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流云院的门扉紧闭,檐下的风铃在初冬的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星儿靠在软枕上,肩胛处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赵修墨每日晨起便来,夜深才走,将这座院落守得连只飞鸟都难进出。

    “王妃,该换药了。”小桃端着铜盆进来,盆中温水冒着热气。

    林星儿坐起身,目光落在窗外。

    院中的梅树已结了花苞,在寒风中颤巍巍地立着。

    她想起那日巷中血战,十六个亡命之徒围着她一人,刀光映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若不是她在末世练就的身手,若不是……若不是赵修墨及时赶到。

    “王妃?”小桃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林星儿回过神,解开寝衣的系带。

    肩上的绷带被一层层揭开,露出狰狞的伤口。

    小桃眼眶一红,用棉布蘸了药粉,轻轻敷上。

    “王爷说,伤口再养半月就能愈合了。”小桃低声道,“只是会留疤……”

    “疤算什么。”林星儿笑了笑,眼中却有冷意,“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修墨披着墨色大氅进来,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

    他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青风,目光落在林星儿敞开的肩上。

    小桃连忙为她披好衣裳,行礼退下。

    “今日可有不适?”赵修墨在床边的矮凳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

    “好多了。”林星儿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中微动,“你又一夜未睡?”

    赵修墨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放在她枕边。

    那是几张泛黄的银票拓印,边角处的暗记清晰可见——忠义侯府私库的标记,形如展翅的鹰。

    “青风查了那十六人的来历,”赵修墨的声音很冷,“都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他们身上搜出的银票,共有三百两,全出自忠义侯府。”

    林星儿拿起拓纸,指尖轻抚暗记的纹路。“刘氏的手笔?”

    “不全是。”赵修墨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春花暗中查到,司马夫人在林雪儿流产前半个月,曾通过娘家兄长的门路,联系过城西的黑虎帮。”

    信上字迹娟秀,是司马夫人的亲笔。

    内容隐晦,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买凶杀人的暗语。信的末尾盖着司马家族徽——一只盘踞的蟒蛇。

    “她为何要杀我?”林星儿将信放下,“我与她并无深仇。”

    赵修墨沉默片刻,眸色深如寒潭。

    “宁妃母族与忠义侯府早有勾结。司马夫人嫉恨你得了三王妃之位,又被林雪儿挑唆,以为除去你,便能替宁妃和二王爷扫清障碍。”

    “如此看来,林雪儿的流产也是她动的手脚?”

    “太医验过林雪儿流产时用的药渣,”赵修墨声音更冷,“其中混了红花与麝香。司马夫人身边的嬷嬷已招供,是她奉主命,将药掺进了林雪儿的安胎汤中。”

    林星儿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那日司马府中,林雪儿一身红嫁衣坐在喜床上,眼中满是对未来的不甘与怨毒。

    那个曾骄傲如孔雀的嫡长姐,也不过是他人棋局中的弃子。

    “你打算如何处置?”

    赵修墨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证据链已呈至御前。父皇雷霆震怒,最迟明日,圣旨便会下达。”

    翌日清晨,大雪纷飞。

    忠义侯府门前跪了一片。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义侯林城,治家不严,纵容妻室勾结外戚,行刺皇室王妃,其罪当诛!念其先祖有功于国,削去爵位,流放岭南,永不得归京。刘氏赐毒酒一杯,即刻行刑!”

    刘氏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林城则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同一时刻,司马府的大门被禁军重重踹开。

    司马大人跪在雪地里,听着圣旨宣判他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内院传来司马夫人凄厉的哭喊,很快便归于寂静——一杯御赐的毒酒,结束了她的性命。

    宫中,宁妃跪在乾清宫外,雪花落满她的发髻。

    “宁妃司马氏,干预朝政,勾结外戚,谋害皇嗣,其心可诛!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二王爷赵修远跪在宫门外为母求情,被皇帝一道口谕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朝堂之上,太子一党趁机清理宁妃与二王爷的羽翼,短短三日,六部官员更换近半。

    大雪连下了三日。

    第四日放晴时,林雪儿被司马家的家丁扔出侧门。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怀中只抱着一个破布包裹。司马大人已入狱,司马夫人在林雪儿被休弃的文书上按了手印,

    理由是“不守妇道,德行有亏”。

    长安街头的积雪未化,林雪儿赤着脚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想起从前,自己是忠义侯府的嫡长女,穿的是云锦绸缎,用的是金杯玉盏。

    如今,父亲流放,母亲赐死,弟弟林轩不知所踪,而她……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黄昏时分,她蜷缩在一条阴暗的小巷里。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她冻得青紫的脚趾上。

    远处传来马车辘辘的声音。

    林雪儿抬起昏沉的眼,看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过巷口。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露出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林星儿。

    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披着狐裘大氅,怀中抱着暖炉。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巷角,与林雪儿的视线对上一瞬,便收了回去。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

    林雪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她才五岁,林星儿三岁。母亲刘氏克扣了流云院的月例,那个怯懦的庶妹瘦得像只小猫,手里捧着半块发硬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姐姐,你吃……”

    那时她做了什么?

    她一把打翻了糕点,还推倒了林星儿。

    “谁要吃你这贱婢的东西!”

    林雪儿闭上眼,眼泪混着雪水滑落。

    冰冷的雪花覆在她身上,像一床永不会温暖的棉被。

    她再没有睁开眼。

    流云院中,柳枝已吐了嫩芽。

    林星儿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梅树最后几朵残花在风中飘落。

    赵修墨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都结束了。”他低声道。

    “是啊,都结束了。”林星儿轻叹一声,心中却无太多波澜。末世十年,她见过太多生死恩怨。背叛、算计、屠杀……人心之恶,她早已看透。

    如今这些人的结局,不过是因果轮回,咎由自取。

    赵修墨将她转过身,深深望进她眼底。“往后,我护着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让林星儿心头一颤。

    这个曾经冷漠疏离的三王爷,这个总爱与她针锋相对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她的倒影,温柔得几乎要将她溺毙。

    林星儿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唇角。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修墨,我怀孕了。”

    赵修墨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院外的风声、檐下的铃响、远处仆从的低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林星儿退后半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我说,这里有了你的孩子。”

    赵修墨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林星儿被他勒得有些疼,却听见他胸膛里传来急促的心跳,感觉到他肩背的颤抖。

    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三王爷,此刻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慌乱又无措。

    “星儿……”他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林星儿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松木香混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也许,留在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也许,有个人愿意护着她、陪着她,便是她苦尽甘来的开始。

    窗外,柳枝在春风中轻摇。

    新生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

    寒冬已过,春日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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