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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王妃今日,待本王太好了些

    乾清宫的训斥来得快,散得也快。

    朱橚进宫时还空着双手,出宫时怀里已经多了三摞纸。

    朱元璋叫他把东征首战的全部思路写成章程,朱标又添了军纪、转运、伤兵安置三类细目,连呈递的格式都替他圈了出来。

    父子二人给得也算干脆。

    今夜写完,明日准他安心过上巳节。

    写不完,三月三照常进宫,连曲水边的风也别想闻见。

    朱橚一路抱着纸回府,脸色沉郁。

    见此情景,守门侍卫行礼时变得格外利落,生怕慢一步便被吴王殿下抓去誊抄章程。

    他才跨进正院,徐妙云已经扶着团香迎了出来。

    她先扫过云奇怀里的三摞纸,随后亲自替朱橚解开大氅系带,动作温柔得叫云奇都多留意了一眼。

    “殿下今日入宫辛苦,先到暖阁歇一歇。”徐妙云将大氅交给团香,又替他理平领口。

    朱橚心里那股郁气稍稍散开,顺势握住她的手:“还是王妃疼我,父皇与大哥合起伙来欺负人,宫中连个替我说理的都寻不到。”

    “父皇召殿下入宫,想来也是重视东征。”

    “重视归重视,哪有这样重视的?”

    两人进了暖阁,案上已经摆好了桂花糕、核桃酥与一壶热茶,连他常用的软靠都添了一个。

    朱橚坐下后,徐妙云又绕到他身后,双手落在肩颈处,力道轻缓地替他揉按。

    朱橚享受了片刻,忽然觉得今日的王妃格外周到。

    “妙云,你今日待我,是否太好了些?”

    “殿下为国事操劳,妾身待你好些,原就应当。”

    “倒也是。”

    朱橚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顺手捏起一块桂花糕。

    糕才咬下一口,乾清宫里那三摞纸便重新浮上心头,他胸中火气又冒了出来。

    “都怪那个泄密的。”

    徐妙云按在他肩胛旁的指腹忽然凝住,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力道。

    “殿下说的是何人?”

    “我若知道是谁,今日便不会只坐在这里生气了。”朱橚把剩下半块糕送入口中,越说越觉委屈,“不知哪个多事的,把我借大宰府引菊池武光出兵的打算,捅到了父皇和大哥跟前。今日我进乾清宫,父皇先装作随口问两句,大哥站在旁边,神色温温柔柔。等我说完,他们转头便给我搬来三摞纸。”

    徐妙云替他揉着肩,心虚之余勉力着稳住气息:“父皇与太子殿下让你写什么?”

    “父皇说,既然脑中想得明白,写在纸上也费不了多少事。大哥更过分,说军国大事不可只凭灵光一现,须得有章可循,也要留档备查。”

    朱橚说到此处,抬手指了指云奇抱着的公文。

    “东征从出兵到善后的全套安排,全要写清。今夜写完,明日便准我休沐,若少写一页,明日上巳照旧进宫当差。至于能歇到何时,他们连个准话也不肯给。”

    徐妙云掌下的动作更轻了些:“如此看来,这消息传进宫中,也未必全是坏事,反倒是替殿下换来一段清闲日子。”

    “王妃怎么还替泄密之人说话?”

    “妾身只是觉得,那人未必存着恶意。”徐妙云把他肩头被揉皱的衣料抚平,语调放得十分柔和,“此计牵涉东征,早些让父皇与大哥知晓,也好提前查漏补缺。那人兴许只是顾念国事,一时没顾上殿下的心情。”

    “那也不能随便卖我。”

    朱橚从鼻间哼出一声,话里满是记仇:“若叫本王知道是谁,非把那人捆到书房柱子上不可。白日替本王磨墨,夜间替本王整理文书,云奇在旁念账册,足足三日三夜,少一刻也不松绑。”

    云奇抱着纸站在门侧,听见自己又被列入刑具,默默垂下脑袋。

    “殿下,这惩罚是否重了些?”徐妙云轻咳一声。

    “重?”

    朱橚掰着手指,兴致渐渐从抱怨转到了量刑。

    “这还只是第一罚。第二罚,叫那人把本王写的章程誊抄十遍,每页都要端端正正,错一个字便重来。第三罚,罚他把兵部近五年的旧档分门别类,再写一册目录。第四罚——”

    徐妙云掌下的力道无意间重了半分。

    “嘶,王妃轻些。”

    “妾身方才走神了。”徐妙云立刻替他揉开那处筋骨,神色仍端得稳妥,“殿下连人是谁都尚未查清,便先定下这么多刑罚,难免冤枉了旁人。不如把这笔账暂且记下,待弄清缘由再处置。”

    朱橚侧过脸,疑心也随之加深:“王妃替那人求情如此熟练,莫非知晓些内情?”

    徐妙云早有准备,掌心轻轻覆到自己小腹处。

    “妾身只是不愿殿下动怒。孩子如今能听见些动静,父亲若成日喊打喊捆的,往后生出来也学会了,府中还能有安生日子么?”

    朱橚略作思量,很快认同了这个说法。

    “有道理。小家伙得学我宽厚,不能学那泄密之人到处卖人。”

    徐妙云胸口的紧意刚散去些,便趁他心情缓和,继续往前试探。

    她替他捏了捏肩侧,故作随意地问道:“若那泄密之人是女子,殿下也要照方才所说的法子罚她?”

    “女子怎么了?军机面前,男女一律。”

    “若……还是个有孕的女子呢?”

    朱橚的话音倏然收住。

    他转过半边身,目光牢牢落在徐妙云脸上。

    徐妙云心口发紧,立刻捏起一块桂花糕送到他唇边,殷勤之意又添了几分。

    “殿下再吃一块,甜食最能消气。”

    朱橚盯了她片刻,终究张口接了糕点。

    他慢慢嚼完,鼻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孕便免了捆柱子,改成坐软椅,其余各罚,照旧。”

    徐妙云:“……”

    她忽然觉得,今夜这份殷勤,需得换个更有诚意的赔礼法子。

    ……

    入夜之后,吴王府渐渐安静。

    书房里的灯一直燃着。

    朱橚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写到一半的东征章程。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条目,从战船编队写到滩头警戒,又从粮船靠岸写到军医分组,各营每日可支取多少火药,也被他按战事进程分成数档。

    他答应父皇,今夜把余下部分写完。

    明日是三月初三的上巳节,一家人要去钟山脚下踏青。

    马皇后早让人备好了曲水酒盏,朱雄英惦记着放纸鸢,朱济熺年纪尚小,大约只会跟在兄长身后满地跑。老二老三少不了争谁的纸鸢飞得高,老四嘴上嫌这事幼稚,真正到了地方,多半还要亲手改线轴。

    最要紧的,是他能空出整日陪妙云。

    朱橚想到这里,落笔又快了几分。

    更漏走过亥初,云奇把最后一沓旧档送到案角,又替他换了一支新烛。

    “殿下,要不留到明早再补?”云奇见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忍不住劝了一句。

    “明早还写什么?”朱橚把总纲压在镇纸下,头也未抬,“上巳一年只有一回。母后难得把一家人都叫齐,我若抱着公文去钟山,父皇能当场再给我添两摞。”

    云奇想起洪武皇帝的脾气,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王妃那边可安置了?”

    “团香方才来传话,说王妃已经沐浴。”云奇答完,眼底掠过一点古怪,很快又低了下去,“王妃还吩咐,不许奴婢们进书房打扰。”

    朱橚只当她体贴,唇边多了一点受用:“妙云今日当真疼人。行了,你也退下,本王写完自会回去。”

    云奇抱着空匣退出门外,临走时把门合得格外严实。

    身后的门扇忽然轻响。

    一缕沐浴后的清香随夜风漫进书房。

    朱橚仍盯着纸面,随口朝身后说道:“妙云,我还差一点便能收尾,你先回寝殿,我写完就来。”

    门扇轻轻合拢,来人的脚步径直停在他身后。

    片刻后,一绺湿润微凉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过,擦到颈侧。

    朱橚笔锋一滞,目光顺着落在肩头的湿发缓缓上移。

    徐妙云只穿着一件月白薄绸中衣,正扶着椅背俯身查看案上的章程,尚未擦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带来一缕沐浴后的湿润清香。

    她大约出来得匆忙,长发尚未擦干,湿润的发梢贴在肩背,沿着月白薄绸慢慢洇开几处深色水痕。那衣料本就柔软贴身,被水汽浸湿后,怀孕以来渐显丰润的身段便愈发清晰。

    “怎么还湿着头发?”朱橚放下笔,先伸手试了试她发尾的凉意,“夜里有风,不能这样晾着。”

    “团香已经替妾身擦过一遍,只剩发梢还有些湿,过一会便干了,殿下不必担心。”

    徐妙云绕到他身侧,低头读了几行案上的字。

    “殿下写到哪里了?”

    “只剩最后两条军纪,再补一份总纲,便算交差。”

    “那妾身陪殿下写完。”

    她说完,侧身坐到了他膝上,动作自然,显然早已想过许多遍。

    朱橚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小腹前,生怕她坐得不稳。

    “旁边便有椅子,怎么偏坐到我这里来了?”

    “椅子凉。”

    “我腿上也没铺软垫。”

    “妾身只图殿下身上暖和。

    这番理由说得坦然,朱橚一时挑不出毛病,只得把她往怀中托稳,重新提笔。

    徐妙云靠在他胸前,安静读着章程。

    过了一阵,她提起明日的安排。

    “母后说要在水边行祓禊礼,大嫂备了兰草,二嫂带果酒,三嫂给济熺扎了一只燕子纸鸢。四嫂昨日还遣人送来一张轻弓,说女眷们在水边立靶射箭,也能添些趣味。”

    朱橚写完一条军纪,话中已有几分期待:“四嫂心细,知道你如今不便打马球,特意备了轻弓,让女眷们在水边射箭取乐。你站稳射上两箭无妨,若觉得手臂发酸,便坐在旁边替她们判箭。”

    “妾身还以为,殿下会把弓也列入禁物。”

    “我原本有这个打算。”朱橚把上一页翻到一旁,又抽出新纸,“后来想想,你整日在府中闷着也无趣。戴先生说要适当走动,又未说连弓都不许碰。明日我陪在身侧,出不了差错。”

    “殿下总要这样管着,妾身明日怕是连兰草也拿不得。”

    “兰草随你拿,弓也可以碰,三箭为限。”

    “若三箭皆中呢?”

    “再赏一箭。”

    “若三箭全都落空?”

    朱橚提笔蘸墨,回答得十分自然:“那便说明靶子摆歪了,与王妃无关。”

    徐妙云唇边微微弯起,神情也轻快了些:“殿下的纸鸢若飞得最低,又该怪谁?”

    “怪钟山的风偏心。”朱橚又落下一笔,神情坦然,“明日便让哥哥们自己去争个高低,我只负责陪你,纸鸢飞到何处,随它去便是。”

    这句“陪你”说得寻常,徐妙云心底的柔意也更深了些。

    “殿下果然周全。”

    徐妙云轻声附和,湿发擦过他的下颌。

    朱橚缩了缩脖颈,继续写字。

    没过多久,她抬手替他拂去袖口一小点墨迹,指尖顺着腕骨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他的掌根。

    朱橚只当她无意,笔下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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