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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杀!杀!杀!

    临安。

    青云书院早已没了往日书声琅琅的光景。

    山长周秉礼曾经也是浙东儒林的一号人物,他原是嘉靖二十六年中的进士,外放两任知县。

    因不愿攀附严党,索性辞官回乡,开馆授徒。

    二十年间,经他教导出的生员不下三四百人,桃李满浙东。

    但。

    现在?

    他的书院空了。

    往日里每月初一、十五的会讲,座下少说也有六七十人,今日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

    其中大半还是头发花白、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意兴阑珊地讲完一段《论语》,周秉礼挥了挥手,草草散了课。

    “山长。”

    刚回到书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便匆匆赶来,手里还捧着一沓纸。

    “学生查过了,今日缺席的人里,有十个去了城西的新学书院听讲,八个去了劝农司帮着丈量田亩,剩下的……”

    “剩下的去了何处?”周秉礼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去了海籍司登记,说是……准备跟着海船出海谋生。”

    “出海?”

    周秉礼抬起头,眼里满是愕然。

    这……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跑去出海?

    这成何体统!

    年轻弟子犹豫片刻,将手里的纸递了上去。

    “山长,这是学生在街边捡到的,您看看。”

    “嗯?”

    周秉礼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四个工整的楷字。

    算学启蒙?

    下方还盖着‘大帅府审定’的章。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旁门左道。”

    他翻开书页,第一页是一道算术题。

    【某甲有田十五亩,亩产稻三石,年食粮十二石,赋税减三成后,问余粮几何】

    题目下方附着工整的分步解法,直白浅显,一目了然。

    这不像是教材,更像是笔记。

    继续翻,他越翻越快,也越翻越气。

    整本册子翻完,圣人之言半字全无,通篇都是田亩计算、粮赋核算、尺码换算之类的俗务。

    “这就是沈大帅要他们学的东西?”

    周秉礼一拍桌子。

    “这是读书人该学的吗?整日算这些锱铢小事,圣人道义置于何地?”

    年轻弟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那新学书院,除了这些旁门左道,还讲些什么?”周秉礼压着怒气追问。

    “回山长,学生旁听过一门课,叫‘古今通鉴’。”

    “古今通鉴?是《资治通鉴》的讲本?”

    “不全是。”

    年轻弟子如实道。

    “是把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编成教材,从先秦一直讲到本朝,专讲赋税、田制、兵制、官制的沿革,学生上次听的一节,讲的是唐朝的两税法。”

    周秉礼愣住了。

    两税法?

    那不是《通典》《文献通考》里的东西吗?

    也是历代经世之学的核心。

    “他们怎么讲的?”

    “他们说两税法初衷是好的,可日久弊生。”

    年轻弟子回忆道。

    “丈量田亩的权力握在地方官和乡绅手里,官绅的田永远丈不准,赋税到头来全摊在平头百姓头上,所以历朝历代的良法,最后都会变成刮民的刀。”

    闻言,周秉礼久久不语。

    这也是能教的?

    ‘沈一石’就不怕开了民智,反过来质疑他的政令?

    与此同时,绍兴稽山书院里,正爆发着一场更激烈的‘冲突’。

    “诸位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儒生把《古今通鉴》重重拍在案上。

    “离经叛道,歪理邪说,不值一驳!”

    “不值一驳?”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出头的教书先生便站了起来。

    “新学书院上月招生,报名者逾三百,名额排到了下个月,人家门庭若市,咱们书院门可罗雀,老先生就一句‘不值一驳’?”

    “那是被粮食骗去的。”老儒生冷笑:“沈一石不过是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成不了气候!”

    “粮食是骗吗?”钱允升反问:“那朝廷为何不用粮食收买人心?”

    此话一出,老儒生脸色一僵。

    朝廷收买人心靠的可不是粮食,而是科举。

    不等他反驳,钱允升便自问自答。

    “因为朝廷没钱!”

    “朝廷为什么没钱?”

    “因为官绅不纳粮,田地都在士族手里,赋税全压在百姓身上,国库岂能不空?”

    “沈大帅治下,不分官民,一体纳粮,连他自己名下的田产都不免税。”

    “所以他有粮食平抑粮价,有银子办学堂、修水利,朝廷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动不了士绅的根基!”

    “钱允升!!”老儒生气地脸色铁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我知道。”钱允升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坦然:“谁能让百姓吃饱饭,百姓就跟谁走,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放肆!”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言罢,钱允升微微拱手,转身大步离开了书院,再没回头。

    类似的争论与分裂,远不止这两家书院。

    过去这一年多,不用李杰刻意打压,江南儒学内部已经实质分裂。

    严格来说,大明的儒学跟春秋时期已经没了多大干系。

    字,还是那些字,内核却南辕北辙。

    毕竟,改起来太容易了,只是简单的句读不同,都能催生出完全不同的含义。

    谁掌握了释经权,谁就能重塑经典。

    发展到大明,儒学早就成了一个缝合怪,这里拼一点,那里凑一点,不利于大明的,改改。

    有利的,重点讲,大讲特讲。

    换而言之,儒学是一门很灵活的理论,相应的,真正读懂了微言大义的士子,也有着极强的适应性。

    所以。

    当看到江南蒸蒸日上,看到‘沈大帅’全力推广新学,自然有人投奔新学的怀抱。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古今同理!

    只要能货与帝王家,能一展抱负,新学?

    我也可以学!

    我也可以进步!

    显然。

    钱允升便是这类人。

    他看得明白。

    新时代已经到了,如果继续抱着旧时代的那套东西,儒学有没有前途,他不知道。

    自己肯定是没前途的。

    今日这场决裂,不过是他改换门庭的第一步。

    虽然李杰没有专门打压传统学派,但士林的动向,每月都会汇总到帅府。

    这天,钱方汇报完近期士林局势,又递上一份来自松江的密函。

    “大帅,松江府传来消息,徐阶的管家徐忠到了华亭县,托人递了话。”

    “哦?”李杰意外道:“徐阶不是寓居金陵吗?他想做什么?”

    “对。”

    钱方躬身道。

    “徐阶托人带话,说自己年事已高,只想落叶归根,回松江养老,不知大帅治下,容不容得下他这一介布衣。”

    “你回他四个字,一视同仁。”

    李杰对徐阶可没什么滤镜,或者说,他对所有名人都不在意。

    到了他的地界,没有前首辅,也没有什么海青天。

    有的只是麾下百姓,只要遵守法规,不论是为官,为民,还是为商,都一样。

    “是,属下明白。”

    钱方应声退下,对这个答案,他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

    一个前朝阁老罢了。

    还值得大帅另眼相看不成?

    没那个道理!

    ……

    松江府。

    华亭县。

    徐忠站在田埂上,望着田里绿油油的稻苗出神,这里还是跟上次回来一样,没什么区别。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田册更新了。

    这里已经清丈过一遍,隐田尽数被清了出来,再没有谁能仗着身份逃税。

    还有一个变化很快也要来了。

    纳粮。

    搁在从前,别说丈田纳粮,就是县衙差役,也不敢轻易踏徐家的田界。

    但。

    ‘沈一石’不一样。

    这次回松江,他还留意到市井里的变化。

    酒楼茶肆里,人们聊的不再是谁家又卖了田、谁家子弟中了秀才。

    出海经商、南洋航路、新学招考,这些话题,反倒更热闹。

    松江府纳入‘沈一石’的势力版图后,哪怕是南直隶的‘边境’,仍然没人逃。

    该逃的,能逃得,早就跑了。

    “忠爷?您怎么回来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嗯?”

    徐忠转身一瞧,是他认识的一个老佃户。

    “王二哥,你这是上工?”

    “是啊,咱庄稼人,除了种田也没别的本事。”老王笑着应道,气色红润,看着比从前精神多了。

    “看你样子,日子过得不错?”徐忠试探着问。

    “好着呢!”

    老王咧嘴一笑,指着田里的稻子。

    “忠爷您看这苗,比往年壮实多了!沈大帅派了劝农司的先生下来,教咱们沤肥、轮种,还发了新稻种,产量能涨两成。”

    “连税赋都算得明明白白,按田亩交,再没人敢借着丈田、收粮讹诈咱们,这日子啊,是真有奔头了。”

    又寒暄了几句,徐忠背着手慢慢走下田埂。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

    老爷说得没错。

    人心所向啊。

    几天后,带着回信的徐忠,连夜赶回了金陵。

    “老爷。”

    徐阶放下手里的《古今通鉴》,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老仆。

    “回来了,那边怎么说?”

    “沈大帅只回了四个字,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

    徐阶低声重复了一遍,先是一怔,随即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果然啊,雄主从来不担心‘残党’。

    “徐忠。”

    “小的在。”

    “你可知老夫这一生,最佩服两个人是谁?”

    “老仆愚钝,猜不到。”

    “你啊。”

    徐阶轻笑一声。

    “四十年宦海,老夫第一个佩服的人便是嘉靖,帝王心术炉火纯青,四十余年牢牢把控朝局,无人能及。”

    “这第二个,便是这位沈大帅,有他在,大明朝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需要说。

    “徐忠,收拾收拾吧,过些日子,我们回家。”

    半个月后,徐阶以‘出游访友’为名,低调离开了金陵。

    在离开之前,他给张居正去了一封信。

    很快。

    这封信到了张居正手里。

    此人不可敌?

    看着这五个字,张居正眉头紧皱,他不是不懂‘此人’是谁,也不是不懂徐阁老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事情很棘手。

    连徐阁老都这么说,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虽然他和高拱达成了共识,双方都同意推行一体纳粮,但,一项政策的推行,不是发上几纸公文就能行得通的。

    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唐、宋、元是怎么消亡的?

    最终执行,还得落到人,落到基层的县衙、乡绅,而这些,恰恰是最大的阻力。

    大明朝立国近两百年,积累了太多的士族。

    一体纳粮,损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他们可不会替朝廷着想。

    他们更在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而且,朝廷手里没有像‘沈一石’那样的强军。

    念及至此,张居正的脑袋又察觉到了一阵阵的刺痛。

    这是最近刚有的毛病,看了好几位大夫,也没有查出原因,只是说他耗神。

    要静养。

    但。

    他哪有那个时间?

    大明朝给他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

    次日。

    内阁值房。

    “什么?你要动刀兵?”

    听着张居正最新的提议,高拱瞠目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下官知晓。”

    张居正揉了揉发胀的脑袋。

    “阁老,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沈一石’怎么做的,我们就该怎么学。”

    “乱世用重典!”

    “唔。”

    高拱并没有一口回绝张居正,他也清楚,要是没有‘刀’架着,纳粮的事,很难推行下去。

    “太岳,动兵虽易,可若是激起‘民变’,又当如何?”

    民变?

    张居正和高拱都知道,那不是什么民变,而是有乡绅在背后推动。

    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乡绅向来不会轻易下场,他们没有那个胆子,但,推出几个傀儡、探路石的胆子,他们不止有,还很大。

    “杀!”

    张居正神色凛然道。

    “惟有杀鸡儆猴,震慑魍魉,方能革除积弊,再造大明。”

    “此事,再议,再议。”

    高拱觉得这样太酷烈,又暂时不跟张居正穿同一条裤子。

    而李春芳,他依旧不动如山。

    反正他不会去当那个恶人。

    读书人手里确实没刀,但他们有更厉害的东西。

    他们有笔!

    有三寸不烂之舌!

    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在他眼里,张居正的理念比执拗公还要执拗,杀戒一开,想要再止住,那可难了。

    日后的史书上说不定还会给张居正扣上一笔‘酷烈’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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