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左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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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苍老但还算硬朗的声音：“大伟来了？快进屋歇歇！老婆子，烧点水，大伟来了！”
杨大伟掀开门帘，进了屋。爷爷正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老树皮，但眼睛还算有神。
奶奶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孙子，脸上笑开了花。
“大伟，瘦了。”奶奶第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没瘦，奶奶，我还胖了呢。”杨大伟把肉和玉米面放在桌上，
“爷爷，这是一点肉，你们也尝尝。别舍不得吃。”他顿了顿，想说“后面别给二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二老肯定会给的。这么多年的习惯了，家里有点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惦记着这个惦记着那个，最后大多进了二叔家的锅里。
奶奶走过来，解开油纸看了看那块肉，三层五花，肥瘦相间，眼睛亮了，嘴里却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别总惦记我们。”
“奶奶，拿着吧，厂里发的。”杨大伟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转身走到墙角，掀开粮缸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玉米面还剩大概三分之一，缸底快见着了。
他心里有数了——上个月老爹刚送了一次粮，少说有五十斤，这才几天，就只剩这么点了。
不用说，又分给二叔家了。
二叔家两个壮劳力，地不好好种，年年粮食不够吃，全靠爷爷奶奶贴补。
爷爷奶奶自己也就那么点口粮，贴补了二叔，自己就不够吃。
不够吃了怎么办？老爹送，他杨大伟送。反正最后都是他们这一房兜底。
杨大伟没说什么，把带来的玉米面倒进缸里，用木盖子盖好。
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正背对着他切菜，佝偻的背影在灶台的光影里晃动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中午简单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摆着一盆杂面馒头，一碗白菜炖肉，一碟咸菜——就是那块三斤肉里切下来的零星几片，和白菜炖在一起，肉少菜多，油星飘在汤面上，亮晶晶的。
爷爷夹了一片肉放进杨大伟碗里，奶奶又夹了一片，杨大伟碗里堆了两片，他们老两口碗里一片也没有。
“爷爷，你们也吃。”杨大伟要把肉夹回去。
“你吃你吃，我们在家天天吃。”爷爷按住他的手，筷子很有力。
杨大伟知道那是假话，但没再坚持。
他低头吃饭，把碗里那两片肉吃了，嚼得很慢。
肉炖得烂乎，入口即化，味道不错。
可吃着这肉，他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杨大伟在村里到处转悠。
左家庄不大，从村东走到村西，也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好些年没翻新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只有村中间那几户人家是砖瓦房，那是公社干部和几家富农户的。
街上没什么人，男人们下地了，女人们在家忙活，孩子们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
偶尔有一两条土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冲他汪汪叫两声，又跑开了。
他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那几个老头还在。
其中一个认出他，招呼他坐下抽袋烟。
杨大伟摆摆手，说不会，其实不是不会，是不想。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大前门，点上一支，站在树下慢慢地抽。
一个老头问他：“大伟，你现在在城里干啥工作？”
“厂里上班。”杨大伟含糊地说。
“啥厂？”
“红星制药厂。”
老头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说过。另一个老头插嘴说：“听说你现在当厂长了？”杨大伟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就是干活的。”
老头们便不再问了，继续抽他们的旱烟，聊他们的庄稼。
杨大伟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转身往回走。
路过二叔家门口的时候，院门紧闭，里面没什么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抬脚走了。
他知道，自己带回来的那三斤肉，爷爷奶奶肯定会分一半给二叔。
那袋玉米面，用不了多久，也会有一半进了二叔家的粮缸。
这是老两口的执念，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能做的，就是多回来几趟，多带点东西，让爷爷奶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至于二叔家——他摇了摇头。
回到爷爷奶奶家，奶奶已经把碗筷洗完了，正坐在门口择菜。
爷爷还在门槛上坐着，眯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轻微地打着鼾。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杨大伟在爷爷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也眯着眼看天。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急着去哪。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谁家孩子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又被风吹散了。
他想，这就是农村的日子。
慢，穷，但踏实。城里的那些事——文件、会议、三个女人之间的周旋、厂里的权力斗争、安全工作组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到了这里，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他知道，明天一回去，那些事还会扑面而来，一件都不会少。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
“大伟。”爷爷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你那个厂，还要人不？”
杨大伟偏头看他：“爷爷，您想让我二叔去？”
爷爷没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
“爷爷，二叔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懒散惯了，进厂能干啥？再说，厂里招工要指标，不是我说了算的。”杨大伟把话说了半截，留了半截——实际上，他安排个人进厂易如反掌，但他不想安排二叔。
那个人，扶不起来。
爷爷又沉默了，良久才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杨大伟看着爷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没松口。
有些忙能帮，有些忙不能帮。帮了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无穷无尽。
最后不但不落好，还得罪人。
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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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伟掀开门帘，进了屋。爷爷正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老树皮，但眼睛还算有神。
奶奶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孙子，脸上笑开了花。
“大伟，瘦了。”奶奶第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没瘦，奶奶，我还胖了呢。”杨大伟把肉和玉米面放在桌上，
“爷爷，这是一点肉，你们也尝尝。别舍不得吃。”他顿了顿，想说“后面别给二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二老肯定会给的。这么多年的习惯了，家里有点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惦记着这个惦记着那个，最后大多进了二叔家的锅里。
奶奶走过来，解开油纸看了看那块肉，三层五花，肥瘦相间，眼睛亮了，嘴里却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别总惦记我们。”
“奶奶，拿着吧，厂里发的。”杨大伟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转身走到墙角，掀开粮缸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玉米面还剩大概三分之一，缸底快见着了。
他心里有数了——上个月老爹刚送了一次粮，少说有五十斤，这才几天，就只剩这么点了。
不用说，又分给二叔家了。
二叔家两个壮劳力，地不好好种，年年粮食不够吃，全靠爷爷奶奶贴补。
爷爷奶奶自己也就那么点口粮，贴补了二叔，自己就不够吃。
不够吃了怎么办？老爹送，他杨大伟送。反正最后都是他们这一房兜底。
杨大伟没说什么，把带来的玉米面倒进缸里，用木盖子盖好。
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正背对着他切菜，佝偻的背影在灶台的光影里晃动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中午简单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摆着一盆杂面馒头，一碗白菜炖肉，一碟咸菜——就是那块三斤肉里切下来的零星几片，和白菜炖在一起，肉少菜多，油星飘在汤面上，亮晶晶的。
爷爷夹了一片肉放进杨大伟碗里，奶奶又夹了一片，杨大伟碗里堆了两片，他们老两口碗里一片也没有。
“爷爷，你们也吃。”杨大伟要把肉夹回去。
“你吃你吃，我们在家天天吃。”爷爷按住他的手，筷子很有力。
杨大伟知道那是假话，但没再坚持。
他低头吃饭，把碗里那两片肉吃了，嚼得很慢。
肉炖得烂乎，入口即化，味道不错。
可吃着这肉，他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爷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杨大伟在村里到处转悠。
左家庄不大，从村东走到村西，也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好些年没翻新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只有村中间那几户人家是砖瓦房，那是公社干部和几家富农户的。
街上没什么人，男人们下地了，女人们在家忙活，孩子们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
偶尔有一两条土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冲他汪汪叫两声，又跑开了。
他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那几个老头还在。
其中一个认出他，招呼他坐下抽袋烟。
杨大伟摆摆手，说不会，其实不是不会，是不想。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大前门，点上一支，站在树下慢慢地抽。
一个老头问他：“大伟，你现在在城里干啥工作？”
“厂里上班。”杨大伟含糊地说。
“啥厂？”
“红星制药厂。”
老头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说过。另一个老头插嘴说：“听说你现在当厂长了？”杨大伟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就是干活的。”
老头们便不再问了，继续抽他们的旱烟，聊他们的庄稼。
杨大伟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转身往回走。
路过二叔家门口的时候，院门紧闭，里面没什么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抬脚走了。
他知道，自己带回来的那三斤肉，爷爷奶奶肯定会分一半给二叔。
那袋玉米面，用不了多久，也会有一半进了二叔家的粮缸。
这是老两口的执念，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能做的，就是多回来几趟，多带点东西，让爷爷奶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至于二叔家——他摇了摇头。
回到爷爷奶奶家，奶奶已经把碗筷洗完了，正坐在门口择菜。
爷爷还在门槛上坐着，眯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轻微地打着鼾。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杨大伟在爷爷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也眯着眼看天。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急着去哪。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谁家孩子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又被风吹散了。
他想，这就是农村的日子。
慢，穷，但踏实。城里的那些事——文件、会议、三个女人之间的周旋、厂里的权力斗争、安全工作组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到了这里，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他知道，明天一回去，那些事还会扑面而来，一件都不会少。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
“大伟。”爷爷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你那个厂，还要人不？”
杨大伟偏头看他：“爷爷，您想让我二叔去？”
爷爷没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
“爷爷，二叔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懒散惯了，进厂能干啥？再说，厂里招工要指标，不是我说了算的。”杨大伟把话说了半截，留了半截——实际上，他安排个人进厂易如反掌，但他不想安排二叔。
那个人，扶不起来。
爷爷又沉默了，良久才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杨大伟看着爷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没松口。
有些忙能帮，有些忙不能帮。帮了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无穷无尽。
最后不但不落好，还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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