陈冬河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退到了卫生所的门外,顺手把门虚掩上,将里面的哭诉、争吵、安慰和压抑的绝望暂时隔绝。

    对于这件事,他心底也有一丝无奈。

    如果当时他在场,或许能救下所有人,但他不在。

    世事没有如果。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完成承诺,并在这个过程中,为自己将来的路,铺垫一块有用的基石。

    至于黄涛侄子的尸骨,他会尽力搜寻带回。

    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让生者得到慰藉,欠下人情的关键。

    但时间确实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

    这个道理他懂。

    黄涛在悲痛中可能不愿深想,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提醒。

    那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他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经济烟,就站在卫生所门外的屋檐下,默默抽着。

    冬日的寒风卷着地上的积雪末子,刮在脸上生疼。

    这样的场景,他上辈子其实经历过不止一次。

    打围猎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再厉害的猎人也不敢保证次次平安。

    遇到熊瞎子、野猪群、或者狼群,折损人手是常有的事。

    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老炮手尚且如此,更别说黄涛这群毫无山林经验的门外汉了。

    热血和勇气,在山林的残酷法则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一根烟快要燃尽的时候,卫生所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出来的是黄涛手底下一个年纪较轻的组员,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他看到陈冬河,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浓浓的恳求、羞愧和一丝卑微的希望。

    陈冬河和他对视,刚想开口问情况。

    那个年轻组员却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陈冬河面前冰凉的土地上,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哀切的祈求。

    “陈同志……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把栓子……把黄组长侄子的……带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哪怕……哪怕只是一块骨头,一件衣服……也行!”

    “黄组长他……他刚才情绪太激动,加上失血和疲劳,医生看了,说是急火攻心,悲伤过度,人已经晕过去了。打了针,刚睡下。”

    “他爱人来了,肯定……肯定也不会允许他再进山了。”

    年轻组员后面的话说得艰难,也不好意思抬头去看陈冬河。

    他们现在个个带伤,身心俱疲,就算想跟着进山,也是有心无力。

    可他们却在这里,祈求一个刚刚认识,甚至救了他们命的陌生人,去狼群盘踞的险地,做一件甚至可能搭上自己性命的事情。

    这简直……太自私,太无耻了。

    可一想到栓子最后看他们那决绝的眼神,想到那凄厉的惨叫,他们就觉得喘不过气。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辈子都无法安宁。

    陈冬河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这样。”他声音平静,“告诉我你们最后和狼群分开的准确位置,越详细越好。”

    “到了那边,我会尽力搜寻。如果……如果人真的不在了,我会尽量把能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

    “如果实在……那也只能算是我尽力了,你们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年轻组员急忙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口中感谢的话说个不停。

    他努力回忆着,连比划带说,把他们遇袭的方位,周围的地形特征,以及最后看到栓子倒下的大概位置,尽可能地描述清楚。

    陈冬河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听完,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方位图,那片地方他熟悉。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照顾好黄组长,等他醒了,告诉他,我进山了。让他安心养伤,等消息。”

    陈冬河拍了拍年轻组员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停在卫生所墙边的自行车。

    他得先回村一趟,做些进山的准备,也和家里交代一声。

    骑上自行车,顶着寒风回到村里。

    陈冬河先回了家,父母和李雪都在。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

    省略了其中的凶险和算计,只说是公社那边有人在山里遇险失踪,需要组织有经验的猎人进山搜寻和清除狼群隐患。

    他是这一片的守山人,遇到这种事情当然责无旁贷。

    父亲陈大山抽着旱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该去!咱们靠山吃山,山里的规矩不能坏。狼群吃过人,就不能留。小心点!”

    母亲张桂芳则是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默默往陈冬河的挎包里塞了几个还温乎的玉米面饼子和两个煮鸡蛋。

    李雪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陈冬河面前,仔细帮他整理了一下棉袄的领子,又检查了他随身带的武器和背囊,低声说:

    “早点回来。家里有我。”

    陈冬河看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睛,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放心,一群狼而已,很快。”

    狼群吃过人,是绝对不能留的隐患。

    就算他今天不去,村里或者公社迟早也会组织打狼队。

    他出面,既能解决问题,还能落个人情和威望,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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