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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

    隰衡在宋国待了十年后,搬到了陈国。

    不是自愿的——是因为季妫要嫁人了。

    嫁的是一个做陶器的匠人,姓季孙,四十多岁,丧偶,人很老实,对季妫也很好。季妫今年三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老姑娘“。她等了他十三年。

    十三年。

    隰衡没有阻拦。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在她出嫁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握着那枚黑色玉佩,坐了一整夜。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看着那些影子一点点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最后被晨曦取代。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宋国。

    陈国比宋国小得多,也穷得多。但陈国有一个好处——它地处中原腹地,南来北往的商人、游士、流民都要从这里经过。人多且杂,最适合隐姓埋名。

    隰衡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隰斯“。他在一间小客栈里做了伙计,负责端茶送水、打扫卫生。客栈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只看他干活利索,不在乎他的来历。

    隰衡在陈国又待了几年。

    这几年里,他换过三个身份,做过伙计、抄书匠、私塾先生。每到有人开始注意到他“好像没怎么变老“的时候,他就换一个地方。

    他已经很熟练了。

    每隔大约十年,他就会搬一次家。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去一个新的城市。有时候去远一点的国家——陈国、蔡国、郑国、卫国,中原的小国他几乎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藏书阁或者私人的书肆,搜集一切可能和“不生不灭“有关的文献。几年下来,他已经收集了厚厚一摞竹简,记录着各种关于“不死“的传说、方术、神话和碎片化的历史记载。

    大部分仍然是方士的胡说八道。但偶尔,他会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在郑国的一处旧宅地基里挖出的几片殷商甲骨,上面刻着“不死之人“的卜辞——但那更像是祭祀用的吉祥话,当不得真。

    又比如在蔡国的一座古庙里发现的一幅壁画残片,画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立,中间有一个旋涡状的符号。那幅画已经很模糊了,但那个符号——

    三条交缠的曲线,中间一个圆点。

    和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隰衡站在那幅壁画残片前,心跳加速。

    他用炭笔把那个符号临摹了下来。然后他拿出玉佩,放在壁画旁边对比。

    一模一样。

    这个符号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种命运。

    那个符号意味着,“不老者“不止一个。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联系。

    问题是: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隰衡从书肆回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宛丘的街道不宽,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几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隰衡路过一家卖小吃的铺子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是烤红薯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在随国的时候,每年冬天,大街上都有卖烤红薯的小贩。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烤红薯,又香又甜,捧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随国已经不在了,他记忆中的那个味道也早已消失。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个烤红薯。

    红薯很烫,他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久违的温度。他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也许,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隰衡在陈国都城宛丘的第六个年头,遇到了巫逐。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隰衡从客栈下班回家,路过城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他本想绕过去,但人群中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你们不信?那我就让你们信。“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自信。

    隰衡挤进人群。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态——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从容。

    他面前站着三个壮汉,看起来像是本地的泼皮。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说我们陈国的酒不好?“泼皮头子瞪着他。

    年轻人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这酒,酿法不对。水用错了,米也没有淘干净,发酵的温度太高。做出来的酒,味道自然寡淡。“

    “你他妈懂酿酒?“

    “略知一二。“年轻人依然笑得很从容,“我活了很久,什么都学过一些。“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泼皮头子也笑了——那种被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你活了很久?你多大?“

    “我?“年轻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想,“记不太清了。大概……很久很久吧。“

    泼皮头子举起木棍,朝他砸了过去。

    隰衡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只有一瞬间。

    年轻人侧身一让,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普通人。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木棍的另一端。泼皮头子用力抽了抽,没抽动。

    然后年轻人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轻,但隰衡听得清清楚楚。

    “你打不到我。“

    泼皮头子的脸涨红了。他又用力抽了几下,木棍像是被焊在了年轻人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周围的泼皮见状,一起围了上去。年轻人叹了口气,放开了木棍,后退了两步。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隰衡非常熟悉的东西。

    淡漠。

    那种见过太多事情之后的、深入骨髓的淡漠。

    隰衡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眼神。

    三个泼皮围了上来。年轻人没有退,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他们——那种看人的方式,不是愤怒,不是挑衅,而是一种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涌上来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隰衡的后背一阵发凉。

    三个泼皮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那个忽然退了半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年轻人放下手,脸上的淡漠又变回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人群——然后定在了隰衡身上。

    四目相对。

    和近二十年前在随国宫廷宴会上,一模一样。

    年轻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的意味。

    “隰衡。“他叫出了他的本名。

    隰衡浑身一震。

    “你……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隰衡面前,近到隰衡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不,他没有纹路。他的脸和二十年前在宴会上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你不认识我了?“年轻人微微歪头,“二十年前,随国的那场宴会上,你坐在角落里记录。我坐在末席。你看了我一眼。“

    隰衡的呼吸一滞。

    “是你。“

    “是我。“年轻人的笑意更深了,“我等了你二十年,隰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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