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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鸿门宴

    陈望月对于奶奶的记忆和对童年一样模糊。

    脑海中最鲜明的画面,是十岁那年,舅舅家的门大半夜被敲醒,来人是陈望月爸爸家的亲戚,他们在门口说了一些什么,然后在舅母的抱怨声中,舅舅急匆匆地去开那架轰隆轰隆响的电动三轮。

    你奶奶没了,舅舅对她说,衣服换了跟我去你爸家。

    老家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有哀切的抽泣声,陈望月站在最边上的位置,透过大人身体之间的间隙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垂在床边的手干巴巴的,像拧过水的毛巾。

    如果要说多难过,那是假话。

    但是陈望月同样不觉得开心,她不恨她,恨是一种对等的期待,就像人们不会记恨一把椅子没有长出手来拥抱他们,因为椅子被设计出来就没有这项功能。

    躺在床上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生了四个儿子,这让她成为了在十里八乡都能挺直腰杆的女人。

    陈望月父亲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叔叔一个姑姑,在陈望月出生之前,她已经给两个堂兄取过名字了,轮到大儿媳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转身就走了,说要回去喂鸡。

    这件事陈望月本来不知情,是舅舅在陈望月父母的葬礼上捅出来的,当时舅舅一把扯过她,指着奶奶的鼻子说,你们不要的丫头,我来养!

    陈望月短暂地感动过,虽然没多久舅舅家里起了新房,妈妈的抚恤金变成了一块块漂亮齐整的砖头,她也意识到,抚养自己只是这笔钱的添头。

    新家的日子和以前没有分别,也许应该感谢在陈家训练出来的本能,陈望月只花费了很短的时间,就适应了剩下来的衣服和饭菜。

    肉菜里的肉,舅妈会先夹几筷子放到表弟碗里,再夹几筷子放到舅舅碗里,但她自己基本不怎么夹肉,倒不是舍不得吃,只是她忙着给表弟挑鱼刺和擦嘴,偶尔她会招呼陈望月两句,第一次说的时候陈望月信以为真,小心翼翼夹了一块,舅妈笑了一下说你嘴巴倒是挑,专拣最好的鸡腿肉吃,你弟弟还在长身体,你跟他抢什么?

    陈望月忙把鸡腿肉放回去,舅妈又说放回去干什么,夹都夹了,搞得像我亏待你一样。话这样说,最后肉还是进了表弟的肚子里。

    表弟的衣服穿小了,舅妈才想起来丢给陈望月,让她凑合穿,陈望月接过来说谢谢舅妈。小了一号,但的确还能穿,她很珍惜,洗了又洗,补了又补。

    舅舅不怎么管这些事,他忙着在外面打牌喝酒,输钱了就醉醺醺的回家和舅妈吵架,大多数时候他一进家门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的表弟扑过去喊爸爸,舅舅就笑着把他搂进怀里,动画片的主题曲放得很大声,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的陈望月又被叫去厨房帮忙,舅母要她把毛豆剥了,一粒一粒地,剥完了指甲缝里全是绿色的碎屑,洗了几遍那种颜色还是顽固地嵌在指甲缝里。

    只有过年的时候,陈望月会回一趟奶奶家,她给陈望月和堂兄们分压岁钱,陈望月的是十块,堂兄们是一百。红纸包着的钞票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陈望月想了又想,在小卖部买了一包跳跳糖,人造的甜蜜味道在口腔弹跳,最后慢慢地消失。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陈望月没有想到,再回奶奶家的时候,是因为老人去世了。

    舅舅把陈望月推到床边,生前中气十足呵斥着她的老人,无声无息躺在那里,无名指的肉上有一圈空空的戒痕。

    陈望月记得那里原先应该戴着一枚金戒指,她结婚时唯一的首饰,说是要传给孙子结婚了用。

    她若有所思地转头,在捂脸痛哭的二伯母手上找见了它。

    她不知怎么的非常想笑,但是拼命忍住了,仅仅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招致一顿斥骂和毒打,而非出于对死者的尊重。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担任她奶奶身份的人,直到很多很多年后,在一场飞机事故后,陈望月睁开眼睛,看到病床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脸上的皱纹层层堆叠,已经很久没能合眼,眼睛肿胀得如同核桃,看到陈望月醒来,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哽咽声,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握住了孙女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猝然落下一滴泪来。

    这是这具身体原先主人的奶奶。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这个家四崩五裂。

    她一向出息的儿子陈逐源背上巨债,被追债人逼到楼顶一跃而下成了植物人,孙女在冰场摔倒重伤,丈夫也因为接连的噩耗而中风倒地不起。

    她同时照看着三张病床,从医院的这栋楼跑到那栋楼,这层爬到那层,手里攥着三份医嘱,三张缴费单,守着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转好的人,还要躲避追债人的骚扰。

    生活的每一桩变故都在她身上刻下一道痕迹,陈望月眼睁睁看着她日益憔悴,了无生气,仿佛被飓风反复吹打的树,来不及长出新枝,旧枝叶已经落光。

    可是在这个唯一的孙女面前,老人总是强打起精神,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煮好了营养粥一口口喂给陈望月,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宝贝你疼不疼”“宝贝你多吃一点,好得快”,有时候隔着病房,陈望月听见她反复追问着医生,“我孙女什么时候能好”“她还能想起来吗”。

    陈望月感到不习惯。

    在原来的世界里,奶奶像一堵透明的墙,从能下地走路开始,陈望月就学会了绕过去,而不是拿头去撞,现在突然有一个她要叫奶奶的人坐在床边,什么都不图,只是心疼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很快,陈望月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

    奶奶为了治病钱四处求人,打电话给所有能想到的亲戚,对方要么挂断,要么推脱,留下一句“老太太您别急我再想想”,然后再也没有回音。

    辛重云就是在这时候,以救世主的面目现身了。

    他格外好心地派了手下的秘书赶到垦笛。

    秘书结清了欠缴的医疗费,又对老人表示,辛先生愿意承担陈望月父亲和爷爷的全部医疗费用,送他们去歌诺接受专家治疗。

    辛先生还愿意把陈望月接到首都,给她最好的教育条件。

    至于条件,那个秘书笑着说,辛先生有一个继子,和陈小姐年龄相仿。

    需要陈望月做什么,不言而喻。

    奶奶沉默了,对方也不生气,笑笑说这是大事,是该好好考虑。

    奶奶又回到病床前,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对孙女嘘寒问暖。

    但陈望月清楚察觉到她的动摇。

    她们这家人像被命运放上斜坡的小球,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滚到坡底。

    既然如此,她替老人做了决定,她说,“奶奶,我想去瑞施塔特上学。”

    奶奶转过头看她,眼眶又红了。

    陈望月想得很明白,家里破产背了一屁股债,父亲和爷爷都卧病在床,她马上要念高中,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她比辛重云更需要这笔交易。

    她就此离开垦笛,坐上去往瑞施塔特的航班,与亲人们天各一方。

    在客厅里再次见到老人,不到一年的时间,奶奶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背更驼,脸上的老年斑更深了,站起来的动作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那样佝偻的一具身体裹在质感优良的服饰里,反而更显示出沧桑。

    也许辛重云没有在物质上亏待了她,但奶奶还是无可避免地迅速衰老下去。

    “宝贝。”

    奶奶还是这么叫她,粗糙的掌心包着她冰凉的手指,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摸着陈望月消瘦的脸颊,“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告诉奶奶,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望月说有的,但老人家不信,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地看。

    “腿呢?”奶奶低下头去看她的拐杖,“医生怎么说,还能不能好?你走路的时候疼不疼?”

    “恢复得还可以。”陈望月说,“还要再做一段时间的复健。”

    奶奶点着头,想问更多,又怕惹孙女难过。

    陈望月扶着她坐回沙发,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奶奶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宝贝,你叔叔跟我说,你昨天晚上没有回来。”

    “他一晚上没睡,到处找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也没接……奶奶不是要管你,就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回家,万一出点什么事……”

    奶奶说完就停下来看她的表情,眼睛里是关切和心疼,但也有说不出来的惶恐。

    陈望月都看在眼里,心头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就是去见了一个朋友。”陈望月说,“手机没电了,没来得及跟家里报备。”

    理由编得并不用心,稍微一想就知道有漏洞的话,奶奶却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你辛叔叔也是担心你,你住在人家家里已经添了麻烦了,以后有这种事,你记得跟家里说一声,打个电话发个消息都行,省得他们担心。你叔叔对你多上心啊,还有你哥哥也……”

    她说到这里忽然讪讪地收了声,陈望月也没应她的话,只是问,“奶奶,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奶奶目光闪烁了下。

    “奶奶就是想你了。”她说,“心里老是念着你,不知道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你这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从来不跟奶奶说,所以奶奶只好问你叔叔,他就给我安排了今天早上的飞机——是我跟你辛叔叔说的,不要提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

    正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辛重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辛檀。

    他西装革履,面带笑容,径直走向奶奶,“老太太,实在对不住。前面出去谈生意,没能去接您,还让您自己过来。”

    奶奶连忙站起来,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辛檀也走过来,他的目光从陈望月脸上掠过,短暂停留后又转向老人,和继父如出一辙的热情周到。

    “奶奶,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吧。家里房间都准备好了,您住着也舒服。”

    他过于自然的称呼让陈望月皱了下眉。

    奶奶摇头,“不了,那边还缺人照顾。我就是来看看望月,明天就回去了。”

    辛檀又说:“奶奶难得来一次,多待两天吧,望月也想您,您多陪陪她。”

    奶奶还是摇头。

    “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来。这次真的不行,你陈叔叔那边离不了人,望月她爷爷也是……”

    辛重云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老太太既然放心不下,那就下次再说。今天先吃饭,饭总要吃的,是不是?”

    陈望月面无表情地坐在边上听他们寒暄,就好像他们三个才是至亲,而她不过是个外人。

    到了傍晚一行人移步餐厅,辛重云坐了主位,奶奶被安排在客位,辛檀和陈望月坐在同一侧。

    头盘是鱼子酱,配薄饼和酸奶油,佣人用贝母勺分装到每个人的小碟里。

    奶奶面前是一份烤乳鸽,皮烤得焦脆油亮,内里还是粉嫩的玫瑰色,配烤无花果和波特酒酱汁。

    她看着盘子里半生不熟的肉,面露犹豫,显然不知道怎么下手。

    辛檀放下自己的刀叉,“奶奶,我帮您。”

    “不用不用——”

    还没说完,辛檀已经把她的盘子端了过去,鸽腿从关节处拆开,完整地切下胸肉,片成几块再推回去。

    奶奶感叹说:“你这孩子,太麻烦你了。”

    辛重云跟着开玩笑道,“小檀一向是最细心的,您就让他伺候着吧。”

    “是啊,应该的,奶奶难得来一趟。”

    辛檀又拿起自己的勺子给她示范怎么吃鱼子酱,“奶奶,这个可以配一点酸奶油。”

    老人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小口抹在薄饼上放进嘴里。

    鱼子酱冰冷,薄饼温热,海洋腥咸味的油脂在舌尖爆开,她显然被这种富有冲击力的味道震慑住了,连连夸赞说辛家的厨师手艺真是好。

    她并不知道,这种食物品质的好坏和加工技术关系不大,辛家的厨师在这个过程中唯一做过的事,大概就是把罐盖撬开,用冰镇住。

    陈望月不想再看老人诚惶诚恐的表情,低头喝着水。

    佣人接着端上来一只硕大的浅底骨瓷盘,盘心卧着几瓣煎得焦褐的牛肝菌,边缘用点缀欧芹,色泽诱人。

    一只细嘴瓷壶伸到了陈望月手边,佣人正要动作,辛檀却道,“少放一点,我妹妹不喜欢太多奶油。”

    奶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辛檀笑道,“小月就是这个口味。”

    佣人应着是,这才把奶油浓汤淋到盘里。

    主菜还有一道香煎小牛胸腺,旁边站着的人打开木盒,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取出一块状如泥土,价格却抵得上同等重量黄金的块茎。

    刨刀划过,一片片半透明的薄片飘落在盘中。

    辛檀让人放在陈望月盘边,“今天的白松露品质不错,小月,你尝尝。”

    陈望月没有动静,奶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主动开口对辛檀说,“小辛,你自己也吃啊,别光顾着妹妹了。”

    “小月太难管了。”辛檀笑着说,“平时吃饭盯着她都得盯半天,不盯着就不好好吃,这样身体怎么会好。奶奶您难得来,正好帮我说说她。”

    奶奶连连点头,转向陈望月,“宝贝,你要听话,别让哥哥操心。”

    “我知道的,奶奶。”

    陈望月叉起一块咽下去,

    小牛胸腺不像红肉有纤维的嚼劲,尝起来是如同脑髓般极度丰腴的口感,浓厚的脂肪沿着食道缓缓下滑,胃底迅速翻涌而起一股作呕般的恶心。

    辛檀似乎没有察觉,又给陈望月盛了一碗汤,用勺子撇了撇浮油。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

    陈望月一下就把手缩了回去。

    辛檀面色如常,转头继续跟奶奶聊天,问她路上累不累,最近歌诺的天气怎么样,陈望月爸爸和爷爷的病情又如何,奶奶一一回答,辛重云不时接几句话。

    几个人聊得越发融洽,奶奶也渐渐收起了局促,偶尔还能主动开开玩笑,只有陈望月一言不发,喝了一口又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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