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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

    欢呼持续了近十分钟才渐渐停歇下来。

    莱昂纳尔的双腿终于从麻木中恢复过来。

    他忍着刺痛,与莫泊桑、都德、龚古尔和其他人一起向人群脱帽致意。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像他们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消失在门洞、街角或者巷口里。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没有拯救任何人,但至少这一次,没有人必须被牺牲。

    莱昂纳尔也知道,这不是改变世界的方式,但这或许是让世界没有变得更坏的一种方式。

    随着政府和议会的妥协,以及艺术家们的离场,占领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的人群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当中。

    最初的激动过去后,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抓住了他们。

    他们举着空钱袋,喊着口号,坐了一天一夜,等来了包围,等来了市民的援助,等来了艺术家们的见证,等来了总理的声明,等来了议会的决议……

    可然后呢?

    菲利普还站在人群前列,他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感觉到人群的那股劲正在松懈。

    变化的真正原因不在于“诉求被满足”,而是身份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再是“正在违法的人”,而是已经被共和国承认的当事者。

    议会要调查,委员会要传唤,他们的损失和愤怒,被写进了官方的文件里。

    人们意识到这种承认后,现场的空气立刻改变了。

    许多人在原地坐下,甚至疲惫地瘫倒在地,或者背靠着同伴。

    交谈声变得低沉,不再是吼叫,变成了三三两两的嘀咕。

    很多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紧张和亢奋,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浑身的酸软。

    继续占领,开始显得多余,甚至危险,可能让得来不易的承诺与妥协灰飞烟灭。

    银行和交易所的门还堵着,但那种“对抗”的意味淡了。

    警察和士兵的刺刀还在闪光,可看起来只有仪式性的作用。

    人群中出现了一种非常典型的法国式犹豫——不是“我们赢了”,而是“我们现在该怎么体面地结束?”

    这问题像暗流,在人群中扩散,没人公开说“我们该走了”,但大家都在想。

    一些人主动提议维持秩序。

    几个看起来像小店主或职员的中年男人站出来,低声劝阻那些还在咒骂银行家的人——

    “冷静点,先生。现在嚷嚷没用,议会都决定了。”

    “别给人口实,说我们破坏谈判。”

    占领者之间的对话,也从愤怒转向核实与猜测。

    “调查委员会……真能查清楚?”

    “哪些人会被传唤?‘联合总公司’的董事都跑英国去了。”

    “补救措施?是说可能会赔钱吗?赔多少?”

    “谁知道。也许发点补偿券,或者减税。”

    “减税有个屁用,我年金都贱卖了!”

    他们开始意识到,真正的战场已经从街头转移到了日常的等待当中。

    这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能解决的事,而是一场漫长的拉扯,发生在议会的办公室里和报纸的版面上。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以及不要让事情变糟。

    所以人们虽然没有立刻撤离一空,但是紧凑的人群逐渐开始松散。

    有人离开去工作或回家休息。

    一个裹着旧披肩的妇人站起来,对同伴说:“我得回去了,孩子还在家。”

    一个男人看看怀表,咕哝一句“下午还得上工”,拍拍屁股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很自然地穿过人群,偶尔对熟人点点头。

    有人留下来作为象征性的存在,像菲利普就没走,一些核心的参与者也没走。

    他们觉得需要有人在这里,证明运动没有结束,只是换了形式。

    他们坐在银行台阶上,或者靠在交易所的柱子上,像哨兵一样。

    有人则只是为了“看到最后会怎样”留在了这里。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好奇地张望,一些附近的居民端着咖啡站在远处看。

    记者也还在,但昂贵的相机已经被收起来了,大半的人也合上了笔记本。

    占领者们很清楚,一旦继续以高强度对抗国家,反而会破坏刚刚获得的合法性。

    政府的承诺还很脆弱,议会的决议只是纸上的字。

    如果他们现在冲击建筑、攻击警察,那么所有“克制”与“和平”的评价都会作废,镇压就有了最正当的理由。

    何况艺术家们也已经退场了,刚刚的场面不可能再来一次了。

    对许多人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因为他们最看重的并不是调查的结果是否真的足够彻底和透明,而是共和国没有动用暴力,没有羞辱他们,没有否认他们的损失,也没有要求他们“立刻消失”。

    在经历了破产、贬值、失业与羞耻之后,这种被正面承认的状态,本身就带有一种安抚力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石头上,对旁边的人说:“他们没朝我们开枪。”

    旁边的人点点头:“也没骂我们是暴徒。”

    “还说我们‘克制’。”

    “嗯。”

    简单的对话,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慰藉。

    他们的损失没有挽回,但他们的尊严,至少在这一刻,没有被践踏。

    对一个战战兢兢过日子的普通法国人来说,这有时比钱更重要。

    撤离是渐进的,两天之内,法兰西银行和巴黎证券交易所就重新开放。

    到了五月六日下午,人群已经稀疏了很多,银行台阶上只剩下几十个人。

    警察的人数明显少了,刺刀也收起来了;士兵们则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有的和市民分着抽烟。

    五月七日早晨,交易所广场基本清空了。

    最后一百多人在菲利普的带领下,默默收拾起那些空钱袋和标语。

    没有什么仪式,就是低头干活。

    被他们撬开的铺路石也很快被市政工人又填了回去,补上了沥青。

    街道恢复日常,马车重新驶过,小贩叫卖,咖啡馆开门,职员们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莱昂纳尔和左拉等人,坐在距离法兰西银行不远的咖啡馆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看着最后几个占领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当中,莱昂纳尔感叹道: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天占领,在法兰西是不算什么的。

    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

    爱弥儿·左拉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这么想?他们的要求不是被满足了一部分吗?

    议会成立了调查委员会,政府承诺不镇压,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让步了。

    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没有哪次民众行动得到过这样的回应。”

    莱昂纳尔摇摇头,仍然看着窗外:“我从不认为他们会赢。”

    莫泊桑有些好奇:“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转回头,看着他们俩:“这不是一个‘尚未成功的斗争’,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缺乏任何胜利条件的对抗。

    那些占领者没有清晰的纲领——他们只是要钱,要说法,要‘公道’。但‘公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是赔偿?是抓人?还是修改法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他们也没有真正的领袖,菲利普只是站出来的那个人。

    他很有勇气,但他不是领袖。他只能喊喊口号,举举空钱袋。真正的组织、策略、谈判……他做不到。

    其他人更做不到,他们只是一群人,不是一支队伍。”

    左拉沉默了,他盯着桌上的咖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所以这次占领本身不会留下积极的启示意义?”

    莱昂纳尔点点头:“它既不足以成为革命的起点——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没有暴力决心,革命从何谈起?

    也不足以催使改革制度——调查委员会可能会出个报告,修改几条法律,但法兰西的根本不会变。

    银行还是银行,政客还是政客,资本还是资本。它甚至很难被历史记住,十年后,谁还会提起这场占领?

    可能只有在历史书的脚注里有一行字,‘……因年金危机,巴黎发生民众聚集,后和平解散。’”

    莫泊桑吸了口烟斗:“所以,它就是一场失败的示范?”

    莱昂纳尔看向他,微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左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你才让大家只是站在高处,保持沉默,让自己被看见。你并不是真的支持他们……”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如果我不出现,如果你不出现,如果阿尔丰斯、莫奈、毕沙罗……

    如果大家都不出现,会发生什么?”

    左拉的答案毫不犹豫:“会流血!”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而一旦流血,占领者只有两条路。要么退缩,那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得不到任何东西。

    要么升级为暴力对抗,那就会变成真正的暴乱,然后被军队镇压,死更多人,大部分人会被逮捕、审判、流放。”

    而无论哪条路,结果都一样——制度不会变,银行家不会受损,年金不会回来。唯一的区别是多死几个人。”

    莫泊桑吐出一口烟:“这种牺牲,既不会改变制度,也不会唤醒那些政客,只会被归类为‘不可避免的悲剧’?”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咖啡:“政客们会发表声明,表示遗憾,然后继续运转。

    议会里会争论谁该负责,然后又不了了之。报纸会报道几天,然后转向新的话题。

    而死去的人……就死了。他们的家人会痛苦,但痛苦改变不了什么。”

    左拉看着莱昂纳尔,仿佛第一天见到这个年轻人,他突然问了一句:“莱昂,你为什么对这背后的逻辑这么清楚?”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可能因为我知道一场真正成功的革命,到底会有多么艰难!好了,我们走吧,咖啡我请!”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把一张1法郎的纸币压在杯子下,然后和左拉等人离去。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又弹了回去,就像一本书被打开又合上了。

    又像一次呼吸,被呼出来,然后就消失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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