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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灭口现场

    (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顾砚秋决定一早去找陈通。

    他在警局宿舍的石板床上躺了三个时辰,前半夜在黑暗中梳理案情,后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睡去。天还没亮就醒了,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三更天。

    他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水很凉,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他穿上警服,将配枪和子弹检查了一遍,每颗子弹都在指间转了一圈,确认底火完好。然后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支备用的警用短枪和一盒子弹,藏在靴筒里。

    如果陈通真的和东瀛人有牵连,这一趟不会太平。

    他没有选择直接前往。陈通的刻字铺在老城背街的尽头,一条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窄巷。顾砚秋先从警局后门出去,绕到城南的早市上,在嘈杂的人群中买了一碗豆浆和两个油条。豆浆的热气升腾在清晨的空气中,带来一股豆子特有的焦香。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行人。

    卖菜的老农、挑水的汉子、挎着篮子买早点的妇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有人跟踪。至少他没发现。

    吃完早餐,他沿着正街慢慢走。街面上已经有定远团的士兵在巡逻,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路过丸三贸易商社时,顾砚秋放慢了脚步。那是一栋二层的日式洋楼,门楣上悬着黑漆金字”丸三贸易”的招牌,一楼陈列着东瀛的瓷器、绸缎和杂货,二楼挂着”办公区域,谢绝入内”的牌子。楼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把茶壶,目光不时扫过街面上的行人。

    那不是普通伙计的目光。太过警觉,太过锋利。

    顾砚秋不动声色地走过,拐进旁边的巷子,然后绕了一个大圈,从西侧的城隍庙方向接近老城背街。他穿过三条巷道,两次故意停顿,假装系鞋带,借机观察身后。没有可疑的身影。

    窄巷的入口被两栋歪斜的老楼夹在中间,像一道幽深的裂缝。巷子两侧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墙头的瓦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尿臊气,还有一种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陈年油烟味。顾砚秋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寂静的巷子里,那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他放轻了脚步。

    陈通的刻字铺在巷子的最深处,一扇破旧的木门上挂着”刻字印刷”的褪色招牌。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吱吱的声响。顾砚秋走近几步,忽然停下了。

    血腥味。

    那是一种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若有若无,但却逃不过一个受过训练的警察的鼻子。顾砚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摸向腰间的短枪。他慢慢靠近木门,门是虚掩的,一条缝隙里透出昏暗的光线。

    他用脚尖顶开门,枪口对准前方,身体紧贴着门框闪了进去。

    陈通趴在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脸朝下,后脑中弹。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桌沿滴到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血液还在缓缓流动,没有完全凝固。尸体周围的地上散落着刻刀、印章和各种印刷工具,一支毛笔被踩断了,笔杆裂成两截。显然死前没有来得及反抗。

    顾砚秋迅速闪身进去,将门在身后关上。他背贴着门板,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左侧是一排木柜,右侧是工作台,后面有一个小门通向里间。窗户紧闭,窗帘拉上了。没有其他人。

    顾砚秋蹲下身检查尸体。陈通四十来岁,身形干瘦,手指上沾着油墨和松香的痕迹。一个典型的手艺人。他的后脑有一个弹孔,入口圆润,边缘有轻微的烧灼痕迹,但范围很小。说明凶手使用的是小型手枪,从近距离射击,角度略微偏上。

    专业杀手。一击毙命。

    顾砚秋站起身,迅速搜索房间。工作台抽屉里的银元和零钞还在,说明凶手不是为了钱财。墙上挂着的各种印章和模板看起来也没有被翻动过。凶手的目标很明确——灭口,不是抢劫。

    他走向工作台后面的一排木柜,柜子里放着各种纸张、油墨和印刷工具。他仔细检查每一层,用手指敲击柜底,听声音的变化。终于,在最底层的隔板下面,他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皮革封面的册子。

    顾砚秋取出来,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伪造身份登记册。

    册子很厚,大约有三百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年龄、籍贯、职业,以及对应的”日侨身份”。每一页都有两个名字:左边是龙国名字,右边是编造的东瀛名字。龙国名字旁边写着简单的真实信息——“青溪县人,缝穷女,十九岁”、“孤儿院杂工,十七岁”、“农户女,二十岁”……东瀛名字旁边则是精心编造的假身份——“山口美咲,东京人,商社职员”、“田中久子,大阪人,教师”……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红色的小标记:三瓣樱花,和顾砚秋在那具女尸身上发现的铜扣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顾砚秋快速翻阅。登记册上的记录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大约增加十到十五人,全部是年轻女性,年龄在十六到三十岁之间。她们的”日侨身份”被编造得栩栩如生——有姓名、有出生地、有职业,甚至还有虚构的家庭成员。

    而在真实身份那一栏,大多数只写着简单的信息:

    “青溪县人。缝穷女。”

    “农户女。”

    “孤儿院杂工。”

    这些女人是青溪县最底层的女性——贫困、无家、无人关注。她们的消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

    顾砚秋的手指攥紧了册子。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涌起,沿着脊椎向上攀爬。他的指节发白,掌心渗出细汗。

    这些人,这些东瀛人,把龙国的女人当成什么?可以随意绑架、伪造身份、贩卖到异国的”货物”?

    他继续翻阅,在登记册的末尾几页发现了更令人震惊的内容。

    那里不是伪造身份的登记,而是一些手绘的地图碎片——山川、河流、道路、村落,以及用红色标记的符号。顾砚秋认出了其中几个位置:青溪县城、西山测绘站、兵工厂、青龙码头……

    这些地图碎片和冯明翰描述的”军事地形图”完全吻合。

    伪造身份和军事测绘,两个看似独立的阴谋,实际上是一体的。东瀛人不仅在秘密测绘青溪的军事地形,还在绑架本地的妇女,为更大的行动做准备。

    而陈通,这个证件贩子,正是伪造身份链条中的关键环节。他为那些女人制造假护照,让她们”合法”地变成”日侨”,然后被送往哪里?

    顾砚秋将登记册塞进怀中,然后继续搜索。

    在工作台的另一个暗格里,他又发现了一些东西。几封用东瀛文书写的信件,他看不懂内容,但认出了”丸三贸易”的抬头和那个三瓣樱花的印章。还有一张折叠的图纸,上面标注着一些日期和地点,似乎是一份”输送计划”。

    他将所有东西收好,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砚秋迅速闪到门后,枪口对准门口。脚步很轻,但很稳,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受过训练的人。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顾副科长?”

    是赵石的声音。

    顾砚秋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赵石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跟踪?

    “顾副科长,”赵石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几分,“是我。‘猎犬’。”

    顾砚秋将门打开一条缝。赵石站在门外,穿着绥靖团的制服,但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木讷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锐利。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驳壳枪上,目光扫过顾砚秋身后。

    “你怎么在这?”顾砚秋问。

    “老枪让我跟着你,”赵石说,“怕你有危险。”

    “老枪?”

    “他闻到了风声,说陈通可能已经被盯上了。”赵石的目光越过顾砚秋,落在工作台上的尸体上,脸色沉了下来,“看来来晚了一步。”

    “刚刚死的。血液还没完全凝固。”顾砚秋让赵石进来,“你在外面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有一个,”赵石说,走到后门口蹲下检查,“从巷子另一头出去的一个男人,穿灰色西装,戴米色围巾。但他走得太快,我没追上。”

    松井。

    顾砚秋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入掌心。松井亲自来灭口,说明陈通知道的太多了。

    “得赶紧离开,”赵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武绍棠的人很快会巡逻到这片区域。”

    顾砚秋点点头。他末了又扫视了一眼现场,在后门口的地板上发现了一行湿脚印。那是男人的皮靴印,鞋底纹路清晰,从里间一直延伸到后门。凶手是从后门进来的,也是从后门离开的。

    他跟着赵石从后门离开。后门通向另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头上长满杂草,晨露将墙根的青苔打得湿透。他们在巷道中快步穿行,绕过三道弯,终于从老城背街的另一端出来,来到了相对宽敞的正街。

    “分开走,”赵石说,“你回警局,我去向老枪汇报。”

    “等等。”顾砚秋叫住他,“你是怎么知道我是……”

    “青锋?”赵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枪告诉我的。他说从今天起,我们横向联络,不再单线。”

    顾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保重。”

    赵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同保重。”

    两人分头离去。顾砚秋沿着正街向警局走去,怀里揣着那本足以震动青溪的登记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步伐依然平稳,一个普通警察在巡逻结束后回警局的样子。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回到警局旧仓库,顾砚秋将登记册和搜到的文件摊在暗室的草席上。冯明翰靠在墙上,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他拿起那几张东瀛文信件看了看,摇头:“我看不懂东瀛文,但认识’丸三贸易’这几个字。和我在西山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是关于’输送计划’的,”顾砚秋说,“他们把那些女人称为’货物’,准备分批运送出去。目的地……”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些标注,“这里写着’芜湖’,这里是’南京’,还有’沪市’。”

    “跨区域的贩卖网络。”冯明翰的声音发颤,“这不是青溪县一个地方的事,是一条贯穿整个华东的链条。”

    “对。”顾砚秋展开那张地图碎片,“而且不只是贩卖人口。你看这些标记——炮台、水源、兵工厂、行军路线。他们在测绘整个青溪的军事地形。”

    “为侵略做准备。”冯明翰的声音低了下来。

    顾砚秋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拼凑。东瀛人秘密测绘青溪的军事地形图,同时绑架本地妇女,伪造日侨身份,通过丸三贸易商社的物流网络将她们转运出去。这些女人被用作什么?劳工?还是更可怕的用途?

    而松井,这个道貌岸然的”东瀛商人”,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他利用陆承岳的搜捕令,将杀人罪名嫁祸给冯明翰,一方面掩盖自己的罪行,另一方面借陆承岳之手除掉目击证人。

    三重阴谋。

    “我们现在有证据了,”冯明翰说,“伪造身份登记册、东瀛文信件、地图碎片。这些足够揭露东瀛人的阴谋了。”

    “不够。”顾砚秋摇头,“登记册可以证明有人在伪造身份,但不能直接证明是东瀛人干的。东瀛文信件需要翻译,地图碎片不完整。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直接指向松井的证据。”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顾砚秋将登记册收好,“陈通虽然死了,但伪造身份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参与。还有印刷、还有材料供应,还有——”

    暗室的石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砚秋和冯明翰同时警觉起来。顾砚秋拔枪对准入口,手指扣在扳机上。

    木板被轻轻揭开,露出苏晚璃的脸。

    “是我。”她从石阶上下来,手里提着医药箱,“来换药。”

    顾砚秋收起枪,但眉头依然紧锁:“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有没有……”

    “没有人跟踪。”苏晚璃打断了他的话,将医药箱放在草席上,“我绕了三条巷子,确认安全才过来。”

    她开始为冯明翰换药,动作依然利落精准。顾砚秋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指在伤口周围翻飞。

    苏晚璃换完药,从医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顾砚秋:“老枪让我给你的。”

    顾砚秋打开纸条,上面是用密写药水写的几行字——在正常光线下是空白的,但他知道用碘酒涂抹后字迹会显现。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将纸条收好。

    “还有,”苏晚璃的声音很轻,“他说让你去一趟城南,有新指示。”

    顾砚秋点点头。他将登记册原件交给苏晚璃:“你带回去藏好。我带着抄本去找老枪。”

    苏晚璃接过登记册,小心地裹在一块防水的油布里,然后塞进医药箱的底层。她站起身,提起医药箱,走向石阶。

    “小心。”

    她上去了,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城南杂货铺,顾砚秋到达时已经过了晌午。

    铺子里没有客人。郑仰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块粗布擦拭一个陶罐。看到顾砚秋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引着他进了里屋。

    里屋的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和两个茶杯,茶香清淡,是那种本地的粗茶。赵石已经在里面了,站在墙角,看到顾砚秋进来,轻轻点了点头。

    “坐。”郑仰山说。

    顾砚秋坐下。郑仰山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坐下。

    “陈通的事,赵石已经汇报过了。”郑仰山的声音很沉,“松井亲自出手,说明他们已经慌了。慌乱的人最容易犯错,但也最危险。”

    顾砚秋从怀中取出登记册的抄本,放在桌上:“这是从陈通的暗格里找到的。记录了至少三十名妇女的伪造身份信息,还有地图碎片和输送计划。”

    郑仰山翻开抄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砚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那是极力克制的结果。

    “三十七人。”郑仰山合上了抄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年,三十七个人。”

    房间里陷入沉默。赵石站在墙角,目光落在地面上,下颌紧绷。

    “从今天开始,”郑仰山打破了沉默,“组织架构调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米袋后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在桌上。那是一张青溪县城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

    “第一,横向联络。”郑仰山指着地图上的红点,“青锋、白薇、猎犬,你们三个直接对接,不再通过我中转。赵石,你在绥靖团内部继续盯着武绍棠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直接通知顾砚秋。”

    “明白。”赵石说。

    “第二,”郑仰山看向顾砚秋,“白薇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从今往后,你们互为后援。她负责情报和医护,你负责调查和掩护。”

    顾砚秋点头。

    “第三,”郑仰山的目光变得凝重,“飞狐已经盯住了码头,石匠负责外围警戒。但从今天起,所有人都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了?”顾砚秋问。

    “松井已经杀了陈通,”郑仰山说,“他下一步会清理所有知情者。你和白薇都是他的目标。”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顾砚秋:“新身份。两套,一男一女。如果形势危急,用这些从水路走。”

    顾砚秋接过布包,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假证件、路引、火车票。地下工作者的终极保险。

    “还有,”郑仰山的声音压得更低,“慈济孤儿院那边有动静。周院长今天一早离开了孤儿院,行踪不明。”

    周院长——慈济孤儿院的现任院长。苏晚璃之前提过,孤儿院是丸三贸易的地产,多名女工失踪。

    “他可能也在逃跑。”顾砚秋说。

    “或者是被灭口。”郑仰山说,“找到他,保护他。他是能指证丸三贸易的关键证人。”

    顾砚秋站起身:“我这就去。”

    “等等。”郑仰山叫住他,“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孤军作战。”

    顾砚秋看着郑仰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是信任,也是期待。

    “我知道。”他说。

    从杂货铺出来,顾砚秋沿着暗巷向警局方向走去。

    午后的小巷安静得出奇,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发出喳喳的叫声。阳光从两栋老屋之间的缝隙中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顾砚秋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停下了。

    脚步声没有消失。在他停下之后,还有另一个脚步声,从身后大约十丈的地方传来。很轻,但很稳,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有人跟踪。

    顾砚秋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速度不变。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跟踪者是谁?东瀛人的杀手?还是陆承岳的密探?

    他拐进左边的一条岔巷,那是一条死胡同,但有一扇矮墙可以翻过去。他走到矮墙边,假装系鞋带,弯下腰,从裤管的缝隙中向后瞄了一眼。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低着头,慢慢走过来。

    顾砚秋直起身,突然加快了脚步,在巷子里快速穿行。他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更窄的夹道,然后闪进一个废弃的院落,从后门的破洞中钻出去,来到了另一条街道。

    他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个转角处突然转身。

    跟踪者不见了。

    但顾砚秋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在这种猫鼠游戏中,最危险的时刻不是被追赶的时候,而是你以为安全了的时候。

    他没有直接回警局,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穿过城隍庙前的广场,从东侧的巷子迂回前进。在经过一条水渠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假装洗脸,借机观察身后。

    水面平静。没有异常的倒影。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暗影中传来。

    “顾副科长。”

    顾砚秋的手瞬间按在枪上。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暗影中走出。四十来岁,面容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的两只手在身前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周院长?”顾砚秋认出了这张脸。

    “是我。”周院长的声音在发抖,“我……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丸三贸易的事。陈通死了,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

    顾砚秋没有放下手。他的目光扫过周院长身后,确认没有其他人。

    “你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周院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因为我想活命。”

    顾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松开按在枪上的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些女人的事,”周院长说,声音依然发抖,但语速加快了,“她们不是自愿走的。东瀛人每个月来一趟,开一辆黑色的货车,晚上来,把人装上就走。院长,前任院长——收了他们的钱,替他们物色目标。”

    “什么目标?”

    “年轻的女工。孤儿、穷苦人家的女儿,没人会找的那种。”周院长低下头,“我接任的时候,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孤儿院的孩子也带走。”

    “前任院长呢?”

    “三个月前跑了。说是告老还乡,实际上是逃命去了。”周院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一直不敢声张,但陈通死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我。顾副科长,你是警察,你能保护我吗?”

    顾砚秋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跟我来。”

    他带着周院长穿过暗巷,来到城南的一间废弃茶铺。那是革命党的一个备用联络点,很少有人知道。茶铺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但顾砚秋有钥匙。

    “你在这里等着,”顾砚秋说,“不要出去,不要和任何人说话。等我办完事,再来找你。”

    “你要去哪里?”

    “去找能保护你的人。”

    顾砚秋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周院长独自坐在漆黑的茶铺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狗吠声。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但他知道,比留在孤儿院等死要好。

    而此时的顾砚秋,正快步走向警局。他的怀里揣着伪造身份登记册的抄本,脑海里翻腾着刚刚获得的新信息。

    孤儿院。货车。黑色货车。

    这可能是追踪被绑架妇女下落的关键线索。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信息告诉郑仰山,同时安排周院长的保护工作。

    夜风穿过青溪县的街巷,带来远处江水的呜咽声。顾砚秋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

    在他身后,茶铺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离去。那不是一个跟踪顾砚秋的人,而是一个跟踪周院长的人。

    黑影在月色下掠过几条街巷,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他翻过两道矮墙,穿过一片竹林,最终停在一栋日式洋楼的后门。

    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

    “告诉松井先生,”黑影用东瀛语低声说,“猎物已经露头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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