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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 春卷与韭菜盒子

    趁着这两天歇业,吴铭将教学的重心放在面点上。

    纵观东京七十二正店,就没有不卖面点的,等吴记做大做强了,自然也不能例外。

    厨房里的四人都是红案厨师,对白案虽非一窍不通,但基础薄弱,不成体系。

    吴铭无意让四人转行白案,只是补足基本功罢了,至于进阶课程,等以后聘请了正经的白案师傅再教也不迟。

    教学的同时也可温故知新,巩固所学,此所谓教学相长也。

    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原因还是项羽的那句名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闭关两个月,终于学成归来,若不稍微露两手,岂不是白学了?

    恰好,立春将近,可以教几样应时、简单的面点。

    开春后,有两种食物是宋人必吃的单品。

    一个是春盘,又叫春饼、五辛盘,除夕时吴铭已尝过此菜的滋味,用一张轻薄如纸的圆形面饼将红红绿绿的蔬菜丝卷成筒状,一口咬下,仿佛将初春吃进嘴里。

    随着春回大地,蔬菜的品种越来越多,用于裹春饼的食材也越发丰盛:萝卜、蒌蒿、韭菜、芹芽、菘菜、莴苣、生菜、蓼芽、蕨芽、兰芽、藕、豌豆、春笋……总之有什么就用什么。

    这种食物正是春卷的前身,不同之处在于,现代的春卷会下油锅炸至金黄,且不再局限于时节,早餐店和小吃摊一年四季都在卖。

    另一个是韭菜饼,若是富贵人家,还可在制馅时添些七分肥三分瘦的羊肉臊子,再加一小块羊脂,在面皮表面印上花纹,做成羊脂韭饼。

    咬开来会冒出浓郁的羊油膻香,因韭菜吸油,整体肥而不腻,十分解馋。

    韭菜堪称神菜,再生能力极强,搁完一茬还有下一茬。作为盘踞市场长达大半年的蔬菜,韭菜口感的优劣,很大程度上受季节影响。

    品质最高的是早春韭,叶片水嫩少渣,香辛味较浓;夏韭纤维粗硬,有“夏臭”之说,品质最低;秋韭的品质有所回升,但仍无法与春韭相比。到了冬季,宋人会将韭菜根移至地窖,培以粪土,催发韭黄。

    对宋人而言,韭菜是早春时节不容错过的时蔬。

    而韭菜饼,又让吴铭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韭菜盒子。

    春卷和韭菜盒子,正是他将在这个立春推出的节日限定美食,也让宋人尝尝现代的春食。

    谢清欢潜心学艺,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

    朱夫人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大致能猜到小院里住的是谁。

    二郎交往之人多为富家子弟,无须他抬着十数口红漆木箱专程拜访,思来想去,也只有某个离家未归的逆女,才值得他这般对待。

    她不禁暗暗自责:我真个糊涂,我早该想到的……

    若无家里人接济,凭欢儿一个弱女子,何以在东京立足?她自幼锦衣玉食,过惯了豪奢生活,怎能忍受艰苦日子?

    而家里有能力且有意愿接济她的,唯有二郎。

    她甚至怀疑,欢儿之所以离家出走,只怕也是得了正亮的默许,若非如此,她哪来的胆气和底气?拜师学艺定也是亮儿替她张罗的,以他在食行里的名望,替妹妹寻个师父易如反掌。

    一念及此,恍然大悟。

    一切都说得通了。

    离家出走固然是欢儿不对,但谢正亮这个当哥哥的,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包庇怂恿,责任更大。

    大半年不曾见过爱女,朱夫人恨不得立刻赶往相见。

    到底是忍住了,家丑不可外扬,此事急不得,以免惹人生疑。

    待用过午膳,睡过午觉起来,这才着人备轿。

    朱二娘和朱小妹本也想同去看热闹,朱夫人劝阻道:“二位妹妹就别去了,莫看亮儿整日笑吟吟的,其实极其在乎颜面。”

    这当然不是实话,事实上,她这两个儿子性情各异,唯有一点相同:都不怎么在乎颜面。极其在乎颜面的是他们的父亲谢居安。

    姐妹俩不了解谢正亮,但深知谢居安为人,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遂作罢。

    朱夫人只带了两个口风紧、信得过的贴身侍婢,轻车简从,循着朱小妹给的地址,来到上土桥附近的那处小院。

    落轿,掀帘而出。

    见门扉紧闭,她亲自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门应声启开一条缝,一张陌生的面孔自门缝里朝外探看,上下打量两眼,疑惑道:“不知夫人有何贵干?”

    朱夫人早已想好说辞,含笑道:“是谢家二郎托我来的,要我顺道送一样东西给他小妹。我没寻错地方罢?”

    看门的院公见对方报出谢正亮及其小妹的名号,不疑有他,立时拉开门,作势相邀:“没错,正是此间。我家主人外出未归,夫人且进屋稍坐。”

    朱夫人心里大喜。

    好哇!果不其然!

    面上却不动声色,携两个婢女步入院内,抬眼环视。

    管家赵伯立时迎上前来,问明了缘由,见其衣着不俗,且行止顾盼全然不似客人,反倒一副主人姿态,心下不免起疑,试探道:“想来定是顶顶贵重的物什,竟劳烦夫人亲自走一遭。”

    朱夫人微笑道:“贵不贵重我不知,然谢二郎千叮咛万嘱咐,此物须由我当面交到他小妹手中。”

    “哦……”

    赵伯作恍然状,依礼请客人入室内稍坐,吩咐婢女烧炭奉茶。

    朱夫人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状似无心道:“听谢二郎说,他小妹如今已拜得一名厨为师,眼下定是在学艺罢?大约几时能回?”

    “昨日申时便回来了,今日应该也不会太晚。”

    “学艺的地方离这儿可是不远?”

    “小的不知,谢娘子的行踪去处,我等从不过问。”

    赵伯本就起疑,此刻见她不断打听,更觉不对,当即找了个借口退出来,唤来一仆役,嘱咐道:“去高阳正店寻谢官人,将此事告知。”

    那仆役立时领命而去。

    赵伯返回屋内陪客,但无论对方如何探问,他只含糊其辞。

    朱夫人并不在意,左右无事,既然问不出女儿的去处,那便耐心等她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谢正亮。

    听了仆役的描述,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即刻马不停蹄赶来。

    入院一瞧,果然是娘亲!

    怪哉!她老人家是如何找上门来的?

    尽管知道此事迟早会败露,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里仍不免有些惊慌。

    “娘——”

    “你还当我是你娘呢?”朱夫人立时截断话头,面沉似水,“我还以为这谢家,如今已由你当家做主。”

    “娘亲说笑了……你们怎么做的事!”

    谢正亮声量陡然抬高,怒目瞪向一旁的赵伯和婢女:“这大冷的天,也不给我娘拿个毯子!连这点眼力见也无,要你们何用!”

    复又看向母亲,笑容重回脸上,麻利地脱下身上的羊毛外衣,作势为她披上。

    “你少来这套!”朱夫人抬手架开,到底心软,冷声道:“赶紧穿上,别着凉了。”

    口吻虽然冷硬,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谢正亮面上的笑容更浓:“父亲没来?”

    “呵,你爹若是来了,还能容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说话?你妹妹在哪儿?”

    “娘亲有所不知,清欢拜师学艺之事,我已征得爹爹首肯。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这便去寻她,路上详谈。”

    吴记川饭。

    吴铭等人刚把春卷坯子和韭菜盒子坯子做好,李二郎忽然匆匆而入:“掌柜的,高阳正店的小谢掌柜来了!说是要见谢厨娘!”

    谢清欢并未多想,见师父应允,便随李二郎朝店堂走去。

    掀起灶间布帘的瞬间,只觉腿肚子一颤,下意识想放下布帘,溜回仙家灶房里求师父庇护。

    “清欢,愣着作甚?”

    谢正亮冲妹妹使个眼色。

    谢清欢心神稍定。二哥绝不会害她,况且……

    她扭头看了眼店外,未见父亲的身影,顿觉松一口气。

    “娘……”

    朱夫人百感交集,阔别大半年重见爱女,只想立刻拥入怀中,细问冷暖。

    到底是忍住了,肃容斥道:“你这逆女!一去经年,杳无音信,可曾念及为娘日夜悬心?只道你遭遇不测!你心里可还认我这个娘么?!”

    “孩儿知错。”

    谢清欢将头埋得很低,声如蚊吟。

    李二郎见状,赶紧再回后厨通传。

    朱夫人正色道:“既知错,便立刻随我回家,只要诚心悔过,任凭责罚,你父亲望你榜下捉婿,必不会过于苛待。”

    不说榜下捉婿还好,一说这个,谢清欢霍然抬头,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我不回去!我要留在此处随师父学艺!”

    “胡闹!”朱夫人面有怒容,“你是谢家千金,竟委身陋巷小店,操持烧火切菜之役,成何体统?这要是传扬开去,非但你爹颜面扫地,满城高门之家,谁肯聘你为妇?”

    谢清欢抿了抿唇,并不辩驳,只咬死了一句话:“孩儿不孝,孩儿绝不回去!”

    她已做好迎接娘亲滔天怒火的心理准备,岂料朱夫人并未发怒,而是长叹一声:“还是你二哥了解你。你跟你爹虽然诸事不合,性情倒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的倔!”

    见娘亲语气突然放软,谢清欢不禁一怔。

    抬头看去,只见二哥正冲自己挤眉弄眼。

    她恍然,心知定是二哥事先做过母亲的功课。

    的确如此。

    不久前,谢正亮唤人备下车驾,随母亲前往吴记川饭。

    途中,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地告诉母亲,并未太过夸大,只是基于事实,稍微渲染了下吴掌柜的“神通广大”。

    吴记川饭的种种事迹,朱夫人自也有所耳闻,且不说灶王爷下凡这等未经证实的坊间传闻,单是官家御驾亲临,便属空前之举,足见其不凡。

    说实话,这东京城里若说有哪个庖厨配当欢儿的师父,大概也只有吴掌柜这等人物了。

    朱夫人想不明白的是,似这等人物,怎会收欢儿为徒?

    “定是你引荐的罢?欢儿敢离家出走,定也是你怂恿的。”

    “冤枉啊!”谢正亮大呼冤枉,“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晓此事!”

    略一停顿,正色道:“是吴掌柜看出她天资卓绝,破例收她为徒。现如今,成千上万的父母上赶着将自家孩童送至吴记学艺,可吴掌柜一个也瞧不上,迄今只收了清欢为徒!”

    “照你的意思,她确是块从厨的料子?”

    “我不谙厨事,她是不是这块料子我看不出来,但我尝过她烹制的菜肴,以她目前的技艺,来咱们正店掌灶绰绰有余。”

    朱夫人将信将疑。即便从欢儿离家时算起,拜师学艺也不过八个月,短短八个月,多数学徒连灶都不曾摸过,她竟一飞冲天,敢与正店铛头比肩?

    谢正亮的确夸大其词了,现在的谢清欢还远不够全面,如果只考校她会做的菜式,倒是能与正店铛头一较高下。

    为了体现妹妹天资卓绝,他必须言之凿凿:“娘亲若是不信,待会儿让清欢烹制一席,一尝便知。”

    朱夫人到底疼惜女儿,在叩开吴记店门前已打定主意,能带她回家自是最好,她若不愿,那便亲口尝尝她做的菜——欢儿的性情她再清楚不过,真要逼她,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倘若果如二郎所言,她有这天赋,如今又拜得名师,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谢正亮声称的“已得父亲首肯”,朱夫人嗤之以鼻:“你有本事到时候也跟你爹这般说,反正我没首肯。”

    此时此刻,见女儿心意已决,朱夫人便不再勉强,叹气道:“只苦了你妹妹,先前已代你相看过刘举人,今后只怕还要代你出嫁。”

    谢清欢默然垂首,无可辩驳。她这一走,最对不住的便是小妹,顿觉羞愧难当。

    谢正亮突然小声嘟囔一句:“我看清乐未必不乐意……”

    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脸上扫过,立时收声。

    恰在这时,灶间布帘被人掀起,吴铭随李二郎步入店堂,朝那华服贵妇行礼道:“不知是夫人亲至!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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