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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五章 灾民来了

    有将士手上、肩上都磨出了血泡。有的泡磨破了,血珠渗出来,粘在粗布军服上,一动就扯得生疼。村里的老大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送罢晌饭,转身就回家翻出了珍藏的獾油,那是专治跌打伤肿的宝贝。又揣上针线笆箩,快步回了地头。

    她们拉着小夥子们的手,拿针轻轻挑开水泡,再均匀抹上獾油。给他们上完药,又坐在田埂上穿针引线,给他们缝补磨破了袖口、刮开了口子的军服。

    嘴也没闲着,笑嗬嗬问着他们多大年纪、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麽亲人?要给这帮实诚的後生仔说门亲事。

    小夥子们脸都红透了,手里的镰刀却挥得更有劲了!

    金风拂过连绵的麦浪,也把将士们的心吹得又暖又软。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懂了苏大人的意思一一要想赢得百姓的尊重,首先就得自重;只有严守军纪,百姓才会拿你当自家人。

    打这以後,将士们再也不抵触这助农的差事了。天还没亮,他们便早早爬起来,磨快了镰刀,下地割麦、綑紮装车,一套农活越干越熟练,比种了一辈子地的庄户人还麻利……

    京郊的田野上,处处都是军民并肩抢收的火热景象。京营将士与庄户百姓一同躬身举镰,挥汗如雨。一车车沉甸甸的麦捆,源源不断运回庄里。各村的晒谷场上,都堆起了一座座小山似的麦垛,金灿灿让人欢喜。

    麦浪里的欢声笑语,彻底冲散了此前弥漫多日的不安气息……

    刘大夏看着眼前这幅军民同心的景象,再一次满心震撼,忍不住问身旁的苏录:

    「真是奇了。往日里他们就像耗子见了猫。怎麽到了你手里,不管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都跟转了性儿一样?莫非你真会改变人心的法术不成?」

    苏录不禁笑道:「我哪懂什麽法术?我只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他们,而他们也从来不会让我失望。」顿一下,他语重心长道:「老大人啊,我说了多少次了,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依靠……」

    「「礼失求诸野』麽?」刘大夏若有所思。

    「不错。」苏录点点头,望着眼前令人陶醉的景象,「读书人总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其实堕落的只有他们自己,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美德,依然存在於普通的士兵和百姓身上!」

    「让你这麽一说我们读书人岂不成了反派?」刘大夏失笑道。

    「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苏录笑着摇摇头:「要看他们站在百姓的一边,还是对立面。就好比你刘老大人带着百姓修水柜、打深井,为抗旱丰收出了大力,怎麽可能还是反派呢?」

    「这还差不多……不对,我一直就不是反派!」刘大夏抗议道。

    「好好,你劳苦功高,随你怎麽说。」苏录打个哈哈,不再纠缠他烧海船图纸的罪过。

    苏录临时抽调了詹事府、皇资委和大将军府的精干力量,在卢沟桥成立了指挥中心。

    中心下设三个指挥处,一个是负责指挥秋收的,一个是负责皇恩院赈灾的,一个是负责警戒镇暴的。由他来统一协调三个部门的运作。

    此外,钱宁也把内行厂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严密监视饥民的动向,收集响马的情报……

    八月初十,内行厂的探子和三千营的斥候同时禀报一第一路灾民抵达了庞各庄!

    庞各庄位於京西南约六十里,宛平县境内,是永定河畔的入京要道。

    八月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照得官道上蜃气晃动。密密麻麻的人影也摇摇欲坠,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是保定府东部,河间府北部一带来的灾民。

    这些灾民一个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或是拄着木棍,或是相互扶持着勉强前行,每一步都透着无力和疲惫。

    他们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根本无法遮蔽裸露的躯体。肌肤早已失去了血色与光泽,乾瘦得如同风乾的腊肉,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子。

    妇女也是补丁摞着补丁,破烂的布料勉强遮体,露出的肌肤同样乾瘦粗糙,满是苦难的痕迹,女性的柔美已经彻底消磨殆尽。

    随行的孩子更是可怜,大一点的孩童,无力地牵着亲人的衣角,小小的手掌乾瘪得没有一丝肉,像鸡爪子一样;年幼的小儿,则被大人用包袱背着,脑袋无力耷拉在大人肩上,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从保定至此不到两百里,他们却整整走了五天,不少人在饥饿与疲惫中半途倒毙。活着的也又乏又饿,撑着木棍艰难地向前移动,不知什麽时候会倒下,也不知道要走到什麽时候…

    忽然有穿着破长袍的落魄书生擡起头来,指着前方缓缓张开嘴,半晌才沙哑地挤出两个字,「粥,厂……」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听到的人齐刷刷擡起了头,远远望见官道旁的坡地上,立着一面带斗的大旗,上头写着五个字一

    「皇、恩、院、粥!厂!」落魄书生一字一顿道。望梅止渴在此刻具象化,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快去看看,真有施粥的吗?!」

    「骗,人,的吧?」旁人却难以置信,这荒郊野外的。

    他们的声音微弱又乾涩,断断续续堵在喉咙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听着便让人揪心……「就是……」众人也艰难地点头一路上县城都没粥厂,这鬼地方怎麽会有?

    「人家图啥?去看看呗!」书生咬牙加快了脚步。

    大夥儿想要快点过去,可双脚却虚浮无力,仿佛初学走路的孩童。稍微快一点,便跟跄着险些摔倒,只能向着那大旗艰难地挪动……

    终於,他们来到了大旗下,便见那是一座临时紮起的营寨。寨门处用粗实的木栅隔出一条条狭长通道,曲曲折折往寨内延伸。

    通道两侧,还立着顶盔掼甲、全副武装的官兵,面无表情注视着蜂拥而至的人群。

    灾民们望着这阵仗,不由畏缩着裹足不前,唯恐遭到军爷的驱逐。

    可军爷们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个穿着绿袍的官员,出现在寨门前的望上。

    那官员正是苏录昔日的斋长邓登瀛,他「眶喱』敲了几下手里的铜锣。待灾民都望过来,便扯开大嗓门高声喊话:

    「各位逃难来的乡亲们都听好了!奉陛下圣旨,皇恩院开粥厂赈济!皇恩浩荡,大家排好队,就可以进来吃粥了!」

    「有粥吃?!」这话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嚎叫声、欢呼声混在一起乌泱泱的人潮便要一起往寨门里挤!

    「都不要挤!不要乱!」邓登瀛把铜锣敲得震天响,底下的官差们也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锅里的粥管够!不够我们接着熬!人人都有份!」

    可饿疯了的灾民们,此刻哪还听得进别的话,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吃粥!吃粥!!吃粥!!!

    好在皇恩院有去年赈济的经验,提前便做足了准备。寨门前的木栅通道分作四条,皆曲曲折折,目的就是为了分流人潮、防止拥挤踩踏……甭管人潮再汹涌,进了窄窄的栅道,也只能顺着队列往前挪,乱势很快便被强制缓和了下来。

    等队伍最前头来到粥棚前,原本躁动的灾民反倒拘谨起来。他们怯生生从怀里摸出豁了口的脏碗,目不转睛地盯着棚子底下,那十来口黑黝黝的大铁锅。

    锅下柴火劈啪烧得正旺,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嘟翻着泡,醇厚的米香混着豆香,裹在热腾腾的白气里扑面而来。勾得灾民们明明口乾舌燥,却一个劲儿直咽口水……不少人望着那翻滚的粥花,魔怔了一样叫个不停。

    「吃粥,吃米……」

    掌勺的官差们手持大小一致的木勺,见人上前,便一勺下去,结结实实舀一大勺稠粥,稳稳扣进碗里。那粥是用粟米、糙米、高粱米,混着杂豆熬出来的,米粒熬得开了花,粥稠得能挂在碗边。最难得的是,里头半点儿糠秕、沙土都没掺……

    直到这碗粥烫的两手火辣辣,灾民们才如梦方醒,忙不叠捧着碗作揖致谢,「谢大人活命之恩!」「你应该感谢皇恩!」官差摆摆手道:「当心烫,别在这喝!到後头去,别挡着旁人!」

    「快让让啊!别霸着锅!」後头的灾民也大声催促起来,这下一个个也都有劲儿吆喝了。

    「哎哎……」第一批领到粥的百姓,赶紧小心翼翼捧着粥碗,顺着通道到了粥棚後。

    那里是一大片栅栏围起来的平地,灾民们便迫不及待席地而坐,专心致志吃起粥来………

    一直有灾民捧着碗鱼贯而入,便各自找地方吃粥。安置所中的人渐渐多起来,却依然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喝粥声。

    这时,有官差提着篮子入内看到有带孩子的妇人,便额外发个煮鸡蛋。妇人千恩万谢接过来,赶忙趁着官差没走,剥了壳掰碎了藏进碗里。然後就着粥,一勺勺喂给怀里啼哭的孩子。

    孩子只吃了一口,就止住了哭声,死死含着木勺不肯松口。

    「还有还有,都给你吃……」当娘的眼泪就顺着脸颊砸进了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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