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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市井试锋芒

    踏入集市的瞬间,声浪和气味如潮水般将林笑笑淹没。

    眼前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土路,两侧挤满了或搭着简易棚子、或直接在地上铺块粗布的各色摊位。头顶上,褪色或破旧的布幌子在晨风中懒洋洋地晃动。空气里弥漫着复杂浓烈的气息:刚出炉面食的麦香、蔬菜泥土的腥气、活禽牲畜特有的膻味、廉价脂粉和汗液混杂的体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甜腻的麦芽糖焦香。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高高低低的叫卖、讨价还价的争执、鸡鸭鹅的聒噪、独轮车轱辘压过不平地面的吱呀声。

    林笑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扫视。

    人多,眼杂。她拉了拉头上包脸的旧布,将脸遮得更低些,身体微微弓起,学着周围那些同样不起眼的半大少年的姿态,贴着摊位边缘小心地移动。心脏在陌生的喧嚣中跳得有些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警觉下的兴奋。

    她先找到了粮摊。几个敞开的麻袋里装着不同成色的粮食。她蹲在最次等的面粉袋前,伸手捻起一小撮。面粉颜色灰黄,夹杂着些许未筛净的麸皮,手感粗糙。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另一个客人称米,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灰面,”林笑笑开口,声音压得低哑,“怎么卖?”

    “三文一斤。”汉子头也不抬。

    比她预想的稍贵一点。她心里快速计算:初期试做,不能备太多。十斤面,就是三十文。

    “买十斤,二十五文。”她还价,语气带着点少年人尝试做主的生硬。

    汉子这才正眼瞧她,见是个穿着破旧、面有菜色的半大孩子,撇了撇嘴:“二十八文,最低了。这价你满集市打听去。”

    林笑笑没再争,点点头:“要十斤。有旧布袋吗?我加一文。”

    二十九文花出去,换回一个沉甸甸、打了补丁的面粉袋。她将袋子抱在怀里,粗糙的麻布摩擦着前襟,沉甸甸的重量却让她心里踏实了一分——这是根基。

    接着是寻找油脂。肉摊区域气味更冲,苍蝇嗡嗡乱飞。案板上摆着些边角碎肉和骨头,挂着几串颜色深浅不一的肉条。肥肉膘并不好找,这年代油脂金贵。她转了两圈,才在一个角落的小摊看到一堆白花花的、带着猪皮的肥油边角料。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围着油腻皮裙的壮汉,正用一把厚背刀剁着骨头,刀刃砍在案板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老板,这个怎么卖?”她指着那堆肥油边角。

    壮汉停下刀,打量她:“炼油的?五文一斤。你买多少?”

    “只要半斤。”林笑笑说。炼油后的油渣还能切碎混进咸菜里增香,一点不浪费。

    “半斤?”壮汉皱眉,似乎嫌少,但还是麻利地切下一块,用草绳一拴,扔过来。“三文。”

    又三文。她接过那块冰凉滑腻的肥油,手指沾上黏腻的触感。

    盐是官营,有专门的盐铺,价格统一。她买了最便宜的粗盐,两文钱一小包,颗粒大,颜色发灰,尝了一点,咸中带着明显的苦涩。但对于她的咸菜夹馍来说,或许正好能压制腌菜过分的酸咸。

    最后是葱。她在菜摊末尾找到一个卖自家地头小菜的老妪,篮子里只剩几把蔫头耷脑的小葱。她花一文钱买了一把,老妪还多塞给她几根品相更差的。

    采购完成。她清点了一下剩余的钱:五十文出发,买面二十九文,肥油三文,盐两文,葱一文。共花去三十五文,还剩十五文。比预想的要好,还留有一点应急的钱。

    东西都放进来时花两文钱从一个编筐老人那里买的旧藤篮里。篮子有些大,但很结实。面粉最沉,放在最下面,上面依次是肥油、盐和葱。她挎上篮子,手臂猛地一沉。这具身体力气实在太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整个手臂和腰侧的力量分担重量。

    采购的目标达成,但她没有立刻离开。时间尚早,集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她需要观察,学习。

    她在几个生意好的小吃摊附近徘徊,看似随意,实则将每一个细节刻进眼里。那个卖胡饼的,炉子怎么砌的,火候怎么控;那个卖汤饼的,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收钱找钱;那个卖蒸糕的,用什么器具,怎么保温……

    她看得专注,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在发出疲惫的抗议。饥饿感再次袭来,比早上更凶猛,带着一种空虚的绞痛。集市上食物的香气变得极具诱惑力,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旁边面摊客人吸溜面条的声音。

    怀里还揣着十五文。一个最便宜的、没有肉的素汤饼要四文。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能花。每一文钱都是未来的本钱,是通往科举路上的一块砖。饿,就忍一忍。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她刻意寻找的摊位——一个摆在集市入口附近、位置不错却生意冷清的炊饼摊。摊主是个愁眉苦脸的老汉,他的炊饼个头不小,颜色却黄黑不均,硬邦邦地堆在筐里,无人问津。

    林笑笑脚步顿住了。

    她想起原主父亲留下的、关于这个县城的一些零碎记忆。集市管理似乎是由县衙的“市司”小吏负责,摊位位置和“例钱”都有粗略规定。位置好的摊位,要么是常年经营的老人,要么就得额外打点。这老汉占着好位置却做不出好生意,恐怕……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过脑海。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提着篮子,朝那炊饼摊走去。

    老汉正低头看着自己那筐饼发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期待。

    “老丈,”林笑笑开口,声音放得比之前更缓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刻意模仿的客气,“您这炊饼,怎么卖?”

    “两文一个。”老汉有气无力地说,指了指饼,“随便挑。”

    林笑笑没看饼,目光扫过他简陋的摊子,只有一张破桌,一个旧筐,一个用来保温的小泥炉早已熄了火。“老丈,您这位置挺好,生意……似乎淡了些?”

    老汉脸上皱纹更深了,叹了口气:“手艺不行,能咋办?这位置……唉,不提也罢。”他话里有话,似乎藏着难处。

    林笑笑心跳微微加快。她将篮子放在脚边,状似随意地说:“小子家里以前也做过炊饼生意。看您这饼,火候过了,面也没发透,吃起来怕是费牙口。”

    老汉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多了些审视:“你这小郎君,懂得倒不少?”

    “略知皮毛。”林笑笑不动声色,“小子有个想法,或许能帮老丈您这摊子……起死回生。至少,把每天的例钱挣出来,不至于倒贴。”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满是警惕:“你能有什么办法?再说,我凭什么信你?”

    “办法很简单,我可以教您。至于信不信……”林笑笑弯腰,从自己篮子里拿出那个装着肥油边角的草绳包,又指了指那包粗盐,“您出摊子位置和工具,我出主意和这点调料。今天下午,我们试做一次新样的‘夹馍’。若卖得出去,赚的钱我们对半分。若卖不出去,我这点东西赔给您,分文不取。您看如何?”

    这是空手套白狼,也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最快机会。租摊位要钱,置办工具要钱,她都没有。但这个现成的摊子,这个急需转机的老汉,是可能的突破口。

    老汉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在她灰扑扑的脸、不合身的衣服和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之间来回移动。集市上的喧嚣仿佛在那一刻退远了些。

    终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问:“你……你说的新样‘夹馍’,是个什么东西?真能卖出去?”

    成了。林笑笑心中一定,脸上却依旧平静。

    “能不能卖出去,试过才知道。”她提起篮子,看向那筐冷硬的炊饼,“不过首先,老丈,您得先告诉我,您这发面的‘引子’,还有吗?”

    问题的关键,从如何卖,转向了如何做。而合作的草台班子,就在这喧嚣市井的一角,仓促搭了起来。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她推开了第一扇可能通往生路的门。

    不远处,集市管理小吏晃悠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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