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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

    紫芜丘陵从不下雪,雨落都如沸汤。千劫窟更是一个火洞,仿佛远古炎兽的口窍,翕张之间热浪滚滚。

    尘雾染污了天空,是一支永远散不去的翳伞,像是有意遮掩这恶世,不忍被妖皇眼眸所化的金阳看见。

    直径超过三千里的岩浆湖,日夜不熄的奔涌。所有的“血肉炉”都是通过地热来推动,大部分“炼魂池”,更是以岩浆极髓为主体。

    这里的血肉铸师们,将那些宝贝造物在炎瀑下必走的一遭,称之为“冲锻”。蚀骨的轰隆和哀嚎,共奏成此处长久的乐声。

    九千多个窟室就嵌在洞壁,像一只只森幽的眼睛。虎太岁用尽手段,探索不同生命的不同可能……这些绝不重样的窟室,本身也是不同的地狱。

    窟一,窟二十七,窟三三,窟九,窟四六,窟四七二……熊三思辗转过其中的很多个,至今还保留着绝大部分窟室的极限记录。

    在万神海的最后时刻,熊三思一枪惊绝。当这一枪被带回现世,其中的煎熬,计昭南已经感受了日日夜夜。

    巨大的主窟高处,血肉长廊和钢铁索桥交织如蛛网。种种奇形怪状的造物,便在这“蛛网大道”上奔行。

    祸水之恶观是自然的衍生。千劫窟里的这些怪胎,却是虎太岁精心的创造。

    “自由……”

    不同的口器吼出不同的怪声,异样的炽热已经超出生命本能。他们流着带血的涎水,睁着癫狂的眼睛,用骨刺和岩柱做武器,不知死不知痛。

    一杆过千丈的长枪,杀入此间来,像搏龙的勇士,行至故事终章。一枪挑穿了恶兽的胸腹,噬五脏,绞六腑,横行无忌。

    它是这里少见的皎色。除了那些血肉种族剔掉的骨头,千劫窟里几不见白。

    枪如活水过滩涂。而枪锋所到之处,极致的锐气迭浪扑涌,凝在岩浆湖上,仿佛撒上一层飞絮。

    数不清的恶物冲杀出来,却被毫不留情的绞碎,只剩下一道又一道的污迹,很快被炙烤成毒烟。

    齐军以六骑为一小阵,头壹肩贰足叁,锐角向前。

    最简单的锋镝阵,在计昭南的掌控下,有最凌厉的展现。

    六阵为一矢,计昭南纵马如满弓。

    七万铁骑所奔涌的兵煞,勾成茫茫难计的箭雨,在极致的掌控下,竟都绞在一起,形成这锋锐无匹的长枪。

    空气急剧扭曲,噼啪声响不绝似雨。整座千劫窟的地表部分,如同泥冲山壑,浊显滩涂,竟然形成一个道字——

    “破”!

    【破阵】的破。

    无双破阵计昭南。

    其于阵前斗将,往往是以一往无前的姿态,杀破对手。其于战阵指挥,也一以贯之,一进再进,以极致的攻击凿穿敌阵。

    并非他没有沙场机变的兵略,事实上他在战阵指挥上天赋过人,从前都行云流水。但自从饶秉章不再归来,他舍刀而用枪,行军风格便大改。

    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他清楚自己或许只有如韶华般灿烂而易逝的瞬间。

    或许只有这一枪的机会!

    他的每一次纵枪,都像是人生最后的时刻。

    而竟这样走到了绝巅。

    没有试探,出手就是冲着毁灭这一切。

    这一枪真正撼动了紫芜丘陵,是连日冲杀聚势,积年之恨的宣泄。

    千劫窟里亦有驻军,反应相当迅速,但一个照面就被冲破。

    明明有无上大阵的加持,虎太岁苦心经营的千劫窟,在这一刻还是摇摇欲坠。魔来碎魔,妖来碎妖,阵不能固,灵不能阻。

    一切的一切,都在枪锋前破灭。

    嘭!嘭!嘭!嘭!

    窟室一个接一个的垮塌破碎。

    枪劲咆哮似飓风过境。

    这杆“阵枪”如龙抬头,竟将千劫窟整个挑起——

    轰隆隆隆!

    勾连地脉的元气锁链,就像老树深埋地下,那虬结的根须……而都拔起的此刻,渐次崩断!

    空间广阔的千劫窟,栖在炎热荒凉的紫芜丘陵,是一团炎红中的暗紫。像是此境妖域深植血肉的毒疮,又切实是这里最后的希望。

    它是一种耻辱,可是代表着未来的一扇门户。

    此刻几乎被一枪挑起,切出地势。从深凹的地窟,变成一个完整的剥起的石球,像一颗远古巨灵探出地表的脑袋。四周飞速蔓延的地裂,如同乱发一般!

    整个紫芜丘陵的“域势”,都被搅动。

    初战即决战,枪来分生死。

    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千劫主窟之中,终于响起一声叹息。

    滚烫灼流在空中打着旋儿,三角劫眼旗飘如叶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终在这瑟瑟肃杀之境登场……攥住了枪尖。

    在那杆无所不破的“阵枪”之前,千劫窟内崛起了山峦。

    冷固的岩浆筑就他的尊台,那些悍不畏死的疯狂恶物,全都惊惧匍匐,以这刻入本能的恐惧,作为三恶劫君的宣称。

    那是一个筋似满弦、肌肉如坟的大汉,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凝固了时光。他攥住长枪,一任劲风扑面。

    他的长发向后张舞,整座岩浆湖也被这一枪的余劲推得退潮。

    可凛冽枪芒在他面上肆意切割,却不能斩下哪怕一根眉毛!

    “好枪法,好兵阵,好眼熟!”

    他连道三声好,语带唏嘘:“算算时间,我的原初灵童若能活到今天,应当比你锋芒更盛。可惜——”

    回应他的只有韶华一点,璨雪的长枪洗刷琥珀色。大军变阵,阵枪脱得指山,一收再探,兵发“万箭”。

    七万骑,是千万矢。每一支飞矢都是兵阵的极致运用,铺满了虎太岁所在的空间。

    计昭南不发一言,只是进攻。

    他的枪法简洁明了,他的兵阵一进再进。

    并不寻找破绽,因为他同时进攻所有。

    虎太岁将空间握成了琥珀,但一霎便千疮百孔,如蜂巢一般。

    啪!

    琥珀空间炸成亿万个碎片。

    一杆马槊又探进来,幽黑无光,仿佛也吞吸了一切光。

    相较于总领七万骑的绝巅计昭南,孤骑驻门的洞真王夷吾,根本不被虎太岁视为威胁。

    可他在虎太岁现身的瞬间,便即孤身冲阵。

    战场上逸散的兵煞,无论是计昭南所御七万骑的兵煞,还是千劫窟妖族驻军的兵煞,乃至这些天日夜行军,在紫芜丘陵各个战场所击溃的兵煞……

    全都被一种无上的力量所凝聚,显化为王夷吾身后一尊尊黑甲铁骑。

    顶级神通【兵主】,又被很多人称许为兵家最强神通。虽不能统治一切环境,但在战场上就是无敌的存在。

    它能够在战争中不断的强化,可以统治所有兵煞、无论敌我,更能……一人成军!

    昔年兵仙杨镇横扫天下,一人兵演百万军,以身当国。

    王夷吾这些年来,伐夏飞夺剑锋山,妖界轮战驰骋文明边界,神霄大战贯通玉宇辰洲……小战无计,大战连绵,功勋满载,早将这嗜战的神通养到巅峰。

    今又以整个紫芜丘陵为战场,一路冲杀,以战养战,兵主所奉,已经到了他当前的极限——

    足足三万骑,与他浑成一体。遵循他的意志,随心所动,如臂使指。

    一人成军,引军合煞,这才是兵主之道巅峰的表现。

    只要给一段时间蓄势砺锋,同境之中,没有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他!

    遂有这一槊贯面,杀得虎太岁侧目。

    虎太岁的视线被这惊天一槊所夺,可眼角却看到更灿亮的白光——统御七万铁骑的无双战将,进一步爆发了!

    无双神通,只为巅峰之战。

    炽光万道,叫计昭南的雪甲如白日灿阳。

    他没有一句言恨,但杀出来的每一枪,都要跟虎太岁作生死的区分。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铿锵连响,千劫窟内如同开了道场,喧嚣非常。

    一雪枪一铁槊,配合妙到毫巅,好似双龙夺珠,简直天地洄游。他们各自对兵阵的把握,也是登峰造极。

    计昭南驭七万骑如身上甲衣,王夷吾那三万兵煞铁骑更是随心所欲。

    兵阵偶然交汇,他们甚至能合阵一处,同虎太岁正面对轰!

    分则牵制左右,合则直捣黄龙。

    虎太岁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两个人,引着一支骑军,就能和他厮杀至此。

    甚至这两将七万骑越杀越急,一副速杀他的架势!

    “被小看了吗?”

    虎太岁长呵一口气,短须如凝微霜,杀得性起,索性身撞铁槊,探手截阵枪!

    计昭南回马提枪而反搠,虎太岁的指爪却已血淋淋抬出,扯住了一大把残破的阵旗。

    这阵旗成套,名唤“知白守玄天下式”,都是陈泽青血绘。

    能够最大程度上加快计昭南和王夷吾的合阵速度,倍增兵阵威能。

    五指放旗,握拳便直轰。

    这一拳砸碎了王夷吾的铁槊,余劲甚至震碎这马脸将军的甲手,裂其铁胄。可计昭南的阵枪也如流光穿隙,已经扎到了虎太岁的身上。

    纵他及时以掌压枪,也被这一下轰到了岩浆湖——

    轰!

    直径超过三千里的岩浆湖,以虎太岁的落点为中心,竟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里岩浆退潮,露出粗糙的河床。

    河床上停着一个个半人高的椭圆形的石头,呈赤红色,隐隐透光,其间似有黑物轮廓。

    在岩浆潮退的这一刻,其蓬勃生机再也无法隐藏。

    它们是蛋!

    其实在当初饶秉章燃烧一切所创造的生命奇迹中,虎太岁就已经看清了灵族的道路,这个种族真正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但时间就是最大的问题。

    自那以后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缩短时间,加快最后一步的进程。

    但天生万族以繁衍的演化,并非朝夕之功。逆天序而行,他步履维艰。

    也就是前些年天道海啸,仙魔君归位,那是一个拥有残酷智慧、且对生命有极其深刻之理解的家伙。他与之探讨,交换研究心得,有了新的灵感,这才有了突破性进展。

    妖族急于掀起神霄战争,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让他在战争中完成最后的步骤。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战,正好为他提供了用之不竭的原材和灵感。

    但两年的时间都没有撑到,神霄已败,人族又至矣!

    计昭南和王夷吾来得太快了。

    紫芜丘陵纵横交错的防线,被拉扯得一团乱糟,然后一冲就断。

    虎太岁以灵族繁衍为重心,还想要好好遥控一下攻防,稍稍拖延战争时间……未曾想两个年轻人万骑征妖,竟如秋风扫落叶,今日就杀到千劫窟。

    好在他已经解决了最终的问题,选择以地脉养灵的卵胎,作为灵族的繁衍手段。

    只要这些灵蛋孵化出来,新生的灵族来到妖界,他就完成最后一步,真正创造灵族,跃然无上。

    “看来游戏只能到这里了……”

    虎太岁站在密密麻麻的灵蛋中间,抬手托着计昭南的无双之枪:“在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稳定的新世界,这里是枯寂的死地,没有元力,没有水,只有混沌遗毒,像蚯蚓一样蠕动。”

    “是上古妖皇以紫火焚尽荒芜,烧出这一片妖领,因而有了紫芜丘陵这个名字。它很贫瘠,但也滋养了生命。”

    “我主掌这一域以来,没有带给它什么好的变化。不是我没有做出尝试,是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按部就班的改造环境,根本没办法赢得最后的战争,只有全新的灵族……造灵以制人。才是可期的未来。”

    “但我也理解,今日众叛亲离,你们轻易杀到我面前来的原因。我理解他们对我的不理解。”

    “只是可惜……这一幕传奇,我本打算为姜梦熊揭开!”

    琥珀色的灵光在他身周浮沉,如同星河奔涌。他竟然抓住这无双之枪的枪头,强行扭转七万铁骑冲锋的势能,将之反身按砸在河床!

    计昭南暨七万骑的冲锋,就这样不回头地杀进幽幽地底。

    妖族在筹码越来越少的当下,自然不会放弃虎太岁。事实上此刻神香花海已经集结了大量的妖族军队,虎伯卿带伤出征,拦下了齐国灵圣王,如铁笼军、古难山僧兵等精锐部队,也都第一时间奔赴前线。

    诸方对于紫芜丘陵的支援,的确是尽到义务。但远不像中央月门攻防战那样,自主帅而下,个个奋死。

    为妖族而战,哪怕没有动员,都有很多自发的赴死者。

    可一说到支援臭名昭著的虎太岁,即便太古皇城强行征召,战士们普遍也来得不情不愿。昨日亲友尚为千劫窟中受劫者,今日却要拼死保护这些受劫的成果……无怪乎军心难用。

    这是虎太岁说自己众叛亲离的原因。

    但今日他为妖族揭开新篇,从此历史改写,他亦是天狱世界的传奇,将被永世歌颂。过去的不公平对待,都可以笑着谈论。

    轰轰轰!

    阵枪在地底翻身。

    虎太岁一脚踏下,重构千劫窟的大阵,将计昭南的攻势压制在脚底下。又回身一巴掌,拍碎了王夷吾聚兵煞而来的长刀。

    可碎刀之后是棍棒,棍碎之后是铁锏……十八般兵器都演过,都被虎太岁轻易碾碎。

    但那溃散的滚滚兵煞后,是一只愈发清晰的拳头。

    这一刻王夷吾和他兵主所显的三万铁骑,全都消失不见。灼热的千劫窟里,只有这一只拳峰耸峙的拳——

    拳出也无我!

    无敌路断的男人,从未自怜自弃,从来昂扬前行,用无止境的战火,淬炼了真正的自我。

    这一刻他出拳而登道,拳撼千劫窟。

    “下来!”

    虎太岁弯指为爪,将那形而上的道途理念,抓成真实的道显。五指生生嵌进道中,将王夷吾从无抓到有,将他在跃升的过程里拽回!

    看着王夷吾冷峻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眸光里,亦泛出残忍的冷意:“他是你们的师兄吧?”

    “这如出一辙的眼神——”

    “你也想变成他那样完美的存在吗?嗯?!”

    他的手已经掐住了王夷吾的脖颈。

    而一截雪亮的枪尖,在这时刺穿了他的脚掌。

    虎太岁面不改色,恰如水中捞月,一把拽住这枪尖,将韶华枪和计昭南拽出地面,也将计昭南拽离了七万铁骑所合的军阵。

    掌军且无双在身的计昭南,并不那么容易被压制。他以强杀王夷吾为诱引,逼得计昭南破阵,方有这一记擒杀。

    没有军队的支持,计昭南纵在巅峰无双的状态,也扛不住他两拳。

    可是在这个时候,本该被掩埋在地底的大齐铁骑,散如漫天飞火,各自为阵,在河床龟裂的地隙,陡起刺锋——

    每一支小规模骑阵,都向一颗灵卵冲锋。

    得是什么样的军事素质,才能在主将被强行剥离的情况下,仍然如此精准地完成战术任务?

    这对每一个战士的要求都是苛刻的!

    今日决死者,非独两位大齐将领。

    也因此惊出虎太岁的冷汗来。

    毁卵即是毁道。

    要培养出下一批灵卵,温养到孵化的阶段,又不知要耗费多少,该等到何年何月。

    好在他留有余裕,反手一掌按下,便将所有灵卵都冻结成琥珀状态,挡住了这一轮冲锋。

    可这时才发现,他本该捏住了脖颈的王夷吾……已经消失不见!

    天地无我,那一拳到底轰在何处?

    虎太岁悚然一惊!

    抬手撕去琥珀,却见那一颗颗火红色的灵卵中,阴影不断地幻变。那黑物的轮廓,逐渐扭曲成一个个不同的人形!

    就在这千劫窟的上空,虚悬着一张石屏风。

    石屏风上众生百态,熙熙攘攘。红尘之气,沸然漫涨。

    这幅图最早刻在长生宫,后来也悬于东华阁,再之后,它出现在王夷吾的兵主世界里……受大齐将官的供奉!

    当然也不止是大齐将官。

    长乐新朝,齐国四品以上大员,人人有份,这是举国势之供。

    王夷吾甚至把猞师舆这样的顶级名将都当做耗材,供其吞食。

    就是为了此刻……

    物有天仪登神法!

    姜望带回人间的那一枪,不止是饶秉章的最后风采,也是他的痛苦经历,是那十三年的掠影。

    岩浆湖底,那时候就铺满了灵卵。只是这些灵卵,当时都是“死胎”,并没有孵化的可能。

    大齐钦天监监正阮泅,以饶秉章那一枪为凭借,占算千劫窟……基本复刻了饶秉章的所见。

    当时的占算,是应姜梦熊之请,为其强袭紫芜丘陵、拳杀虎太岁做准备。

    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战机,姜梦熊也就一再按捺。

    及至神霄大战进入第二个阶段,陈泽青递上讨伐紫芜丘陵的策书,灵圣王亲至妖界探查……

    作为拥有至高灵性的绝代阳神,曾经企及超脱的存在,没有任何一点“灵性”,能够逃脱祂的恩泽感应。

    祂成功捕捉到千劫窟这些灵卵的复苏!结合阮泅多年前的占算,和这些年的情报探查,齐廷意识到虎太岁将借此成道。

    这份策书本是为了在神霄战争中进一步打开局面,同景国在妖界争功。在神霄大战结束的当下,齐廷迅速改变目标——

    仍然明攻神香花海,闪击紫芜丘陵,但不以掠地为主,而是将视线放到这些灵卵上!

    主要战略目标有两个,一是阻道虎太岁,二是占据灵卵为己用。

    灵卵孵化的最后一步是“赋灵”,虎太岁本是用封神台开拓神海来完成。

    第一轮繁衍结束后,新生的灵族就能自行结卵,自行赋灵而孵化,完整的循环便可以建立。

    但不管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定要有一份“最初之力”,才能推动一切发生。

    现在齐国要做的事情,就是占据这份“最初之力”,帮虎太岁完成赋灵!

    以物有天仪登神法,登神众生。

    让众生相里的众生……登神于灵卵,以灵族的形态显生。

    包括那些贩夫走卒,农夫钓叟。

    当然也包括……那放鸢黄童和拄杖白翁!

    此之谓……“窃天机,夺造化”。

    被虎太岁抓握在手中的韶华枪,这一时生出刺芒。似被垂钓之鱼的计昭南,终于发出见到虎太岁之后的第一道声音——

    “呵……啊!”

    他借枪促近,银甲雪披如登山,攀上了虎太岁的道躯,放枪而连拳。

    拳似枪林!

    杀虎太岁阻道,都不解恨。把他苦恨年年的金线穿作嫁衣,才叫做报复!

    千劫窟的一切都要毁掉,虎太岁的一切成果都要归于齐国!

    “凭你们也想摘我的桃子——”虎太岁怒不可遏,将刺芒波折的韶华枪按拄于地,顺势又弹拳而起,轰折了枪林。又一掌覆地,将那些灵卵按回了琥珀状。

    右拳追轰计昭南,在偌大的千劫窟如闪电逐闪电。左掌化爪,借着赋灵众生的联系,顺势将消失的王夷吾抓回眼前。

    “恐未能够!”

    琥珀冻结了赋灵众生,他的拳头也碾到了王夷吾面门。

    兵煞铁骑尽轰灭!

    他看到王夷吾血淋淋的七窍,也看到那飞扬而起的吊坠……一颗轰然膨胀,愈见蓬勃的已死星辰!

    拳势之下,这颗星辰四分五裂。

    可王夷吾只是冷峻地看着他:“所谓灵族者,今当为人族战兵!虎太岁,你做得好啊——你亲手为妖族的坟坑,填上最后一捧土!”

    还在攻心。

    虎太岁拳如石碾,只待将他彻底抹去。

    四分五裂的星辰之中,有明月骤升。

    巨大的明月,悬照在王夷吾身前,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任何时候,抬头见月即见我。

    一轮璨亮的刀光,竟如飞瀑迎面。那泼洒的刀光,化出浊世翩翩的身影。

    怎么回事?

    神霄大战落幕,现世人族不应再被视为一个整体,霸国不伐的默契,已经随着战争的结束而消失。

    随着南夏军督师明珵挥军于神香花海,偌大南夏,万里疆土,极度空虚。

    重玄遵不是正在贵邑城驻守吗?!

    景国明明虎视眈眈,楚国也冷眼相看,复夏势力正死灰复燃……

    情报和现实的错位,让虎太岁露出惊色。

    而面无表情的大齐靖国公,现身的瞬间就一刀横颈。

    一刀斩断了虎太岁对计昭南的追逐,一刀割开了那些灵卵上的琥珀,一刀将虎太岁斩退!

    他早就可以出手。

    但在他出手的瞬间,虎太岁就会放弃那些灵卵。

    而不是如当下一般,在对战王夷吾和计昭南的同时,还耐心推动灵卵的孵化。

    齐人将神香花海当做主战场,倾国而战。

    虎太岁也乐得与闪击紫芜丘陵的两军纠缠。

    未证绝巅的王夷吾,恰恰可以避免虎太岁的警觉。在瓜熟蒂落的前夕,用无我之拳,敬出他供奉的众生图,送众生赋灵登神,从而完成“窃天机,夺造化”的这一步,最大程度上窃取虎太岁的研究成果!

    ……

    ……

    神霄世界血雨连日。

    金宙虞洲的方圆城,沐浴在雨中。

    外城四方,内城浑圆,像是一枚形制相反的云国“孔方钱”。

    它建立的时日尚短,但已是金宙虞洲第三雄城——仅次于秦国章谷在此修筑的【燔都】,和荆国宫维章亲自督建的【晏华】。

    与前两者相比,它的占地少一围,高度降数尺,非常的规矩。

    尽管如此,它仍高大巍峨,明亮广阔。外面的血雨,丝毫不影响城内的春天。

    当然,不止是春天。方圆城里分区即是不同的时节,二十四节气都有,从城头走到城尾,就像是经历了四季分明的一整年。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这是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像是无数美梦的交织。

    城外则是极具安全感的巍巍军械,墨家几乎把方圆城外的广阔区域,当成了现世前沿军械的展览台。种种杀伤力巨大的械具,满装陈列,像是已经苏醒的恶兽。

    更有三十六尊神临傀儡组成的卫队日夜巡行,源能不竭,行动不止。

    麻衣布鞋的鲁懋观,笔直地站在城头,像一个最普通的卫兵,他守在这里已经很久。

    神霄大战落幕后,是一场坐而分肉的盛筵,六大霸国主刀,现世诸方势力共飨。

    唯独雍墨并不外拓。

    就只守着一座方圆城,广纳诸天流民,建设民生,经营商业。

    其“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的理念,在最短的时间里,借神霄大世,为诸天万界所知。

    在战火频仍的神霄世界,方圆城率先恢复了和平,并连同附近的青瑞城,以及荆国实控的泊头城等,一起建立了繁盛的商业秩序。

    便如雍国廷议的策简所书——“诸天来投者,络绎不绝。”

    很多都是战场上的诸天残兵,把衣甲一脱,兵器一丢,就来入城做百姓。

    雍廷已经下令仔细甄别,明文拒绝参与过神霄战争的诸天异族入城。

    按理来说,招降和强掠都是分肉的手段,且方圆城的吃法更斯文,更有风度,应该不存在什么问题。

    但已经在神霄战争里得到足够好处的雍国,还是不想触动霸国的神经。

    鲁懋观抬手取下木鸢的左眼,通过这枚晶石获取最新情报——

    曾经主导乾天尧洲的两尊先天神灵,玄翳和春羡,都已加入青穹神教。作为交换,牧国让出自己在东极惘海的地盘,让湘夫人海上升尊。

    至于一直在东极惘海鏖战的水族,则是同楚国十分和平地分肉,偌大惘海,初步止风波。其中那个叫“闾韵”的水族,起到了重要作用。

    本国北宫恪在乾天尧洲经营的极乐郡,则是被黎国全盘接收,连同那些墨家机关设施,也没能拆回来半个……面对黎人的蛮横行径,北宫恪不仅没有抗争,反而积极配合,拱手相让,更主动送去了一批资源。

    他还以黄河天骄的缘分,一句“一九黄河看荡魔,三三黄河尔朱贺”石破天惊,同尔朱贺相处甚欢,差点就拜了把子,还是谢哀及时叫住。

    雍国本就是要回撤势力的,“方圆城外,不据一土,不立一旗”,是当前的战略定议。北宫恪正好回来主持方圆城的建设,墨家修城的人才有,政治才能上可以和北宫恪相较的不多。

    地圣阳洲几乎是楚国一家独大,项北在绝强的武力之外,展现了非凡的治政天分。在内和天绝剑主为首的神霄本土势力友好合作,在外姿态强硬。秦国几次伸手,都被项北打了回去。两大霸国在地圣阳洲的摩擦,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玉宇辰洲形势最为复杂,齐国的陈泽青手段高超,但景国和魏国都不是吃素的,还有一个阳神层次的太素玉童代表神霄本土势力,龙门书院的弟子建起了私塾,东王谷的人也在那里行医……简直乱成一锅粥。

    四陆五海,各有纷争,一时半会见不着平静。

    至于方圆城所在金宙虞洲。除了秦国和荆国之外,最值得注意的消息只有一个——

    太平道的天官猪大力,在观河台取回了天下太平令,奉归太平山。

    一场灭教的危机就此散去。

    猪大力在太平山上宣誓,说要尽余生之力,在太平山上竖起白日碑。

    鲁懋观细细地咀嚼着这条情报,莫名感觉肩上轻松了许多。

    秩序有利于方圆城。

    如果白日碑真的能够在太平山上竖起来……

    正思量着,鲁懋观忽然抬头,看向远处。

    雾蒙蒙的血雨中,有一个桀骜的身影,缓缓走来。

    金甲灿灿,赤披如血。

    他的步履缓慢,却似踏地撑天。

    他行在血雨中……面上金毫一圈,犹自灿亮,仿佛在燃烧!

    鲁懋观面无表情,但掌中所握的晶石,不觉竟成齑粉。

    猿仙廷!

    为蝉惊梦护卫,为猕知本护道的妖族大圣。

    有望超脱的他,即便是在中央月门攻伐战的关键时刻,都未被妖廷放出。

    今却来此!

    关于他是怎么潜入神霄世界,已经不必再追问。

    问秦,问荆,还是问天下呢?

    墨家在某种意义上终结了神霄战争。

    但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

    神霄世界都已算不得种族战场,也不必再说什么人族皆袍泽。

    人族未见得还需要雍墨。

    和齐国在妖界掀起的新一轮攻势类似,猿仙廷孤身伐雍,是一个看似反直觉,细想却绝佳的时机。

    往前神霄战争还在继续,人族诸方势力很难坐视妖族的战果。往后雍国已消化战争红利,指不定变成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唯独在诸天败退、人族坐飨的当下,肉食者们恐怕并不介意,另一个刚刚坐下来分餐的人,被他们眼中的食物拖下桌底。

    猿仙廷只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说明妖族绝不贪占神霄寸土,此行他目标明确。

    于是风雨不沾甲,他走到方圆城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默契就这么形成了……

    “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岂是天上的血雨呢?岂是妖族之英雄?”鲁懋观轻声喃语。

    真正压抑的正是这份默契!旧秩序冷酷的绞索,足以叫每一个后来者窒息。

    钜城飞到神霄世界,雍国直接于此世立都,绝不外拓,收缩防线于一城,应该说他们并不是没有准备。

    但这一天,确实来得太快了……

    在这一刻的雨中,鲁懋观已经听到那迫不及待的喘息。

    “猿仙廷!”

    鲁懋观一振麻衣,血色的雨珠飞溅,身已下城头。

    “你敢偷入神霄,伺机破坏人族大业。”

    “今日大雍鲁懋观,为人族拒你!”

    这一天,方圆城外的军械,同时轰鸣。

    这一天,巍峨城墙压云来,那悬峙天境的钜城,再一次降临金宙虞洲。

    这一天,墨家当代钜子,麻衣布鞋出城来。

    这一天,墨家武道宗师,一拳清空万里雨。

    而漫天倒卷的血雨下,猿仙廷只是往前走。

    他往前走,血翎招摇,金甲灼灼。他往前走,面无表情,血披猎猎。

    他探手入虚空,将那战戟拿来。不知多少天妖骨,铸就他的凶顽,而他不言语。

    轰!

    那钢铁钜城,竟然被战戟抵住。如倾世之山,骤停于将坠之时。

    咆哮的弩龙、张织的电网、闪耀的符文、沸血的链枪……全都静止在猿仙廷金毫颤颤的探掌前。

    铺天盖地的杀招不过一场微雨,他用血袍卷了,合指握拳,对上了白发怒张的舒惟钧。

    以身当武,以拳对拳。

    同一时间拔身转眸,张嘴作无声的怒嘶。

    妖气交织成一副中空的血甲,提刀挂盾,破体而出,迎面斩上了鲁懋观的钜子剑,将其扑出钜城范围。

    此乃天妖血胄,是他精魂所化,命血点成,几可算作第二身。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钜城内部亿万个齿轮同时转动,这一刻的奏鸣甚至压过了刀剑之声。

    “呃……啊!”

    笼罩天穹的阴影连翻连转。

    猿仙廷单手握戟往上挑,竟将全力驱动的钜城掀翻!

    不避不让,一身压一城!

    咻咻咻咻!

    钜城在倒翻的过程里,仍然精确地推开城砖,露出角度正好的密集射孔。计以千万道飞光,或炎或寒,或致盲或麻痹,挟风带雷,都向猿仙廷飞去。

    流光万道如飞线,穿梭长空,织衣成死欲葬猿仙廷。

    刷!

    倒翻的钜城之后,更有天风捉刀,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空隙,竖斩而来。

    十一墨贤同时驱动了布置在方圆城的天工大阵,又举地火成飞枪,又牵来天雷为刑鞭——

    每一击都不输绝巅。人为天工,如行天道之罚!

    噼啪!

    雷光笞在金甲上,猿仙廷面不改色。拳压舒惟钧,戟扫天工阵,在钜城铺天盖地的攻势下,腾挪辗转,不断前侵!

    光矢擦面而过,弩箭碎于金甲,步云靴踏碎了流火,戟锋撕开电网……一位大圣最巅峰的战斗技艺,如此的赏心悦目。

    忽然空间泛涟漪。在那不断回漾的水纹中,双眸微闭的戏相宜,缓缓凝现。

    她永远是面涂油彩的假小子模样,但今时今日,势自不同。

    在所有神天方国演算的最恰当时机,她出现了。

    短发飞起,双掌并于身前,猿仙廷的战戟,便被定住。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同猿仙廷角力!

    傀世已立,方圆城和钜城正是核心节点。

    今举傀世之力而压之。

    钜城咆哮,天工轰隆,一瞬间攻势更烈,如狂风骤雨打芭蕉。

    猿仙廷只将獠牙一呲,露出一个疲冷但狞恶的笑:“等你多时!”

    他的身形消失了。

    留在原地承受风吹雨打的,是那副提刀挂盾的中空血甲。

    那杆吞天盖地的战戟,还被戏相宜压制着。

    猿仙廷桀骜的身影,却出现在鲁懋观的上空,移形换影!

    金甲外放,顿成生死台,血披张扬,又举一天幕。

    来自钜城和天工大阵的攻击,第一时间轰落这台上,却只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金光。

    舒惟钧更是贴着血幕不断进攻,拳打脚踢膝撞,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变成了武器,爆鸣如炸雷阵阵。

    可这座生死台,仍然存在着。

    生死台上,猿仙廷一拳砸断钜子剑!

    鲁懋观是那种最老派的墨家门徒,是墨家精神的“泥古者”。他简朴,踏实,沉默,也厚重。

    他的眼窍之中,飞出铺天盖地的木鸦。

    他的腰带发出机扩声响,环为一条锯齿铁龙,推拒将他压砸的猿仙廷。

    可拳头下来,只有漫天的零件。

    拳头的轰隆下,只听得锯齿铁龙的哀鸣。

    鲁懋观弹身而起,却又重重砸落。

    一个瞬间,猿仙廷砸出了百万拳!

    “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

    “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

    声如呢喃而渐消,拳如地动未肯休。

    噗!

    猿仙廷一口鲜血喷出来,生死台已被击穿,身上金甲零碎,血袍残破。

    可他手上拎着的鲁懋观……在他身上留下诸多抓痕,死死抓住这条手臂的鲁懋观,已然没了声息。

    作为公认的斗战无双的强者,以当下登圣的眼界,他本可以有更漂亮的解决方法。

    可他选择硬顶着雍墨其他人的进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墨家当代钜子……活生生地砸死!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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