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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帝都现状

    黄昏像一层脏金色的薄纱,挂在帝都北门外的旷野上。

    两匹瘦马混在稀疏的入城人流里,蹄子踩过被车辙碾碎的冻泥,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前面的马背上坐着一位裹着亚麻斗篷的中年人,斗篷边缘磨得起毛,沾着一路风尘。

    他把兜帽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任何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叫瓦里乌斯,是个子爵。

    跟在他旁边的骑士卡西安没有披斗篷,只把外衣扣得严实。

    那人一路都很沉默,连咳嗽都在克制,目光始终扫着人群与道路的边缘。

    瓦里乌斯知道,卡西安不信那些能让人心安的词,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而瓦里乌斯……他更愿意相信别的。

    他把一只手放在怀里。

    那里有一迭用油纸包好的文书,不止一份。

    最上面那本是《新帝国宪章》的修订稿之一。

    在四皇子摄政时期,他就曾被召入宫廷法务厅,负责对原案进行修订与编撰。

    逐条校对,逐条推敲,把过于理想的措辞压回现实,把可能引发混乱的条文拆解重写。

    大战爆发时,他并不在帝都。

    那段时间他正在帝国最边远的一块领地调研地方法庭的执行情况。

    道路闭塞,等他听到消息时,帝都的城门已经换了旗帜。

    他不敢回去,后来传来的零碎消息一条比一条可怕。

    法务厅被查抄,档案被封存,那些留在帝都的同僚,多半已经被吊死在城门或广场上。

    瓦里乌斯在边缘领地停了下来,避一避风头。

    而现在近一年过去了。

    帝国再怎么血腥,总要有人写文书、收税、判案。再残暴的统治,也离不开文官。

    而他……至少想回来看看家人是否还活着,如果不在了……那至少,他要亲眼确认。

    马队拐过一道弯。

    帝都的城墙赫然在目。

    瓦里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记忆里的城墙,是白曜石砌成的艺术品。

    墙面上雕刻着开国史诗的浮雕,骑士的队列、农夫的收获、诸族的盟誓,都被石匠用细腻的刀痕刻进光里。

    每逢节日,观礼台上会挂满彩布,香料和焚香的味道能顺风飘到城外。

    可眼前的城墙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

    那些浮雕被粗暴地铲平,留下参差不齐的白痕,像一张被毁容的脸。

    墙体外侧被浇筑了一层黑色的铁汁,凝固后形成粗糙的鳞片一样的纹理。

    上方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线绷得很紧。

    原本的观礼台不见了。

    那里架着数十座重型弩炮,弩臂粗得像树干,箭头包着黑铁,冰冷得没有一丝光。

    更让瓦里乌斯胃里发沉的是,箭头并不指向城外的荒原与敌人。

    它们对准的,是入城的道路,对准他这样的平民。

    风从护城河那边吹来。

    没有香料味,只有铁锈、马粪,还有一股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护城河的水泛着暗红,像掺进了炼金废料,水面上漂着细碎的黑渣。

    几只乌鸦停在铁丝网上,低头啄着什么,啄完又抬起头,眼珠像两点漆。

    瓦里乌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油纸包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努力咽下喉咙里的干涩,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哪里是皇都……”他在心里吐出一句,“这分明是一座时刻准备屠杀的巨大监狱。”

    卡西安在旁边勒住马,目光扫过城门上方的弩炮与巡逻的甲兵。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掌更紧地握住了剑柄。

    城门口的队伍缓慢向前挪。

    前面有人被叫停,守门士兵用长矛挑开他的包裹,翻出一块银饰,直接扔进脚边的铁箱里。

    那人想说什么,立刻被一脚踹倒在泥里。

    轮到瓦里乌斯时,检查没有丝毫放松。

    士兵翻遍了他的行囊,把他一路带来的零碎财物一件件丢进铁箱。几枚他原本打算留作“打点”的银币,被当着他的面敲响、确认成色,然后毫不在意地没收。

    甚至一枚旧戒指那是家族留下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也被士兵只是冷笑了一声,扔进了箱子里。

    接着,有人盯上了卡西安:“剑。”

    卡西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他把那柄骑士剑解下,平放在地上。

    剑身已经被岁月磨旧,护手上还留着旧誓言刻痕。

    士兵用靴子把剑踢开,像踢走一块多余的铁。

    队伍继续向前,没人出声。

    瓦里乌斯看着那道城门,如今那世界像一口收紧的铁笼。

    他试图在城墙的阴影里找到一点熟悉的秩序,可他只看见黑铁与倒刺。

    城门之后,是另一种秩序。

    内城的街道被拓得笔直,却没有半点通达的感觉。

    石板被反复拆起又铺下,缝隙里灌满了暗色的沥浆,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座临时搭建的岗哨,木桩上钉着铁板,板后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弩弦始终绷着。

    巡逻的骑士队列从街角转出时,行人像被风刮倒的麦秆一样伏倒在地。

    没有人提醒,这里的规矩显然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平民必须跪下,额头贴地,双手摊开。

    有人因为动作慢了一拍,被战马的前蹄直接踢翻,身体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又被后面的马蹄踩住。

    惨叫声响起,但队列没有停,骑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瓦里乌斯也下了马。

    石板的寒意透过膝盖传上来,他只觉得一阵说不清的荒谬。

    继续向前时,一阵喧哗从侧街传来。

    那是一家酒馆,门口围了一圈骑士。

    两名骑士正在比武,剑刃相撞时火星四溅,像是在表演给谁看。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声下注,语气轻佻得像在赌骰子。

    瓦里乌斯本能地去找裁判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名被按在墙角的女人。

    她的手被粗暴地按在酒桶上,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这才明白赌注是什么。

    胜负很快分出。

    赢的那名骑士一脚踹开对手,随手一挥剑,血溅在酒馆的木门上,留下几道湿亮的痕迹。

    骑士把剑举过头顶,一只手搂过女人,接受周围骑士的欢呼。

    瓦里乌斯的胃一阵翻腾。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讲堂里谈过骑士精神,谈过克制与荣誉,那些词此刻显得空洞得可笑。

    “他们不是骑士。”卡西安低声说了一句。

    瓦里乌斯没有回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词可以用来反驳或辩解。

    再往前,是帝国最高法庭。

    那座建筑曾经是帝都最安静的地方。

    拱顶下只允许低声交谈,石柱之间回荡的,是法官宣读判决的声音。

    现在,广场上立着木桩。

    绳索垂在半空,下面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原本存放卷宗的侧厅被拆空,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书籍和法典被随意丢在一起,有的已经烧焦,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名士兵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页残破的纸。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古皇室法典》的残页,是他曾经引用过无数次的条文。

    纸角卷曲,被油污浸透,士兵用它擦了擦叉,又随手扔进火里。

    火焰窜起的一瞬间,字迹被吞没。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已经不需要法律了,或者说这里的法律,只剩下一条。

    瓦里乌斯没有再往前走。

    他带着卡西安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支路。

    这里的石板更旧,墙面被反复刮刷过,残留着斑驳的红色痕迹,像是干涸后又被抹开的血。

    他原来的宅邸并不难找。

    只是当那座宅邸真正出现在视线里时,瓦里乌斯还是停下了脚步。

    大门被重新刷过,颜色刺眼,是那种近乎张扬的猩红,挂着陌生的军旗,黑底红纹,第13军团的标志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瓦里乌斯没有靠近,偷偷隔着栅栏看向院内。

    花园里那棵树不见了。

    那是他和妻子一起种下的,第一年冬天差点被冻死,他亲手裹了草绳。

    如今原本的位置上竖着一根粗糙的木桩,上面拴着战兽的缰绳,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

    阳台上传来笑声。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团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外的躺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古董酒杯,瓦里乌斯认得,那是他多年前从南方拍回来的藏品。

    酒液被倒进了地上的铜碗里。

    一只猎犬低头舔舐,酒顺着犬嘴滴落在石板上。

    军团长拍着狗的脖子大笑,像是在夸奖什么听话的牲口。

    瓦里乌斯的视线慢慢移开。

    “走。”卡西安只说了一个字,已经侧身挡在他前面。

    他们绕到后巷,巷子里堆着污桶,气味刺鼻。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拖着木车,车上是满溢的尿桶,那人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冰渍滑倒。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曾是他的管家。

    如今老人一只眼睛已经浑浊发白,眼眶塌陷,脸上的皱纹像被刀一刀刻深。

    “……大人?”老人抬起头时,声音十分沙哑。

    他愣了几息,才猛地跪下,手却不敢去抓瓦里乌斯的衣角。

    “您、您怎么回来了……”话没说完,眼泪落进了污水里。

    瓦里乌斯扶住他,让他靠着墙坐下。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人,您走后一个月,二皇子的人就来了。他们说这房子风水好,适合养狗……”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夫人……夫人拿出了法律文书,想跟他们讲理。”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结果被那个当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少爷和小姐被送去了收容所。”老人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只剩下恐惧,“再也……再也没消息了。”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军号声,近处只有夜香桶轻微晃动的水声。

    瓦里乌斯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把怀里的那包油纸攥得死紧。

    十几秒后,他慢慢松开手。

    油纸包上留下了清晰的血印。

    瓦里乌斯抬起头,看向靠墙坐着的老人:“跟我走。”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决:“不成的,大人。老骨头一把了,走不快,也藏不住。要是跟着您,只会拖累。”

    瓦里乌斯皱起眉,正要开口,老人却先抬起手,止住了他。

    “再说了……”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手,“就算离开,又能去哪儿呢?”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头。

    帝都之外,是战乱的领地,是贵族的猎场,是随时可以被征用、被丢弃的土地。

    对一个失去身份、失去双眼的老仆来说,没有一条路是真正通向活路的。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老人却勉强挤出一个笑,笑容歪斜:“您还活着,就够了。”

    瓦里乌斯终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

    夜风越过荒原,卷起枯草,在远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没有在帝都久待,当天晚上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帝都。

    火堆很小,只能勉强驱散寒意,火焰在风中摇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瓦里乌斯站在火堆旁,没有坐下。他的背比白日里更弯了一些,像是被夜色压住了。

    他慢慢解开怀里的油纸包。

    那本手稿露了出来,边角已经被血和泥污染脏,纸页起了毛。

    瓦里乌斯看了它很久,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然后,他松开了手。

    《新帝国宪章》的手稿落入火焰。

    火舌很快舔上纸页,文字在高温中被一点点吞没。

    几行他曾反复推敲的条款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随即变黑碎裂,化成细灰。

    火堆渐渐小了。

    卡西安站在一旁,按着空荡荡的剑鞘,低声开口:“我们去哪?南边是异端神棍,西边在打仗。”

    瓦里乌斯看着那堆余烬,眼神空洞得像这片荒原的夜色。

    “这片大陆已经疯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或许我们该找个没人的深山,像野人一样了此残生。至少野兽吃人是为了活下去,不像那座城里的人,是为了取乐。”

    就在这时,路边的树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双排扣毛呢大衣,衣角干净,没有溅泥。

    脚步很轻,在火光照得到的边缘停下,恰好是一个让人无法误会为挑衅的距离。

    男人摘下帽子。

    他对着这位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老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典贵族礼。

    瓦里乌斯眯起眼,像一头受伤的老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是二皇子的走狗,还是哪路强盗的探子?如果是为了钱,那你找错人了。我连最后一枚银币,都被那些骑士老爷踩进泥里了。”

    男人只是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银制的扁酒壶,又拿出一块用洁白亚麻餐巾仔细包着的松饼。

    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蜂蜜的甜味。

    “北境的烈酒能驱寒。”他的语气平稳,“松饼里加了蜂蜜。请别误会,阁下这不是施舍。这是赤潮,对您的敬意。”

    瓦里乌斯的目光落在那块洁白的餐巾上。

    那是他踏进帝都之后,第一次看到如此干净的东西。

    这份刻意的体面反而让他心头一刺。

    “敬意?”他冷笑了一声,没有伸手。

    “北境?那个叫路易斯·卡尔文的小子?怎么现在连我这种被时代淘汰的老骨头,也要回收利用了?”

    瓦里乌斯的语气变得尖刻起来:“还是说,他想买下我的名字,好给他那个满是铜臭和血腥味的草台班子政权,镀一层正统的金边?”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食物一眼,胃部传来的抽搐被他强行压下。

    神秘人收回了松饼与酒壶,神情依旧温和:“您误会了。”

    他说道,“不是回收,是求教。”

    “北境的风雪太硬,不仅需要钢铁的城墙,也需要理性的法度来软化它。”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出:“这是赤潮领正在试行的《公民法》草案。”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一把抓过羊皮卷。

    “让我看看那个小领主能写出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他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起初,是轻蔑。

    但当他看到第一行关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时,目光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措辞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可那条逻辑骨架却异常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瓦里乌斯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嫉妒的情绪。

    这本该是我在帝都完成的东西。

    他猛地合上羊皮卷,一把夺过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泛起血色。

    “粗糙,太粗糙了。”他指着那卷羊皮纸,语气像是在训斥不成器的学生。

    “第3条和第7条存在明显冲突。照这样执行,不出三年,你们的法庭就会瘫痪。”

    神秘人再次行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所以,我们需要您。”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把羊皮卷塞进自己满是污泥的怀里,转身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别误会。

    我不是去投奔你们,我只是……看不下去这种垃圾法律在世上流传,要是他的酒窖里只有这种劣酒,我随时会走人。”

    马车缓缓启动,在荒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向北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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