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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人类真是太可怕了

    科林庄园东侧的客房,魔晶灯的光芒代替了壁炉的火焰,在那贴着印花墙纸的墙壁上留下橘黄色的暖光。

    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芬芳。

    刚洗完澡的艾琳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银色长发,嘴里哼着轻快而悠扬的小调。

    那是她在格兰斯顿堡的宴会上听来的曲子,让她有一种漫步在花海中的感觉,用它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和在黄昏城的日子相比,雷鸣城的生活实在太幸福了。

    尤其是这次回来她发现,这儿的人们竟然弄出来了一种由棕榈油和橄榄油调配的“液体肥皂”,洗完之后头发都带着花香。

    而且最关键的是……

    这是科林殿下的家。

    想到这里的艾琳脸颊愈发滚烫,情不自禁地将鼻尖埋进了捧在手中的浴巾,就好像那里是某人的胸膛……

    “殿下。”

    打断艾琳思绪的是特蕾莎的声音。

    不等艾琳红着脸将浴巾藏到背后,便看见已经卸去甲胄的特蕾莎,单膝跪在了厚实的羊绒地毯上。

    “我有罪,请您责罚。”

    “特蕾莎?你这是做什么……”艾琳惊讶地看着自己忠诚的侍卫,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捧在手中的浴巾轻轻放在了膝盖上。

    特蕾莎低着头,继续说道。

    “刚才在庄园的门口,王室的马车并非自然损坏,是我……为了给您制造机会而故意破坏的。”

    终于将这句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特蕾莎没有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像是要在那上面看出个洞来。

    也得亏她没有抬头,否则艾琳一定会先她一步在地板上找个缝钻进去了。那张白皙的脸蛋一瞬间布满了绯红,就像熟透了的苹果。

    机,机会?!

    什么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墙上挂钟钟摆的摆动,成了房间中唯一的声响。

    约莫过了五分钟那么久,特蕾莎终于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憋气憋到极限的泄气声。

    不等她回过神来,艾琳从床上站起,走上前伸手将她扶起。

    “特蕾莎,你是我忠诚的部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做……但下次不许了。”

    “是,殿下……”

    为自己草率的行为认真忏悔了三秒,特蕾莎惭愧地缓缓将头抬起,却看见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并没有责怪,反而藏着一丝淡淡的窃喜。

    特蕾莎不禁微微一愣。

    所以……

    下次到底还要不要这么做?

    她忽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显然,艾琳与特蕾莎之间的默契,到底还是比不上魔王和他的猫咪。

    而艾琳也并未解释,扶起了特蕾莎之后,便双手背在身后,踩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走到了窗旁。

    背对着还在愣神的特蕾莎,她扬起右手轻轻撩了下耳边的秀发,用轻盈而笃定的声音说道。

    “而且,我相信科林殿下的人品。就算是和娅娅小姐共处一个屋檐下,科林殿下也绝不会做出越界的事情,毕竟……”

    后半部分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昨天晚上,如果他真想趁人之危,以她当时的状态恐怕根本无力拒绝。

    毫无疑问,他是真正的绅士!

    看着自家殿下那一脸“正宫”般的从容,特蕾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了她之前看过的。

    自古以来,青梅打不过天降系,就是因为那盲目的自信。

    信任是骑士的美德,但盲目是危机。

    “殿下。”

    特蕾莎的声音沉了几分,那是她在战场上分析敌情时才会拿出来的魄力。

    “您的信任令人钦佩,但作为您的部下,我必须向您汇报我在进城路上收集到的情报。”

    艾琳看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情报?”

    “是的,关于那位娅娅·米蒂亚小姐。”

    特蕾莎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仿佛那是某种不可告人的军事机密。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我从庄园的一些老仆人,还有城里的守卫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据说在这位小姐刚到雷鸣城的时候,坊间曾短暂流传过她与科林亲王深夜同游的消息。甚至……有人在私下里称呼她为‘女主人’。”

    “女……主人?”

    艾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前一秒还弥留在她脸上的从容,就像被刺破的肥皂泡泡,瞬间消散在了夏日的晚风。

    看着艾琳脸上的表情,特蕾莎的心中闪过了一丝不忍。

    其实“深夜同游”是她从上看来的剧情,而“女主人”则是她夜深人静时的思绪。

    然而为了让艾琳殿下认真起来,为了坎贝尔家族的荣耀,身为骑士的她也是豁出去了!

    愿圣西斯宽恕她善意的谎言,她也是迫不得已。

    “……虽然这些消息很快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除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无从考证。但殿下您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往往意味着背后有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在刻意掩盖。”

    艾琳咽了口唾沫。

    “会不会是哥哥……”

    “您的哥哥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情。”特蕾莎摇了摇头,声音严肃地继续说道,“我担心是娅娅小姐不可告人的密谋……她为了麻痹您的警惕心,故意擦去了她的痕迹!”

    可惜“娅娅”小姐不在这里,否则她肯定会激动地跳起来表示“没错,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帕德里奇家的笨蛋可没这么多心眼,她大概属于那种有人帮她写好了针对魔王的攻略,她都会因为嫌太长而懒得看,拿给小罗炎帮她分析。

    面对特蕾莎的步步紧逼,艾琳的手指紧紧绞住了裙摆,声音渐渐变得有些颤抖了起来。

    “那……那他们……”

    “搞不好已经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比如绯闻之类的。”

    “……绯闻是?是一起喝茶吗?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但那张瞬间涨红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先前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七上八下的慌乱。

    身为始作俑者的特蕾莎毫无自觉,跟着不断后退的艾琳从窗边来到了壁炉边,魔晶灯的光芒映照着她坚毅的侧脸。

    “殿下,以上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情报,而以下则是我的分析。如果您不想听,请当我没有说过……以后我不会再提。”

    那明显不像是要打住的气势,看着特蕾莎那张“不把话说完就会憋死”的脸,善良的艾琳小姐咽了口唾沫,右手抓紧了胸前的衣领,克制着狂跳的心脏,做好了承受打击的准备。

    “那……你说吧。”

    特蕾莎脸上一喜,随后收敛喜色,严肃地继续说道。

    “来自圣城的米蒂亚小姐,不远万里孤身一人从故乡追到这片遥远的土地。这份感人肺腑的真诚,若是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沦陷了。实不相瞒……如果我是男人,我恐怕也抵挡不住这份深情。”

    艾琳:“……?”

    没有理会陷入呆滞的殿下,特蕾莎将双手放在了艾琳的肩上,阻止了她继续逃跑,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殿下。虽然我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但以我的学识以及对战场形势的见解,我认为您现在正处于劣势。这并非在下危言耸听,如果我们不能拿出一鼓作气冲破敌阵的勇气,败北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败,败北是……”

    “就是您的城堡插上别人的旗帜的意思!”

    “那,那我该怎么做?”

    “立刻发起进攻!”

    进攻?

    还能怎么进攻?

    难道……

    艾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

    她的脑海中再次闪过了那个旖旎的夜晚,滚烫的热流在城墙的内外横冲直撞,将她心中的所有疲惫与彷徨都卷进了漩涡之中。

    如果还要更进一步,想来也只能是……那种事情了。

    就在那思绪飞扬上城堡顶端的一瞬,她慌忙向后退开了两步,触电似的挣脱了搁在肩膀上的手,不敢去看特蕾莎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

    “进……进攻?这种事情……太不知廉耻了……”

    至少……

    那种事情不能由自己主动吧?

    好歹也得在一个充满熏香的房间,两人都喝得微醺,在烛光的牵引下彼此慢慢靠近……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倒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主动一下。

    就在艾琳的思绪彻底飞出了九霄云外的时候,特蕾莎面带笑容的将拳头贴在了胸口。

    “殿下,请不必担心,我绝不会让您孤军奋战……我会帮助您的!”

    “……?”

    艾琳愣住了。

    帮助?

    这……怎么帮?

    就在她大脑宕机的时候,特蕾莎已经去了一趟行李箱的旁边,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只裹着丝绒的木盒。

    她郑重地将木盒递到了艾琳的手中,看着一脸茫然的后者说道。

    “殿下,这是安东妮夫人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她说早晚有一天您会用得上它,等到了那时候,让我务必将这件决战兵器交给您。”

    安东妮夫人?

    艾琳愣住了。

    以她对那位温婉贤淑的夫人的印象,她似乎从未与那些神神秘秘的氛围有过牵扯。

    是魔导器吗?

    还是增幅魅力的魔法卷轴……

    怀着忐忑与期待交织的心情,艾琳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那颤抖的指尖轻轻挑开了金色的搭扣。

    盒盖弹开。

    没有魔力的辉光,也没有宝石的璀璨。

    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底上的,似乎只是一团轻薄得仿佛随时会飘走的……呃,布料?

    如果不仔细看,艾琳甚至怀疑那是制作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半透明的黑纱睡袍轻到甚至能被她的呼吸吹走,精致的蕾丝花纹如黑夜中盛开的曼陀罗,布料比羞耻心更少,透着令人窒息的大胆与银靡。

    艾琳死死地盯着那盒中的布料,翠绿色的瞳孔地震般颤抖,大脑几乎在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这绝不是正经衣服!穿上这玩意儿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不——

    这种若隐若现的设计,简直比没穿还要亵.渎!

    艾琳只是想象了一下它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脸颊便化作了滚烫的岩浆,恨不得将脸埋进壁炉里冷静一下。

    “夫人说,这是她按照您的尺寸特意委托裁缝赶制的。”特蕾莎面不改色地继续补刀,仿佛那并非“国王的新装”,而是坚不可摧的披甲战袍,“据夫人所言,男人对于这种‘半遮半掩’的防御力基本为零。不夸张地说,您只要穿上就赢了。”

    “穿上……就赢了?”艾琳的呼吸急促了,大脑已经到了缺氧的边缘,伸手将那衣服拿了出来。

    特蕾莎再次递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没错!为了坎贝尔家族的未来,请您更衣吧!”

    可惜——

    特蕾莎还是高估了艾琳在那方面的勇敢,羞耻心最终还是击穿了名为理智的高墙。

    她的脸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散发着周身的白烟让人分不清是蒸发的汗液,还是被煮沸的气浪。

    穿这种东西去见科林……

    幻想中的她已经站在了门口,看见了门背后那张从目瞪口呆变成痴迷的脸,最终两人共赴万仞山脉的云雨。

    “呜……”

    大脑彻底过载的艾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脑袋向后一仰,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殿下?!”

    特蕾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赶在艾琳后脑勺着地之前,一把揽住了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也就在同一时间,楼上的主卧,正快乐吃着薯片的薇薇安忽然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艾琳的心跳频率突破了界限,极致的羞耻与亢奋差点把她的脑袋都给干烧了。

    “什么情况?!”

    难道某个白头发的狐狸精已经不知羞耻到,在薇薇安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开炫了吗?

    真是岂有此理!

    薇薇安脑海中警铃大作,猩红色的眸子露出凶光,扔掉没吃完的薯片,重新盘腿坐回床上。

    “休想得逞!哇呀呀呀……”

    按理来说,就算初拥者对眷属有着一定程度的支配力,以铂金级超凡者的实力硬顶钻石大佬的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偏偏不巧,艾琳在特蕾莎的轮番攻势之下正好空了血条,又让科林家的吸血鬼找到缝钻了。

    几乎是一瞬间,薇薇安的眼神清澈了,然而紧接着便被那迎面吹来的鼻息吓得半死。

    卧槽——

    什么鬼?!

    映入薇薇安眼帘的并非是鬼,而是特蕾莎的脸。

    只见那位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女骑士,此刻正满脸通红,呼吸粗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对上鼻尖。

    薇薇安本能的想要躲闪,然而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却揽住了她的腰肢。这到底不是她的身体,钻石级的实力根本发挥不出来。

    “殿下!”

    看着突然挣扎的艾琳殿下,特蕾莎惊呼一声,被拼尽全力向后倒去的艾琳带着摔倒在了地毯上。

    两人迭在了一起,薇薇安的大脑已经快要宕机,尤其是一件不知廉耻的黑色蕾丝睡袍正好落在了她的眼前。

    不!

    薇薇安的贞操绝对不能丢在这里!

    “叽——!”

    一声嘹亮的尖叫在薇薇安的卧室炸响,听到楼上传来的动静,特蕾莎下意识抬起了头。

    也就在这时,初拥者与眷属的连接终于断开,那双泛红的眸子又重新染上了翠绿色的迷茫。

    发生了什么?

    就在艾琳一头雾水的时候,楼上的卧室里,被吓坏了的薇薇安已经缩到了床角。

    只见她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小脸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圣城的地牢爬出来。

    原来……

    这就是人类世界领主与骑士的羁绊吗?

    以前她只在海妮微特的里见过,当时甚至还觉得是胡扯,没想到现实比更夸张。

    薇薇安伸出颤抖的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地震中的红瞳满是惊恐。

    “人类……真是太可怕了……”

    ……

    雷鸣城的夜色正浓,而数千公里外的圣城却才刚刚迎来入夜前的钟声。

    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私人祷告室里,寂静得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穿过高耸的彩绘玻璃,化作一道道拉长的光束照耀着乳白色的大理石像。

    无数细小的尘埃绕着那几束即将消失的光柱飞舞,像极了试图在历史洪流中抓住些什么的凡人。

    莱克·格里高利,这位被世人尊称为“格里高利九世”的老人,正独自坐在神像前的长椅上。

    此刻他的手中正捏着两封信。

    其中左手的那封是来自遥远的暮色行省,落款是裁判长希梅内斯,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圣恩的狂热以及邀功的急切。

    在希梅内斯的信中提到,蒙圣光的庇佑,在裁判庭的雷霆手段之下,盘踞在暮色行省的混沌已化作灰飞散去。

    新的“圣光议会”已然成为教廷最忠诚的猎犬,将那些试图染指神权的异端分子死死咬住。

    裁判庭打算在秋天来临之前,结束对暮色行省的神圣行动,将当地的治权交给圣光议会。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些许嘲弄。

    以他对希梅内斯的了解,如果那边的局势真如其所说的那么顺利,裁判长阁下绝不会离开得这么仓促。

    赶在丰收之前结束……

    说明今年的丰收八成不会有了,当地的生产工作八成是一地鸡毛,裁判庭只能在人们真正开始饿肚子之前把锅甩掉。

    那个什么圣光议会,大概就是接锅的了。只可惜了那里的人们,还得在饥饿中多煎熬一年。

    不过幸运的是,同一种混沌的腐蚀,很少能在短时间内,连续爆发在同一片土地上。

    格里高利九世轻轻叹息,为饥荒中的人们默哀了两秒,随后将视线移向了右手那封信。

    那是一封来自莱恩王国都城的陈情信,由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亲笔撰写。

    他哭诉着教区的贫瘠,圣光的子民们吃不起面包,教士们连修缮教堂屋顶的金币都凑不出来。而一切的责任都在奔流河下游的坎贝尔公国,那里的公爵正在推行亵.渎的改革,用虚假的纸片骗走他们手中的黄金和白银。

    【……唯求圣城垂怜,拨下款项,以安抚躁动的信众……】

    格里高利九世无言地看完了手中的信,最终连叹气都没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封信,投向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心中泛起了一丝悲凉。

    五百年前,这轮太阳也是这样照耀着奥斯帝国的疆土吗?

    那时的圣西斯教廷是何等辉煌!

    帝国的陆军兵锋强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帝国的道路网!

    而他们强大的不只是武德,更有文德。元老院的贵族用血脉的纽带,维系着与诸王国王庭的盟约,双方的血脉就像长在了一起一样!

    至于教廷,影响力更在两者之上。

    从圣城派往每一个王国的主教,都是当地真正的无冕之王,再强势的君主也得向他们行礼。

    每一名牧师一生中至少得去圣城朝圣三次,一次是他们的青年时,一次是他们的中年,而最后一次是他们老去之时。

    那时的教皇只需轻挥权杖,就能从奥斯大陆广袤的疆土上动员数以百万计的雄兵!

    蜥蜴人龟缩于旧大陆的一角,兽人和精灵被迫远去,人族的力量与圣光前所未有的强盛。

    而奥斯帝国便凝聚着这一切无上的伟力!

    然而——

    往日的美好已经一去不复返。

    帝国的目光渐渐跨越了愤怒的波涛,投向了那个遍地黄金的新大陆。圣城前所未有的年轻,也前所未有的衰老。

    新晋的军官们眼中只有战功以及殖民地的财宝,他们宁可将圣城的小伙子们送去前线厮杀,也不肯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后。

    在他们的眼中,旧大陆的王国是贫穷与野蛮的象征,那儿的君王都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蛮族。

    元老院的态度大抵也是如此。

    随着浩瀚洋上的贸易持续繁荣,诸王国已经渐渐从圣城各大家族的主菜变成了餐前的冷盘。

    一个帝国人一生花掉的金币,十个罗德人也比不了,而罗德王国与帝国的关系还是最紧密的,越遥远的土地只会越糟。

    他们无力在保守势力根深蒂固的旧土上推行帝国的先进秩序,于是干脆将目光投向了漩涡海之外的远方。

    这不仅仅是自身利益诉求的使然,以及姻亲政治的破产,同时也是圣城贵族们为了制衡教权的长远合谋。

    他们在成功架空了不死的帝皇之后,很快将目光转向了圣克莱门教堂。不用任何人的挑唆,这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圣城那些家族们的打算,他们想让教廷的权威跟着旧大陆的腐肉一块死去,从而再造一个新的帝国!

    这个密谋并非是从今天开始的,已经持续了整整五百年。在两个派系的明争暗斗中,甚至间接孕育出了代表着平民的军官派系。

    而这场斗争的结果便是,曾经牧守一方的主教,已然沦为了国王餐桌边的弄臣。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的记得这个名字,也无奈于地区主教居然已经堕落到替世俗的君主向教皇借钱的地步。

    虽然以前世俗的国王们也向教皇借钱,但往往都是亲自写信,随后由教皇批示当地教区的主教拨款。

    这些贪婪的虫子……怕是早就把教廷放在各地的黄金给挥霍一空了。

    如今仍然由教廷直接控制的地方机构,恐怕也只剩下各个地区的冒险者公会了。

    不过那些机构也和主教一样,早就被地方势力给蚕食得千疮百孔,很难说还有多少冒险者记得自己是圣光的仆人。

    就在格里高利九世独自缅怀那夕阳的余晖的时候,长椅背后的橡木门发出了一声低吟,打破了祷告室内静谧无声的沉默。

    “教皇陛下,您找我?”

    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走了进来。

    他是卡西特·希尔芬的叔叔,拥有丰富的艺术鉴赏与神学造诣,同时也是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超凡者。

    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因为圣城周边已经很久没有战事,而就算有,一般也用不着枢机院的主教出手。

    大多数主教和教皇都会把超凡之力带进坟墓里。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袖袍下枯瘦的手,将那两封信递了过去。

    弗朗斯恭敬接过,就像接过另一位绅士递来的红酒。他借着烛火的光亮,首先看向了来自暮色行省的那一封。

    那是裁判长希梅内斯的捷报。

    看着信纸上那近乎狂热的辞藻,弗朗斯那修剪得体的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对希梅内斯的熟悉不逊色于教皇,那条出身低微的疯狗对异端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出身高贵的贵族往往看不上这种野狗,这些家伙往往没有稳定的内核,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今天能咬住主人丢来的肉骨头,明天就会咬着主人的手。

    所谓的“根除混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为了掩盖自身无能而精心粉饰的闹剧。

    而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

    连第一场丰收都没等到,那帮家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单方面宣布胜利,然后体面的撤走。

    “你怎么看希梅内斯的信?”教皇看着弗朗斯,用平缓而轻柔的声音问道。

    弗朗斯淡淡回道。

    “我对他栽了跟头没有任何意外。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不敢在关键的问题上说谎。”

    格里高利九世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觉得。

    其实不管裁判庭在当地是否灰头土脸,只要混沌的腐蚀从那片土地上消失就好。

    “他想要一场胜利。那就给他一场胜利好了,正好圣克莱门大教堂也需要他的凯旋。”

    格里高利九世点头说道。

    “这事我想交给你来办,希尔芬家族有这方面的经验。”

    “很荣幸为您效劳。”

    弗朗斯淡淡一笑,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一般,随手将这封“捷报”放在了一旁的长椅上。

    紧接着,他展开了第二封来自罗兰城主教克洛德的信。

    起初,弗朗斯的表情还算平静。

    然而随着他的视线下移,看到那条和希梅内斯一样出身低微的野狗毫无尊严地为金币而哀嚎时,他终究还是压抑不住胸中沸腾的怒火,在圣西斯的神像面前爆了一句亵.渎的粗口。

    “这个卑劣的小丑!”

    格里高利九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而弗朗斯却并没有任何收敛,怒不可遏之下将那封信揪成了一团。

    “他竟然还有脸向圣城伸手要钱?难道西奥登赏给他的残羹冷炙还喂不饱他那张贪婪的嘴吗!”

    在圣城的眼中,罗兰城的主教克洛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笑话。

    十几年前,这个男人还是莱恩王宫里一个只会抛球杂耍、用滑稽动作取悦国王的侏儒小丑。就因为这家伙成功取悦了莱恩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便在后者的一番运作之下坐上了地区主教的宝座!

    虽然世俗的王国篡夺主教的权柄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出现,但克洛德无疑是其中最亵.渎的典范。

    这家伙是有史以来“含圣量”最低的主教!

    而更让教廷恼火的是,这家伙的履历偏偏没有任何问题,是一路从教堂的神甫提拔上来的,只是提拔的速度比较快而已。

    这事儿在当初甚至一度成为了元老派和军官派攻讦圣克莱门教廷“王冠落地”的把柄。

    又或者说笑柄。

    想到克洛德那张涂抹着胭脂粉末的老脸,弗朗斯便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恨不得将这封信给烧了。

    “陛下,那个王国已经没救了。”

    发泄完怒火的弗朗斯转过身,看向注视着他的教皇,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为什么混沌总是青睐莱恩王国?为什么那些肮脏的邪祟总是在那片土地上滋生?我想答案显而易见,因为那里是旧大陆最亵.渎的地方!”

    他指着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彩窗之外,那是莱恩王国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厌恶与痛恨。

    “在德瓦卢家族的治下,信仰早已腐烂成了权力的玩物!连小丑都能在神坛上大放厥词,从他们嘴里吐出的圣光,只让我觉得恶心!”

    亵渎的咒骂回荡在神圣的祷告厅,跳动的烛火就像被惊吓的幽灵。

    这里是距离圣西斯最接近的地方,但很显然就连圣西斯也不愿意回应这个亵.渎的愿望。

    短暂的安静过后,格里高利九世轻轻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责怪他最信赖的枢机主教。

    “够了,弗朗斯,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就像一根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挂在烛台上的每一滴蜡痕都塞满了无奈。

    摆在案头的问题很现实,也很残忍——

    圣克莱门大教廷到底给不给这笔钱?

    他们已经为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派出了天使,现在那里的国王正在向他们呼唤更多的援助。

    如果是五百年前,这个问题根本不会放在这里讨论,甚至力天使压根就不会降临在暮色行省。

    然而现在是奥斯历1054年,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存在了近千年,它身上的老人斑就和头发一样多。

    看出了教皇眼中的犹豫,弗朗斯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说道。

    “……莱恩王国的教会资产早在两百年前就被王室变相收归王庭,现在借钱给他们,等于从圣克莱门大教堂本并不宽裕的钱箱掏钱去填西奥登的无底洞,您觉得值得吗?”

    教皇轻声说道。

    “我考虑的并非全是经济利益。”

    “我说的就是经济利益之外的利益!”

    弗朗斯一脸恨恨地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把提供给朝圣者们的住宿补贴给停掉了。那些从千里之外徒步赶来的信徒,现在除了几块面包和一杯酸涩的红酒之外什么也没有。如果想要真正解决莱恩王国的财政窟窿,我们恐怕得把圣餐里的红酒也给去掉!”

    教皇陷入了沉默。

    教廷的收入确实不低,每年来自各地的什一税是一笔天文数字,而浩瀚洋上的贸易亦有他们的进项。

    包括虔诚贵族们的捐助,圣克莱门大教堂的钱箱里躺着一笔天文数字。然而同样的,他们的开销也像止不住的流水一样。

    冒险者公会是其中之一,对殖民地征收的什一税仅仅与他们在殖民地的投入刚好持平。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在圣殿骑士团上花了太多的钱,为了将圣光的福音传播到龙神留下的处女地,同时也为了对抗地狱对当地的腐蚀。

    据说一个名叫伊格的魔王已经在当地崭露头角,将地狱的种子播撒到了太阳阶梯山脉的深处,甚至是迦娜大陆的腹地……

    总之,为了维持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也为了圣光的事业不陷入枯竭,神圣的教廷已经做出了许多痛苦的削减,他们总不能为了一笔注定赔本的买卖,再投入更多的金钱进去。

    毕竟,就算他们真的掏空家底拯救了莱恩王国,那里的人也不会感谢教廷,只会亵.渎地感谢那个自封圣女的村姑。

    而德瓦卢家族的信用也早已在几个世纪的赖账史中破产,不管他们许下什么宏愿,最后一定都会变成废纸。

    指望动用帝国的军队去帮教廷讨债?

    元老院和军官派恐怕都会笑出声来——

    你们不是有裁判庭吗?

    为啥不让裁判庭去?

    他们只会为了共同的利益出手,譬如混沌的腐蚀。至于教廷与世俗王国之间的借债,那属于经济纠纷,还不至于让帝国的大军开过去。

    至于动用最后的底牌,召唤天使去讨债,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格里高利九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坠入于黑夜的黄昏,声音中还是带上了一丝不忍。

    “……莱恩正在走向毁灭,如果我们放手不管,那里的信徒就真的成了无主的羔羊。教廷需要诸王国的支持来维持在旧大陆的影响力,那是我们的根基。”

    “正因为那是根基,陛下,所以我们更不能借钱给他们!”

    弗朗斯声音冰冷,走到了教皇的身旁,眼神认真地看着这位还在犹豫中的老人。

    教皇抬头看向他。

    “为何?”

    “因为罗兰城的乱局,正是那个昏君倒行逆施的恶果!”

    弗朗斯冷笑一声,眼睛里既有对世俗王权短视的鄙夷,也有一丝看见小丑摔在泥坑里的戏谑。

    “罗兰城如今的乱局,正是西奥登倒行逆施的结果。他种下的恶果,必须由他自己吞下!如果教廷此时拨款,不过是在延长当地人的痛苦!”

    希尔芬家族是圣城的名门,弗朗斯心中不只有对圣光的虔诚,也看了太多的历史教训。

    延长暴君的寿命,只会被视作为暴君的帮凶。圣西斯不只会惩罚暴君,亦会审判“假借仁慈之名行不义之善”的人。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德瓦卢家族的寿命已经到了,至少在弗朗斯看来是如此的。

    哪怕他这辈子都没有去过那片地方,他也能看清楚这一点。

    “莱恩的贵族压根不缺钱,而我敢打赌,我们借给他们……或者干脆说捐给他们的钱,没有一分会落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

    “如果这些钱变成了暴君手中的屠刀,您让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民众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认为我们是暴君的帮凶,是那个为了金币而背叛信徒的腐朽者,那会将他们进一步推向异端的怀抱!”

    教皇的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弗朗斯,没想到这位重视传统的枢机主教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但其言下之意已经呼之欲出——

    他要让德瓦卢家族去死!

    看着还在犹豫中的教皇,弗朗斯痛心疾首地继续说道。

    “陛下,您难道忘了去年发生在暮色行省的惨剧吗?那里的教士就是因为将灵魂出卖给了世俗的领主,和他们捆绑太深,被愤怒的饥民视为剥削者的一部分,以至于那些正直善良的人们几乎被屠戮殆尽!”

    “为了保护罗兰城的底层教士,也为了保住我们在那里的根基,教廷必须与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水蛭进行切割。无论德瓦卢家族与我们有着多么深的渊源,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格里高利九世:“可是……总得给他们一条路。”

    “那就让他去找元老院借!”

    弗朗斯提出了一个充满讽刺的建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如果他们能打动那群守财奴,那便说明圣西斯还没有放弃他们。”

    教皇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着这位强势的枢机主教,他似乎在看到了教廷未来的影子——冷血,务实,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他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在预言中看见的那场大火,会不会就是来自于象征“金玫瑰与经卷”的希尔芬家族。

    他们是圣城历史最悠久,也最博学的家族!

    当初那个科林亲王的回归,就是这位弗朗斯主教的侄子卡西特·希尔芬伯爵接待的。

    教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莱恩王国因此而倒下呢?”

    弗朗斯冷酷地说道。

    “那就让它倒下吧,世俗的王国可以改朝换代,德瓦卢家族的灭亡不过是另一个家族崛起的开始。无论谁来当这个国王,圣光都必须在这片土地上永存。我们绝不能让混沌的腐蚀越过黄铜关,从次元沙漠吹进来。”

    “为此,我们必须做出取舍!”

    教皇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回荡在祷告厅中的声音,就像圣西斯对那即将坠入黑夜的时代的回忆。

    “看来我们不得不让我们的孩子独自面对黑夜。”

    他已不再犹豫,却还是觉得惭愧。

    因为硬币的一面正如弗朗斯所言,圣城的教廷已经没有余力宽恕德瓦卢家族的贪婪。

    而硬币的另一面则是,其实他们只需要省下朝圣者圣餐里的红酒,就能将莱恩王国从深渊中拉回来。

    只是,那里的人们不值得他们这么做罢了。

    而更令教皇叹息的是,他自己心中也是这么认为,至少他没有否定弗朗斯主教藏在话外的余音。

    说出来的那些反而是借口。

    弗朗斯整理了一下红色的法袍,声音冷酷地说道。

    “现在不是五百年前了,陛下。”

    “恕我直言,那些蛮族早就该学会自力更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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