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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洪水后遗失

    御前司的人没有再停留。

    他们带走了那页账,也带走了一份调令副本。

    当日午后,瀚王府后院的水榭里,朱瀚看完了这两样东西。

    水面无风,倒映着檐角的影子,笔直而冷。

    “许敬修,”朱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年前在河工名册中,是个不起眼的佐吏。”

    “是。”回话的是昨夜那名暗探,“他那年负责的是物料转运,名不在账首。”

    “可他有机会接触印信。”朱瀚道。

    暗探点头:“河工监事死后,那枚印信,本该封存,却被人借‘核补’之名,调出过两次。”

    “每一次,都是许敬修在场。”

    朱瀚合上册子。

    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要短。

    短,意味着不是孤立。

    “清吏司的火,”朱瀚缓声道,“不是为了烧掉这三百七十两。”

    暗探不语。

    “是为了掩护这条调任。”朱瀚继续,“把他从工部挪走,让原档与誊录断线。”

    可惜,火烧得不够彻底。

    “王爷,”暗探低声道,“是否现在动许敬修?”

    “不。”朱瀚摇头,“他只是线头。”

    “那——”

    “放他回清吏司。”朱瀚道,“甚至,给他点动静。”

    暗探一愣。

    朱瀚站起身,望向宫城方向。

    “有人费了这么大力气点火,不会只看着灰。”

    他说,“让他们以为,火势还在往该去的地方烧。”

    三日后,朝中传出消息。

    工部配合清查旧档,有失察之责,一名营缮司主事被暂时停职,听候核查。

    名字没点死。

    但懂的人都懂。

    这一动静,很快传入东宫。

    朱标正在东宫书房中看折子。

    这些日子,他批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务,真正要紧的,全被父皇按住了。

    “殿下。”内侍低声禀报,“瀚王爷入宫了。”

    朱标抬头。

    “请。”

    朱瀚入内时,未着王服,只是一身素色常服。

    叔侄二人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棋案。

    棋盘上,黑白未动。

    “皇叔。”朱标先开口,“工部的事,我听说了。”

    “听说了多少?”朱瀚问。

    “只听说,停了一个人。”朱标道。

    朱瀚点头:“够了。”

    朱标微微一怔。

    “这件事,你不用插手。”朱瀚说,“你只要知道,有人想让你看不清账。”

    朱标眉头轻蹙,却没有追问。

    他了解这位皇叔。

    朱瀚不说,是因为还没到他该知道的时候。

    “父皇那边……”朱标迟疑了一下。

    “他看得比你清。”朱瀚道,“只是要看谁先忍不住。”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问:“若忍不住的是我呢?”

    朱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那我会替你挡一次。”他说,“但只有一次。”

    夜色压在应天府上空,宫城的轮廓被云影削得冷硬。

    入夜后的禁城,比白日更像一口合上的匣子,声响被层层宫墙吞没,只留下脚步与风声。

    朱瀚从东宫出来,没有回王府。

    他改道向南,入的是武库司旧署。

    这里原本是军械清点之所,自从洪武十五年裁撤冗署后,便只留了一个看门的小吏,和几间存放封档的偏房。

    地方偏僻,离御前司不远,却又不在巡夜主线之内。

    朱瀚踏进院门时,檐下的灯刚被点起。

    灯火不亮,只够照清脚下三步。

    “人到了?”他问。

    阴影里有人应声:“已在内。”

    屋内没有多余摆设,一张长案,两把椅子,案上摊着一卷薄薄的册子。

    那不是正式官档,只是以旧纸装订的抄本,页角被人反复翻动,已经起毛。

    许敬修坐在案边。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领口洗得发白。

    被停职三日,他显然没有被关押,只是被勒令不得出城。

    见朱瀚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动作很规矩,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坐。”朱瀚示意。

    许敬修坐下,却没有靠实,只搭了半边。

    朱瀚没有看他,先看那本册子。

    “你认得这个吗?”他问。

    许敬修目光落在册子上,喉结轻动。

    “认得。”他说。

    那是河工物料转运的随手记,不入正档,只供监事与佐吏核对。

    三年前江北河工临调,这类册子本该随人一并销毁,却偏偏留下了一本。

    “谁让你留的?”朱瀚问。

    “没有人。”许敬修答得很快,“是下官自己留的。”

    朱瀚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理由。”

    许敬修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年河段改线,账目走得太急。下官怕日后有人翻旧账,连累无辜,便多留了一份。”

    朱瀚没有评价。

    他伸手翻开册子,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并不起眼的支出:石灰、木桩、脚夫银。数字不大,却被人用极淡的墨痕改过一次。

    改动的痕迹,几乎与清吏司誊录中的“缺失”对应。

    “你改的?”朱瀚问。

    “不是。”许敬修摇头,“那一笔,下官记的是原数。后来有人让我照着另一份底账誊抄,下官拒了。”

    “谁?”

    许敬修抬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瀚合上册子。

    “你被调去清吏司,是谁递的话?”

    “工部左侍郎。”许敬修答。

    “调令从哪来?”

    “内阁票拟。”

    “哪位?”

    许敬修没有立刻答。

    屋内一时只剩灯芯轻响。

    “说。”朱瀚语气不重。

    “……杨阁老。”许敬修低声道。

    这个名字一出,灯影似乎晃了一下。

    朱瀚并不意外。

    他起身,将那册子收起,递给身后的暗卫。

    “明日,你照常去清吏司。”他说。

    许敬修一怔:“可下官已被停职——”

    “停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手。”朱瀚打断,“有人既然费力把你挪过去,就不会真让你闲着。”

    许敬修脸色发白,却还是应了。

    朱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你只做一件事。”他说,“誊录时,照旧。有人给你的数,不必改,也不必问。”

    “那若是——”

    “若是有人让你多看一眼别的账。”朱瀚回头,“你就看。”

    门关上,夜风灌进院中。

    暗卫低声道:“王爷,杨阁老那边——”

    “他不是线头。”朱瀚说,“最多,是线结。”

    回王府的路上,朱瀚在心中默念了一声。

    【签到。】

    脑海中,熟悉的回响一闪而过。

    【地点:武库司旧署。】

    【奖励:旧档辨伪·一次。】

    朱瀚脚步未停。

    这种能力,他很少用。

    不是因为珍贵,而是因为用得太早,容易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第二日清晨,清吏司重新开门。

    被火熏过的房梁尚未完全修复,空气中仍有淡淡焦味。

    誊录案重新排开,几名新调来的小吏坐在外侧,手生得很。

    许敬修的位置,被安排在靠里。

    一个不显眼,却能看到来往的地方。

    午时过后,一份账册被送到他案前。

    封皮旧,内页却新。

    许敬修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一页上,有一道极轻的刮痕。

    不是改数,是抹名。

    他没有声张,只按原样誊写。

    傍晚交卷时,一名内侍站在门口,目光在案间扫了一圈,最终在许敬修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却冷。

    当夜,瀚王府中灯火未歇。

    暗卫将誊录副本呈上。

    朱瀚没有急着看数目,而是先看页边。

    “刮痕在这里。”暗卫指给他看。

    朱瀚点头,心中已有判断。

    那不是要补账。

    是要抹人。

    第三日,内阁例行议事。

    杨阁老递了一封不显眼的条陈,内容不过是清吏司人手不足,建议从工部再调一人协办。

    名字空着。

    朱元璋看完,没有当场批。

    他将折子放到一旁,转而问了一句:“瀚王呢?”

    “在宫外。”内侍答。

    “宣。”

    朱瀚入殿时,朱标也在。

    父子二人一坐一站,气氛比往日更静。

    朱元璋将那封条陈推到朱瀚面前。

    “你怎么看?”他问。

    朱瀚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人一调,账就干净了。”他说。

    朱元璋冷笑一声。

    “谁的账?”

    “想让干净的人。”朱瀚答。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不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清吏司的事,不能就这么放着。”

    朱瀚点头。

    “儿臣已让账自己走。”他说。

    朱标听得一头雾水,却没有插话。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记着,”他对朱标道,“账不是看给你看的,是算给别人听的。”

    火势不大,只烧了书房。

    朱瀚在王府中看完暗探送回来的整理册,合上时,并未露出轻松之色。

    这不是对方真正想推出的人。

    那人太远,也太轻。

    更像是被提前备好的替身。

    “城南宅院的火,是谁报的?”朱瀚问。

    “巡夜军先发现,随后报了兵马司。”暗探答,“但最早看见起火的,是附近一户民宅,说是半夜闻到焦味。”

    “那户人,查过没有?”

    “查了。”暗探顿了顿,“三个月前,刚换过屋主。”

    朱瀚点头。

    次日,早朝。

    朱瀚照例站在班末,没有主动开口。

    朝会上提及的,依旧是河道修补与春汛备银。工部尚书回话时,言辞谨慎,却比前几日多了一分底气。

    因为账面,暂时“干净”了。

    朱元璋听完,只淡淡一句:“河道之事,关乎民生,不可有半点虚应。”

    说完,目光在殿中扫过。

    那目光没有停在任何一人身上,却让几位老臣下意识低了头。

    散朝后,朱标追上朱瀚。

    “皇叔。”他压低声音,“父皇今日情绪不高。”

    “正常。”朱瀚道,“有人想让他觉得账已清。”

    朱标一愣:“那不是好事吗?”

    朱瀚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账清得太快,反而不对。”他说,“真正的账,从来不在纸上。”

    朱标似懂非懂。

    朱瀚没有再解释。

    当日下午,东宫里,顾清萍召见了几名内廷女官。

    她没有问政事,只让人清点近半年东宫各项赏赐的出入。

    女官们原以为是例行核对,直到发现,其中有几笔赏银,被人用不同的手法,拆成了数次支出。

    数目不大,却极碎。

    顾清萍看着账页,眉心微蹙。

    “这些,是谁经手的?”她问。

    女官低声答:“是尚仪局转的,说是内廷统一调配。”

    顾清萍没有再问。

    当晚,她将那几页账抄了一份,让心腹送出东宫。

    去向,是瀚王府。

    朱瀚看到那份抄账时,已经是夜深。

    他一页页看完,指尖在几处碎银记录上停留。

    “连东宫的账,都被人当成缓冲。”他轻声道。

    这一步,走得比他预想的更远。

    暗探在一旁低声道:“王爷,是否要收紧?”

    “不。”朱瀚摇头,“现在收,只会让线断。”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取出一只不起眼的木匣。

    木匣里,放着几枚旧印。

    不是官印,是当年河工临调时,各处临时刻制的私章。

    这些东西,按理早该销毁。

    朱瀚挑出其中一枚,放在掌心。

    河工临调之物,多半粗制,可这一枚不同,刻线稳,力道沉,显然出自熟手。

    他没有立刻合上木匣,而是将其余几枚一并取出,依次摆在案上。

    灯火下,印纹深浅不一,像是同一条河在不同地段留下的痕迹。

    暗探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这些章,当年分散在三处河段。”朱瀚忽然开口,“你可知后来是怎么收回来的?”

    暗探一愣,低声道:“属下只知,名册上记的是‘洪水后遗失’。”

    朱瀚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遗失,往往是最省事的说法。

    第二日,朱瀚没有进宫,而是派人去了工部旧档库。

    名义很正——核对旧年河工支用与库存余料。

    工部尚书虽觉突兀,却不敢怠慢,只能开库配合。

    旧档库在工部后院,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来。灰尘积在木架上,走动时便扬起一层。

    朱瀚未到,只让暗卫与工部一名主事共同清点。

    那主事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直到发现,有一卷河工调令的副册,页数与总册不符。

    “这里少了三页。”暗卫指着册尾。

    主事脸色一白,连忙翻看旁边几卷,却发现同一批次的几本副册,都缺了相同位置的页码。

    不是散失,是被人统一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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