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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黎牙实之死

    辽东垦荒出现了问题,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侯於赵也要经历一次申时行、高启愚的遭遇,官降三级以观後效,虽然罪责不是侯於赵的,但侯於赵主持辽东垦荒局,出现了这些问题,他要承担一部分责任。而侯於赵很快被叫到了通和宫御书房,当所有人都等着看侯於赵笑话的时候,侯於赵气势汹汹的从通和宫离开,而後以阁老的身份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侯於赵很生气,他从做官到现在,尤其是去了辽东垦荒之後,哪怕是吵架,皇帝也没有如此严词的训斥过他,因为他是朝中唯一一个会种地的阁老,皇帝一口一个爱卿,私下里甚至喊他老赵。

    他生气当然在情理之中,只是让朝臣想不通的是,他还是阁臣、大司徒,没有官降三级,也就是说,他仍然名正言顺的履行职责,而不用谨小慎微,生怕出错。

    侯於赵气势汹汹,下了六条政令:一曰设专署以一事权;二曰清奸利以安民业;三曰严劳役以杜侵夺;四曰严户籍以塞奸隙;五曰诛首恶以儆效尤;六曰通民隐以达天听;

    第一条就是设立辽东镇抚司,遴选稽税院、镇抚司精干吏员及农垦局老成耆吏充任,共同理事。凡内侵夺田产、私设赌坊、逼良为娼、擅发劳役等事,悉归专署勘问。

    农垦局虽然叫农垦局,但营庄高度类似於军屯卫所,营庄百姓亦军亦民,营庄义勇团练平日里也承担缉盗、杀凶兽、拒敌等职责。

    而军队法司镇抚司的设立,就在情理之中,设立之後直接隶属於五军都督府,内阁兼管。

    清奸利以安民业,则是明定:垦区之内,赌坊、娼馆、典当行、钱庄,除确有文契者,其余一概查封。凡有势要豪右暗持其本者,资财没官,充入农垦局,以为来年牛种之费。其开设赌坊诱人借贷、逼令卖地者,以强盗律论。

    这一条就需要依托辽东镇抚司来实现,尤其是赌坊、娼馆、典当、钱庄,这就是戕民四害,要严厉打击,也就是打击兼并的帮凶。

    严劳役以杜侵夺,一切城垣、水利、道路之役,非经农垦局勘明、给有印信者,不得擅兴。违者,以擅调民夫论罪。其有紧要工程,由辽东工兵团营,计工给粮,官为督理,兴修督办。

    辽东有工兵团营,直接隶属於辽东农垦局,负责驰道、官道驿路、水利等事,严劳役,就是不再额外徵发劳役,而是扩大工兵团营,来满足营造的需要。

    这其实也是为一条鞭法打下基础,一条鞭法,劳役折银摊入田亩,而後雇工督理营造事,这也是一条鞭法的主要内容。

    严户籍以塞奸隙:利用户籍制度对辽东进行更加严格的管理,规定非辽东籍者不可长租;垦荒五亩以上者授予辽东籍贯,无籍贯者不得长租,以此从户籍上杜绝乡绅势豪入辽兼并。

    辽东允许有地主存在,但都得是辽东的地主,连垦荒都没垦,盗天功,想都别想。

    诛首恶以儆效尤,赌坊、娼馆、典当、钱庄,戕民四害罪魁祸首,拉到京师斩首示众;

    通民隐以达天听,则是:凡垦民疾苦、豪右不法,陛下皆可亲闻。以防下情壅蔽,使恩威直达,奸宄不敢欺天。这一条执行的时候,是每月递送三件冤状,呈送陛下御览。

    「这六条看起来,就数第六条没用,朕看三件案子,对辽东事能有什麽用?」朱翊钧对这六条中的前五条,都很满意,侯於赵精干,每一条都在做制度设计,对之前制度进行修正。

    唯独这第六条,辽东一天发生多少案子?一个月选三件,皇帝看过又能如何?这不就是为了下情上达而做的表面文章吗?

    李佑恭斟酌了一番,低声说道:「陛下,臣天南海北四处跑,不是臣胡说,大司徒这六条里,最重要的就是这第六条了,没有这一条,其他五条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哦?」朱翊钧看向了李佑恭。

    李佑恭斟酌了一番,低声说道:「陛下在看,这是辽东六法里最重要的四个字,陛下在看,它就是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上,没人知道它什麽时候会落下来,会落在谁头上。」

    「陛下,辽东垦荒二十余载,这规矩少了麽?」

    「农垦局的条例、户部的章程、五军都督府的军法,哪一样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可为什麽还有人敢伸手?因为规矩再多,执行的人也是他们。」

    「赌坊开在营庄边上,农垦局的人看不见吗?自然是看得见,可那开赌坊的是乡绅,农垦局的小吏不管,他就能拿好处,但是管了,反而是惹麻烦,谁知道这乡绅身後究竞是谁?」

    「这就是官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场。」

    「陛下,这些外臣们要跟陛下作对,他们不会跟陛下硬碰硬,他们碰不过,除了倍之之外,他们最大的手段就是让陛下,看不见、听不到、管不了。」

    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是官僚的一体两面,形式主义诞生自官僚主义,而形式主义是对付官僚主义的唯一有效手段,这就是李佑恭的意见。

    侯於赵这第六条,其实就一个目的,看得见,听得到,管得了,告诉辽东所有人,他背後站着皇帝,若是不听这五条政令,谁敢违背这些政令,谁就是月递送三件里的一件了。

    所以说,第六条反而是前面五条的根本。

    「你讲的对,啧啧,这个老赵居然也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朱翊钧琢磨了下李佑恭的话,仔细看了看这辽东六法,就觉得有趣。

    侯於赵素来厌烦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没想到,做了阁臣,反而用起了这些手段。

    「大司徒是正经进士出身,摸爬滚打这麽多年,走到了内阁,自然是懂的,以前不用,只是不屑去用,这次是为了办好差事,借陛下点威风。」李佑恭笑着说道。

    陛下变得越来越无情,但陛下还是那个陛下,良言嘉纳,讲的有道理,都可以讲。

    「那就准了,十件吧。」朱翊钧做出了朱批,把每月递送三件,改为了每月递送十件,这代表着皇帝的支持。

    李佑恭欲言又止,最後还是没讲出来,陛下反感旧派官僚作风,也就是流於表面,但表面文章都做不好,还指望做成事吗?

    就比如一些正确的废话,皇帝一定要是皇帝,阁臣一定要是阁臣,将军一定是将军,粮仓里一定要有粮比如京师有些戏班子,用那些个油头粉面的小生扮演将军,就引人嗤笑,谁家这麽唱戏,第二天就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话。

    但是这些戏子的拥趸们,却没搞清楚一个问题,大家之所以笑话,是因为将军可以有傲气,比如戚继光,有少年气,比如熊廷弼、李如松,甚至都可以有匪气,比如李成梁,但绝对不能有风尘气。兰陵王长得就非常的秀气,打仗的时候,他都要特意带上鬼脸面具,来防止他人小觑。

    「兵部所请,照准了。」朱翊钧朱批了梁梦龙的一本奏疏,兵部负责军备,兵部一厢情愿的觉得,打的更远、打的更准的平夷铳会逐渐取代鸟铳,所以大量营造了平夷铳,减少了鸟铳的营造。

    类似的思路之下,营造更多的快速帆船,而非五桅过洋船;更大的火炮,多造三十六斤火炮,而非九斤野战炮等等。

    但实战的结果,狠狠的打了兵部的脸,完美无缺的武器在战场上的价值被高估,而可靠耐用的海量武器,才是正确的武装思路。

    这一次兵部吸收了教训,一次营造了二十万把燧发鸟铳、一万门虎蹲炮、一万三千门九斤火炮、两万件铁浑甲,今年只有五条快速帆船下海,而计划营造六十艘五桅过洋船,为大明军上下进行换装。实践证明,数量就是质量。

    娄虎骆尚志梳理了大明对安南用兵的情况,发现人手一把燧发鸟铳,远比四人一擡平夷铳杀敌更快,两百门九斤火炮,就是比二十门三十六斤重炮更加方便,数量庞大的五桅过洋船,是封锁港口海路的关键。这些实战经验,弥足珍贵。

    李佑恭又匆匆扫了一眼,低声问道:「陛下,这神火飞鸦要造一百万支?」

    「嗯,准备送到大阪守备千户所,一旦小田原城战局不利,就让大阪守军再次火烧倭国京都。」朱翊钧点头说道,这个战术叫做中心开花。

    熊廷弼足足六个月音信全无的时候,皇帝承认,他有点急了,几乎天天问有没有熊廷弼的消息。五军都督府的将军、兵部尚书们给出了一个好办法,威胁德川家康的好办法,火烧京都。

    这一批神火飞鸦送到大阪,意思非常明确,德川家康你不许赢。

    就是你德川家康拿下了关东平原,也要放行熊廷弼和其率领的京营锐卒,敢胡来,大明就烧你的京都,让倭人回想起十年前,神火飞鸦满天飞,京都大火十五日不熄的恐怖。

    高启愚在万历十六年去京都,那次放飞神火飞鸦,大火足足烧了十五天,事後统计,起码烧死了六万余人,半个京都都被烧没了。

    倭国那个地方多地震,只能使用木质结构的房子,神火飞鸦,在倭国战场上,比火炮还好用。皇帝这就是典型的耍无赖,拉偏架。德川家康能怎麽办?他只能接受。

    礼部尚书沈鲤上了一本奏疏,回答了陛下的询问,皇帝在看过《治蕃园要录》後问礼部,大明种植园的力役,为何就可以捕杀鳄鱼、水鹿等猎物,而且猎物归力役所有,而墨西哥、秘鲁的种植园里,奴隶捕猎会被鞭打,甚至会被处死。

    皇帝当然不理解,把这些威胁种植园的凶兽捕杀掉,不是更加利於种植园的生产安全吗?泰西的种植园奴隶主们,怎麽还要禁止这种捕猎行为?

    沈鲤也想不明白,而後去四夷馆问,问了半天,才算是问出了原因,答案让礼部哭笑不得。狩猎在泰西是贵族才拥有的特权,是地主政治的绝对象徵,比如,很多泰西的贵族家里,都要挂一个雄鹿的鹿头,这是在炫耀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奴隶们自己偷偷狩猎,就是挑衅贵族的权力,奴隶主们自然要对他们鞭打,甚至处死。

    大明不是这样的,大明各地的巡检司,养着弓兵,专门打这些野猪、老虎、熊、狼等猛兽,防止它们祸害百姓。

    大明皇帝不理解很正常,沙阿买买提就很理解,他说过无数次,大明压根就没有贵族。

    王谦回到京师已经十多天了,他已经收拾了行囊,准备十五天期满就再回吕宋,大明还是那个大明,虽然日新月异的变化,让他有点眼花缭乱,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大明,有点执拗的大明。

    「公子,这几日朝中明公,接连登门拜访,无论如何,公子都得见一见了。」王谦的师爷,小心地提醒着王谦。

    这几日除了入宫之外,王谦没有跟大臣们接触过,他不接触的原因很简单,这些大臣们用各种理由要见他,那些理由都是假的,只有让他留在京师,不再赴任吕宋是真的。

    他在京师,陛下的情况好了许多,他要是走了,陛下若继续变得无情,根本没有一点办法。吏部两名侍郎,反覆暗示过他,留在京师,户部有个空出来的右侍郎,就是他的。

    「不见了,後天就要走了,我得回吕宋,事儿还没办完。」王谦摇头,拒绝了师爷的提醒。「这次不能不见了,是首辅和次辅一起递来的帖子,请公子去全楚会馆赴宴。」师爷叹了口气,朝中的大臣他能挡一挡,毕竟老爷子是文成公,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但现在,请王谦赴宴的是首辅次辅,这根本推不开。

    「看来不去不行了。」王谦一愣,只能答应了下来,全楚会馆是楚党的地盘,全晋会馆是晋党的地盘,这次邀请是到全楚会馆,代表着王家屏已经跟申时行达成了共识,也代表着这件事是楚党在推动。无论如何,王谦都得去。

    下午时候,王谦抵达了全楚会馆,全楚会馆的格局没有太多的变化,他直接去了文昌阁,以前是张居正的书房,後来申时行接手了全楚会馆後,就成了申时行的书房。

    王谦一进门就知道坏了,因为王家屏和申时行在等着他,这两位都算是长辈,位高权重,专门在等着他,目的只有一个,提出了要求,让王谦不好拒绝。

    互相寒暄了几句之後,申时行开口说道:「朝中的情况,想来王巡抚已经知晓了,我也不卖关子了,王巡抚留任京师如何?我是想尽了办法,已经计穷。」

    王家屏见状,叹了口气说道:「不复洪武旧事。」

    洪武年间,矛盾的螺旋上升,最後一地鸡毛的景象,不能在万历维新中重演了,太子朱标离世後,朝局之动荡,已经彻底影响大明的国运。

    「王巡抚别忙着拒绝,洪武二十六年宝钞之政,彻底失控,太祖高皇帝执着於朝堂上的争斗,让宝钞之政无疾而终。」申时行打断了王谦的拒绝,而是说起了旧事。

    不复洪武旧事,有些过於宽泛,影响过於剧烈,而申时行只是举了一个影响不是那麽大的例子。洪武二十六年,宝钞虽然已经开始败坏,但绝对不是没得救,如果太祖高皇帝不是跟朝臣们闹到那般地步,以高皇帝的威信,这宝钞之政,就还能成。

    而大明财税体系就是围绕着宝钞而设计的,宝钞因为政斗彻底败坏後,财税体系也顺着崩溃了,包括了盐政,拿盐给宝钞,洪武年间没问题,但後来就是骏剥了。

    除了宝钞之外,还有军屯卫所的废弛、学制的败坏,这些都是过分强调政斗导致的恶果。

    洪武旧事就是党争,只不过是太祖高皇帝一个人跟天下百官去斗,结果就是皇帝没赢,百官也没赢,大明输的更惨。

    而陛下越来越像太祖高皇帝,对国朝不利,王谦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在京师陪陛下胡闹就行。「我在吕宋还有事儿做。」王谦摇头说道:「灭教之事,绝不可半途而废,二位明公清楚,此事因我而起,非我不可,我若是走了,这些教徒只会卷土重来,以为我怕了。」

    王谦不是自夸,他走不得,灭教这件事,靠的就是一口气,其实这五年时间,是最危险的时间,旧的共识、秩序已经打破,新的共识和秩序还没有完全建立,他一旦走了,这口气就散了。

    「三年,万历三十年,王巡抚就不得不回来了。」王家屏和申时行互相看了一眼,给了一个期限。「王巡抚啊,万历三十年,你不回京,就是积重难返了。」申时行低声说道:「一如嘉靖年间,陆炳之事,克终之难。」

    陆炳死後,道爷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心力,几乎不理朝政,克终之难是每个皇帝,都要面临的难题。而王谦的作用,和陆炳差不多,有些话,皇帝对臣子们说不得,但对玩伴,就能说,朝里需要这麽个人物。

    「行。」王谦左看看右看看,首辅次辅摆出了这样的阵仗,由不得他不答应了。

    「吕宋要什麽,你就开口,水肥没有。」申时行露出了个笑容说道:「坚船利炮、火器,尽管开口就除了水肥,其他都可以要,都可以谈,甚至吕宋还有个火药厂,加工自孟加拉来的硝石。

    「行,我是不会客气的。」王谦也露出了个笑容,来自首辅和次辅的支持,他做某些事的时候,就可以更大胆一些了,比如饿死一部分夷人,比如找到那些藏得很深的教徒。

    申时行找王谦,除了让他早点回京之外,还有一件事儿,那就是询问种植园诸事。

    贸易讲究个有来有往,大明抽乾了所有的白银,要对海外投送宝钞,就要有来有往,这就是构建循环,没有循环,单方面的掠夺,又能维持多久呢?

    而种植园就是结合实践找到的办法,但这个办法真的有效吗?阁臣们仍然有疑虑。

    「南洋和大明腹地不一样,在南洋开拓,更需要名分。」王谦又解释了一遍,给了一个大明士大夫可以理解的答案。

    「明白了。」申时行立刻把握住了这句话的重点,大明人对土地有一种天然的热忱,尤其是田土,而种植园最重要的资产,不是力役,而是田土,这就是维系名分的重要筹码。

    朝廷只要不舍得这些田土,就不会让大明开拓之人,变成天朝弃民。

    种植园既是发展海外开拓之地的经济支柱,也是大明给名分的最重要的依据。

    「二位明公高见。」王谦松了口气,跟这些个大臣们打交道就轻松多了,在吕宋,有些政令,他要反覆解释很多遍,但吕宋的官吏,有的时候还是听不懂,做起事来,都有各自的主意。

    大臣们就简单了,一两句话,事情清晰明确,就有了共识。

    五月十五日,王谦离开了京师,他多留了几天,是皇帝下令,留下是公务,主要是燕兴楼交易坊有些事儿,需要王谦提供一点意见,帮助廷议做出决策。

    燕兴楼交易行,脱胎於当初的精纺毛呢的帛币,後来是船舶票证,再後来是各商行筹集扩张资金的地方,而当初王谦在燕兴楼设立了九不准的门槛,过了这麽多年,这九不准,是不是还要继续执行?九不准的门槛有点太高了,出现了一些声音,请求改变这九不准。

    而王谦在燕兴楼做了很多年的总办,他理清了燕兴楼历年的帐目,给皇帝提出了明确的意见,九不准这个门槛还是太低了,额外给出了七条不准,前九後七,一共十六条准入门槛。

    最终廷议的结果就是,再次提高了燕兴楼准入的门槛。

    有太多的商帮、商行,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募集资金扩张,而是为了把商帮、商行卖给燕兴楼的投资客,拔高准入门槛,增加惩罚力度,才是管理燕兴楼的关键。

    王谦在朝阳门站坐上了火车,向着密州市舶司而去,沿途他一直盯着窗外,一切的一切那麽熟悉又那麽的陌生,他在密州市舶司登船,向着吕宋而去。

    远在天边的法兰西巴黎,正在进行庆典,庆祝雄狮亨利,再次取得了征战的胜利,回到了巴黎,而巴黎上下的平民和贵族们,不得不来迎接雄狮亨利的归来。

    那个谄媚的、卑鄙的、自诩光明的国务大臣黎牙实,居然为国王修建了一座雄狮凯旋门。

    凯旋门高十五丈、宽十三丈、厚六丈有余,单拱门的形制,在凯旋门两面门墩的墙面上,有四组描绘战争的浮雕,分别是出征、胜利、自由、抵抗。

    为了迎接国王的凯旋,黎牙实甚至以光明使的身份,从各地抽调了数百名教徒,组成了唱诗班,将雄狮亨利的功绩,写成了诗歌,四处传唱,这让巴黎的贵族们,恨到咬牙切齿的地步。

    之所以要恨,是因为这些诗歌,唱的都是真的,而且水平极高。

    「我走在沉沉的黑夜里,四围幽暗,不见晨光;但我仍在寻找光明,仍在守望那一缕曙光;光明,请引我前行,穿过那漫长无边的苦难,直到圣女的火把,照亮我渴慕已久的眼眶。」

    唱诗班女声唱完了第一节,这是大光明教的来时路,为了粉碎黑暗,迎接光明。

    「听啊,光明圣城传来怒吼,震碎了千年祷告的墙,这片土地沉睡太久,终於听见黎明的号角吹响。光明圣女,不灭的生命,你从灰烬中站起,你看见山中走来的国王,带着乡下人,坐上法兰西的宝座。」唱诗班的男声集体合唱,唱完了第二段,这一段是光明圣女马丽昂的路,她用殉道的方式,划破了黑暗的长夜,将曙光撒在了法兰西的土地之上。

    男女声停顿了下来,但号角声和鼓声还在不停地响起,直到雄狮亨利的车驾出现的时候,男女声开始合唱:

    「他看见,黑暗如深渊般吞噬田野与村庄!他发誓,要亲手劈开这夜幕,迎来真正的太阳!他愤怒,因为农奴的脊背,被鞭子刻满疤痕!他决心,把枷锁砸成童粉,让自由像风一样奔淌!」

    法兰西迎来了它的王,那个雄狮一样的亨利,要带领法兰西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第三节唱的是使命,这其实是黎牙实的阴谋诡计,以光明的名义,对国王进行道德绑架。

    看见、发誓、愤怒、决心,这根本就是黎牙实通过诗歌,强行赋予给亨利的义务。

    但亨利很快接受了光明赋予他的使命,他是王,他要做一些国王应该做的事。

    亨利四世看向了凯旋门,面色复杂至极,他当然知道唱诗班在唱什麽,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跟贵族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论不休,为了一点点粮食和赋税,就要对那些封建领主们妥协,甚至还要忍受包税官挟税自重,蹬鼻子上脸,那是国王吗?那根本不是王!

    这才是王!

    当亨利四世的车驾驶过凯旋门时,第四节响起:

    「贪婪的包税官,倒在光明的烈焰里,哀嚎无人听闻!肮脏的封建领主,迎来光明的审判,冠冕化为灰尘!」

    「一直以来被压弯的腰,终於挺直成人的模样,农奴挣脱千年的锁链,成为自由民,挺直了胸膛,站立在大地上。」

    第四节是功绩,亨利四世成为国王後,征战三百余次,无一败绩,在战场上,他确实可以为所欲为。「法兰西的王,雄狮般的亨利,征战万里,凯旋而回,他踏过血与火,他披着圣光与晨晖;忠诚的子民,站满了巴黎的石板路,所有人擡起头,恭迎王的凯旋。」

    「我们齐声高唱:光明之焰不灭,圣火昭昭不息!」

    第五节叫凯旋,这一节就是唱巴黎人迎接亨利。

    亨利四世走下了车驾,手里捧着一捧鸢尾花,一步步的走向了凯旋门前的光明圣女雕像,他将鸢尾花放在了雕像之前。

    塑像是马丽昂,她左手高举火把,右手拿着一把长剑,亚麻布裹着一个孩子,象徵着法兰西的人民,左脚踩着一个包税官,已经被斩下头颅,而她的身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农夫。

    黎牙实用亚麻布裹着一个火把来到了亨利四世的面前,大声地说道:「恭迎王的凯旋。」

    「光明法兰西!」雄狮亨利举起火把,转身看向所有人,大声喊道。

    呐喊声此起彼伏,巴黎上下立刻变成了欢庆的海洋。

    「我的国务大臣,你为我准备的场面过於宏大了,我只是农夫亨利罢了。」亨利小声对黎牙实说道,他觉得这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征伐,凯旋场面有点太大了。

    「殿下要适应这种场面,您是光明法兰西的王。」黎牙实笑着说道。

    「砰!砰!砰!」忽然几声枪声响起。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亨利四世立刻蹲下,甚至趴在了地上,现场变得混乱起来,护卫队将亨利和黎牙实团团围住。

    黎牙实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膛,他看到了心口处的血迹,他摸了摸胸口,血迹如此的真实,而後剧痛传来,他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空,缓缓的倒在了地上。

    「不,不,不!黎牙实,不,你不能死…」亨利一把抱住了正在倒下的黎牙实,连续说了几个不字,他从未如此的惊慌。

    黎牙实面色变得极其苍白,他用尽了最後的力气,断断续续的说道:「殿下,光明法兰西,不要为我报仇。」

    杀死他的刺客,显然来自西班牙、来自罗马教廷,轻易发动一场宗教战争,不利於眼下的法兰西。从离开大明踏上归途那一刻起,黎牙实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他没想到会如此的突然,他觉得眼前变得模糊了起来,他看向了亨利四世,他很欣慰,雄狮亨利,真的在传播光明。

    「不要说话,大医官会救活你的。」亨利慌得如同一个孩子,可他刚说完,就看到黎牙实闭上了双眼,胸膛不再起伏,呼吸停止,盍然长辞。

    亨利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了黎牙实已经离世的事实,他将黎牙实抱了起来,血顺着衣物流了他一身,滴落在了地上。

    黎牙实说不要给他报仇,就像安东尼奥没有为剑圣马尔库斯报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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