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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43章 麻将桌上见众生

    虚空岛,弈天殿。

    云海翻涌如浪,漫过殿宇朱梁,将整座大殿衬得缥缈悬空,不似人间地界,倒真如九天弈局,落子皆是天机。

    方才两局,一局骰子定天命,一局牌九分地道。

    天道浩荡无情,山河冰冷无私,夜郎八执天道山河之术,掌天地规则,控局半生,从无败绩。可今日对上花痴开,两局拉锯,一平一负,竟是三十年弈天生涯里,头一回落了下风。

    殿中风未歇,烛火摇曳不定,映着满堂沉寂。

    弈天八子分立大殿两侧,神色各异,无人言语。

    天地人和,心意气道,八位执掌弈天分支道统的高手,此刻皆敛了一身傲气,目光死死盯着殿中对峙的两人。他们追随天主夜郎八半生,见惯了天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惯了天道博弈从无破绽,从未想过,世间竟有一介凡人,能以微薄人道,抗衡至高天道。

    夜郎八立在麻将方桌对面,一身素色古袍,鬓发微霜,面容与夜郎七分毫不相像,唯独眼底那一份俯瞰苍生的淡漠、执掌乾坤的冷傲,如出一辙。

    只是此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掀起了久违的波澜。

    他负手而立,低低发笑,笑声不高,却回荡整座大殿,带着几分讶异,几分欣赏,更几分睥睨天下的自负。

    “好一个痴心骰,好一个人间牌。”

    “夜郎七教出来的徒弟,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透缭绕云烟,直直落在对面的花痴开身上。

    少年一身素布青衣,历经虚空绝地七日熬煞,衣衫沾染尘土,面容略显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青松立崖,经霜不折。

    世人皆道花痴开痴,痴牌、痴赌、痴胜负、痴恩怨。

    可唯有真正与他对局之人方才知晓,他的痴,从不是愚钝,从不是执拗,是扎根人间、心系众生的执念,是烟火俗世里最滚烫、最纯粹的道心。

    前两局,天命局,他以痴心破天道无情;地道局,他以人间冷暖破山河冰冷。

    天道弃人,他偏护人;山河无温,他自带烟火。

    这便是花痴开的道,与弈天会奉行的“超脱善恶、无情博弈”,截然相悖,水火不容。

    夜郎八指尖轻抬,四张古朴麻将牌自袖中凌空飞出,稳稳落在四方紫檀木桌的东南西北四宫,牌面厚重古朴,纹路镌刻千年云纹,是弈天会传承万古的天道麻牌。

    此牌不沾人间烟火,不染俗世恩怨,只应天道运转,只随乾坤变幻。

    “前两局,定天、定地。”

    夜郎八声线沉缓,字字落定,如天道箴言,不容置喙,“天局无错,地道无私,你能破局,是你机缘,是你坚韧。”

    “可世间博弈,终落于人。”

    他抬手一扫,整副百零八张麻牌凌空翻转,哗啦啦一阵轻响,尽数平铺桌面,无风自动,井然有序。

    “今日第三局,人道局。”

    “不用骰子定序,不用术法控牌,不用心力预判。你我二人,静坐对垒,以麻将为枰,以百零八世相为子,赌人心,赌世道,赌你我毕生道统。”

    “这一局,最公平,也最残忍。”

    话音落下,弈天殿内一片死寂。

    人道局。

    不同于天命的虚无,不同于山河的宏大,人道二字,包罗万象,藏尽世间百态、众生善恶、悲欢离合、贪嗔痴念。

    骰子赌的是命数,牌九赌的是格局,麻将赌的,是人心。

    百零八张麻将,对应世间百零八种红尘世相。

    一万苍生,二万烟火,三万执念;条为前路,筒为方寸。输赢起落,取舍进退,无一不是俗世人心,无一不是人间百态。

    追随夜郎八多年的道子微微垂眸,心底已然明了。

    天主这一局,根本不是为了赌胜负,是为了碾碎花痴开的道心。

    花痴开的根基,是人道,是众生,是烟火温情,是善恶坚守。

    可世人最是复杂,人心最是难测。贪嗔痴恨,利欲纷争,自私凉薄,虚伪狡诈,从来都是人间常态。

    天道无情,所以无错;山河冰冷,所以无败。

    唯独人道,纷乱不堪、善恶交织、利弊纠缠,最脆弱,最矛盾,最不堪一击。

    夜郎八要做的,便是让花痴开亲手看见,自己坚守半生的人道,究竟何其虚妄;自己执念半生的善恶,究竟何其可笑。

    只要他道心崩塌,无需再赌,花痴开此生彻底落败,再无资格与弈天天道争锋。

    花痴开静静立在桌前,目光落在满目古朴麻牌之上,眼底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澄澈通透。

    他刚刚从虚空绝境走出,熬过七日七夜无水无食的熬煞绝境,见过幻境里的父母执念,扛过生死边缘的绝望拉扯。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年少复仇的戾气,褪去争强好胜的锋芒,心底只剩纯粹本心。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明:“天主以为,人道纷乱,不值坚守?”

    夜郎八淡淡颔首,目光俯瞰众生,带着千年不变的漠然:“天道循规,山河守序,唯有人心,反复无常。贪者无度,痴者沉沦,争者亡命,怨者刻骨。所谓人间温情、善恶正义,不过是凡人自欺欺人的虚妄执念。”

    “你为父复仇,为母相守,为江湖立序,为苍生守善,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困于红尘枷锁,溺于俗世私情。”

    “今日这一局,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拼死守护的人间,究竟藏着多少丑陋贪痴。”

    话音落,双手轻挥。

    百零八张麻牌瞬间洗牌落定,翻飞起落之间,风声簌簌,隐隐有红尘喧嚣、人间百态、众生悲喜,自牌面纹路中隐隐溢出。

    殿外云海翻腾,似有万千人影浮沉,悲欢起落,尽付一局之中。

    两人相对落座,东西对峙,分坐人道两端。

    弈天八子分列两侧,凝神观战,无人敢有半分松懈。这一局,不是简单赌术对决,是新旧道统之争,是无情天道与有情人道的终极碰撞,是整个江湖未来百年、千年的格局定数。

    花痴开指尖轻触牌面。

    微凉的木质触感传来,古朴厚重,带着沉淀千年的岁月气息。

    指尖落下的一刻,无数细碎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牌面一万,是万家灯火,是普通人晨起暮落、谋生度日的安稳;

    牌面二万,是夫妻相守、儿女绕膝、烟火寻常的温情;

    牌面五条,是少年求学、步履不停、奔赴前路的执着;

    牌面九筒,是良田万顷、百姓安居、山河安稳的太平。

    一张张牌,不是冰冷的博弈工具,是人间岁岁年年,是众生芸芸百态。

    恍惚之间,他想起年少在夜郎府蛰伏的岁月,枯燥练功、日夜熬煞,不懂前路何在,不懂赌术何用;

    想起初入江湖,见惯赌场黑幕、人心险恶,见人为财死、为利亡,兄弟反目、师徒相残;

    想起父亲花千手,一身绝世千术,不屑资本裹挟,不愿沦为棋局棋子,最终落得满门惨死、身陨道消;

    想起母亲菊英娥,半生隐忍、半生流离,为护幼子、隐忍蛰伏数十年,受尽离别苦楚;

    想起师父夜郎七,背离至亲、舍弃高位,背负骂名、隐忍半生,只为护住一丝人间正道;

    想起小七的坚韧、阿蛮的赤诚、弟子阿炳与玲珑的纯粹。

    他见过人间最恶的贪痴狡诈,也守过人间最真的温情善良。

    世人有贪,亦有善;有私,亦有义;有沉沦,亦有坚守。

    天道弃恶亦弃善,一视同仁,冰冷无情。

    可人道,贵在有情,贵在取舍,贵在明知世事污浊,依旧本心不移;明知人心难测,依旧心怀赤诚。

    夜郎八抬手起牌,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烟火气。

    他落牌、吃牌、碰牌、弃牌,招招精准,步步算计,完全剥离所有情绪、所有执念、所有私情。

    在他眼中,每一张牌,只是概率、是变数、是棋局棋子,无关悲喜,无关善恶,无关人心。

    他的打法,是真正的弈天之道,超脱红尘,斩断执念,万物皆为博弈,众生皆为筹码。

    短短十数巡,夜郎八牌势已然成型,四平八稳,无懈可击,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八子见状,心底皆暗暗叹息。

    天主人道局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剥离七情六欲,斩断红尘牵绊,以绝对理智博弈,凡人根本无半分胜算。

    花痴开依旧从容落牌,不急不躁,不贪不赌。

    他没有刻意算计输赢,没有刻意布局杀局,只是顺着牌势,随心取舍,随念进退。

    旁人看他打法松散、毫无章法,甚至屡屡放弃绝佳胡牌机会,白白错失胜机,皆是满心不解。

    唯独端坐对面的夜郎八,眼底神色渐渐凝重。

    他看懂了。

    花痴开不是不会算,不是不能赢。

    他在观牌,在观心,在观众生。

    每一次弃牌,是舍人间贪念;每一次守牌,是守本心纯粹;每一次退让,是容众生百态。

    他的牌局里,没有极致算计,没有杀伐掠夺,只有包容、坚守、慈悲、赤诚。

    二十巡过,夜郎八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试探:

    “你放弃三次天胡机会,两次地胡格局,次次退让,次次留白。花痴开,你在赌什么?”

    花痴开抬眸,眼底清亮通透,历经半生风雨,终得大彻大悟。

    他看着眼前这副包罗万象的人道麻将局,缓缓开口,字字震彻整座弈天大殿:

    “我从前以为,赌术之争,争的是千术高低,是输赢胜负,是恩怨情仇。”

    “后来以为,江湖之争,争的是黑白正邪,是世道公道,是山河安稳。”

    “直至今日坐在此局,我方才顿悟。”

    他抬手,轻轻抚过桌面错落的麻牌,声音温柔却坚定,穿透漫天云海:

    “百零八张牌,百零八种人心。”

    “有贪利亡命之徒,便有守义赴死之人;有虚伪狡诈之辈,便有赤诚纯粹之辈;有沉沦污浊之众生,便有坚守本心之世人。”

    “天道见众生污浊,便弃众生、绝私情、断善恶,以为超脱。”

    “可我花痴开的道,从来不是天道无情,而是人道有情。”

    “痴从不是执念枷锁,是我对人间烟火的偏爱,是我对众生善恶的坚守,是我明知世事不全完美,依旧愿意躬身守护的痴心。”

    一语落地,满堂震动。

    弈天八子神色剧变,人人心头震颤。

    他们追随天主多年,信奉天道至上、博弈无情,从未听过这般道理,从未见过这般格局。

    以痴为道,以情为纲,以众生为本心,以守护为执念。

    这哪里是落败的执念,这是凌驾输赢、超脱棋局的大道!

    夜郎八身躯微僵,眼底千年不变的淡漠,第一次彻底碎裂。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这个从泥沼血海、绝境炼狱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撼动。

    他看透了天,看透了地,看透了乾坤规则,看透了棋局万变。

    可他唯独没有看透人间,没有看透这一份明知世间不完美,依旧痴心不改、温柔守护的人道本心。

    “痴即众生……”

    夜郎八低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尘封三十年的道统,第一次出现裂痕。

    三十年前,他与夜郎七分道决裂。

    他选天道无情,执掌弈天会,视众生为棋子,视红尘为棋局,只求大道超脱,不求人间温情。

    夜郎七选人道有情,固守俗世善恶,护凡人烟火,守人间正道,最终被他囚禁虚空三十年。

    他始终以为,兄长之道,愚昧浅薄,困于私情,难成大道。

    可今日一局,麻将桌上览尽众生百态,他终于看清。

    天道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冰冷荒芜。

    人道浮沉红尘,历经悲欢,看似渺小卑微,实则生生不息。

    花痴开继续落牌,动作从容温柔,牌势随心而动,无形之中,原本稳固无懈的天道牌局,已然被他的人道痴道,悄然破局。

    “天主以为人心虚妄,可正是这万千贪痴、万千善恶、万千悲欢,才构成人间天地。”

    “天道可定规则,可掌天命,可划山河,却唯独造不出人间温情,渡不了众生苦难。”

    “我赌半生,从前赌复仇、赌输赢、赌公道。”

    “今日方知,我这一生,赌的从来不是牌局胜负。”

    他抬眼,目光坦荡,直面至高无上的弈天主君,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赌众生可善,赌人间可安,赌痴心不负,赌人道永恒。”

    “麻将桌上,方寸之间,起落输赢皆是世相,取舍进退皆是人心。”

    “此局,便是我的道。”

    云海翻涌,长风穿殿。

    整座虚空岛风云剧变,漫天天机紊乱,千年不变的弈天气数,在这一刻,被少年赤诚滚烫的人道之心,彻底撼动。

    夜郎八端坐对面,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方小小的麻将桌,看着百零八张红尘牌面,忽然看懂了花痴开的一生。

    旁人赌术,是技。

    他的赌术,是心。

    旁人赌局,是输赢。

    他的赌局,是苍生。

    原来真正的开天之道,从不是颠覆乾坤、凌驾天道。

    而是身处红尘,历经万般黑暗,看过万千污浊,依旧痴心不改,守护人间烟火,撑起人道清明。

    痴即众生,心即大道。

    方寸牌桌,见尽人间万象,见尽毕生道心。

    这一局,未分输赢,已然高下立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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