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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缅北攻略(51)延安之路

    史迪威感觉宽慰的是,他期待的罗斯福已着手安排副总统华莱士访华,同重庆政府交涉中共问题。

    他将目光从战报移向马歇尔信件的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便签,是马歇尔手写的一行字:“华莱士副总统将于六月访华,具体行程尚在安排中。总统嘱我转达,对中共战略价值的评估已列入外交议程。“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看来他提出审视中共对美国战略重要性的建议终被重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史迪威在一份给华盛顿的绝密报告中,详细分析了华北敌后战场的形势。他派出的小分队带回的情报显示,中共领导的部队在敌后建立了广泛的根据地,动员了数百万民众,有效地牵制了数十万日军。而与此同时,国民党军队在华北、华中节节败退,腐败和无能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如果我们继续把所有筹码押在国民党身上,“他在报告中写道,“我们可能会输掉整个中国。中共代表着另一种力量,一种更贴近民众、更有组织能力的力量。忽视这种力量,是战略上的短视。“

    报告递交后,华盛顿沉默了很长时间。史迪威以为它已经被埋在某个档案柜的底层,没想到罗斯福总统竟然亲自过问了。

    一旦交涉成功,他这边就将负责派员到延安展开工作。

    延安。那个在国民党封锁线背后的红色首都,那个被重庆方面妖魔化为“土匪巢穴“的地方。史迪威从未去过,但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不少。他听说那里有廉洁的政府、高效的动员、识字运动和医疗改革。他也听说那里的领导人对美国持开放态度,愿意在抗日统一战线的框架下与西方合作。

    “派员到延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国军事观察组,意味着情报共享,意味着可能的武器援助,甚至意味着更深远的东西——一种全新的对华政策,一种不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战略选择。

    史迪威把烟嘴在弹药箱边缘磕了磕,抖落烟灰。他的兴奋不仅仅出于战略考量,还有一种更个人化的期待。

    抛开为美国国家利益服务的责任不谈,史迪威心底一直希望为中国,这个接触太久、已经生出很深感情的国家做点真正有益的事情,并弥补上次缅战的过失。

    上次缅战。1942年的惨败。他率领中国远征军入缅,却在日军的迅猛攻势下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穿越野人山撤回印度。那是一场灾难——数万中国士兵死在丛林里,死在疾病中,死在英军的背弃下。史迪威自己徒步走了十七天,靠吃猴子肉和喝雨水才活着走出来。

    他常常梦见那些场景:杜聿明在野人山入口绝望的眼神,戴安澜在茅邦村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有那些年轻士兵在瘴气中腐烂的尸体……“我欠他们的,“他在日记里写过,“我欠中国一笔债,必须用胜利来偿还。“

    想到这,脑海中再泛起来访客人方才说过那些话。

    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军,这一路走来,主导反攻缅甸进行到现在,已证明您的统御才能和整训中国军队成果卓有成效。蓝姆伽训练营里,您亲手调教出的新38师、新22师,现在已经是整个中缅印战区最精锐的部队。这不是蒋介石的功劳,不是蒙巴顿的功劳,是您的功劳。“

    史迪威不喜欢听这种奉承,但他无法否认事实。从印度基地到胡康河谷,从新平洋到加迈,每一步都浸透着他心血。他亲自制定训练大纲,亲自检查士兵的步枪,亲自在地图上标定进攻路线。那些中国士兵——起初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连枪都不会保养的农家子弟——如今成了能在丛林里和日军精锐周旋的铁军。

    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愿意配合,拿到全部中国军队指挥权,就能将主控权彻底掌握手上,解决包括蒙巴顿想把他赶出东南亚战区的麻烦,进而实现战胜日本人的最终目标。

    史迪威其实很纠结。

    他重新坐回小马扎,双手捧着烟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握过步枪、操纵过方向盘、在地图上画过无数箭头,现在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矛盾。

    这种方式免不了要牺牲许多人的生命为代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从来不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如果他要“配合“那位神秘客人的计划,如果他要推动那场极端的政治博弈,会有多少人死去?河南战场上已经溃散的士兵,缅北丛林里正在冲锋的官兵,滇西怒江上即将渡江的勇士……他们的命,在这场大棋局里,不过是筹码。

    万一不成功,将来很可能会被世人误解。

    史迪威想起历史上的那些人物——克伦威尔、拿破仑、甚至他不太喜欢的麦克阿瑟。功成名就时万人敬仰,一旦失败便身败名裂。他史迪威已经六十一岁了,没有多少年可以活,名誉对他来说真的重要吗?

    也许不重要。但他害怕另一种误解——不是作为野心家的误解,而是作为背叛者的误解。如果他真的拿到了全部中国军队的指挥权,如果他的行动被解读为“美国军人干涉中国内政“,如果他成了中美关系的裂痕而非桥梁……那他这些年在中国所做的一切,都将被重新定义。

    他一向厌恶和逃避玩政治手腕。

    这是实话。史迪威这辈子最自豪的身份是“军人“,最鄙视的是“政客“。他在重庆的外交酒会上浑身不自在,在华盛顿的听证会上如坐针毡。他讨厌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讨厌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讨厌那些背后捅刀的阴谋。

    但也清楚要想赢得这场不仅仅悠关个人前途的棋局有多困难。

    棋局。这个词让他想起刚才神秘客人临走时说的话:“将军,这不是您一个人的棋局,这是整个太平洋战争的棋局,是战后世界秩序的棋局。您不玩,别人会玩。到时候,输的不只是您,还有美国在中国、在亚洲的利益,还有千千万万正在抗日的中国人。“

    他只想全心履行好自己作为军人的职责。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楼下的院子里,几个中国勤务兵正在搬运弹药箱,嘴里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民谣。远处,一架P-40战斗机正从云层中钻出,机翼上的鲨鱼嘴图案清晰可见,那是他心爱的“飞虎队“——不,现在叫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了。

    至于那人提到所谓功成名就之类的东西,他并不在乎,也从未深入去考虑过。

    这是真话。史迪威对晋升、勋章、历史地位毫无兴趣。他在西点军校时就不是优等生,在陆军部里也不是受宠的明日之星。他来中国,最初只是因为会说中文——那是他年轻时在北京当武官时学的,带着浓重的华北口音,让重庆的外交官们哭笑不得。

    同意合作的原因,是因为只有营造出极端形势,才有可能实现一直想要达成的那个目标,那可比那人提议的更极端更危险。

    那个目标。史迪威闭上眼睛,让孟拱河谷的湿热空气灌满肺腑。那个目标不是指挥权,不是打败日本,甚至不是战后美国的利益布局。那个目标是——让中国成为一个真正现代的国家。有高效的政府、有受过教育的民众、有能保卫国家的军队、有不再被军阀和独裁者蹂躏的土地。

    为了这个目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名誉,包括“配合“一场他并不喜欢的政治博弈。

    正思考间,一滴雨忽然飘落在手中的纸页上。

    史迪威抬头望了眼天空。刚才还是灰蒙蒙的阴天,此刻乌云已经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悬在头顶。孟拱河谷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刚才还是闷热无风,转眼之间雨点就砸了下来。

    又是个糟糕的天气,连日劳神已给他造成紧张压力。

    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后颈的肌肉僵硬如铁。过去两周,他每天睡眠不超过四小时,大部分时间花在地图前、电报机旁、或者和各部队指挥官的会议上。蒙巴顿的告状、马歇尔的警告、蒋介石的推诿、前线部队的伤亡……每一桩都是一根绳索,勒在他的神经上。

    雨越下越大,从零星的几滴变成密集的斜线,打在阳台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史迪威退后一步,站在顶棚的边缘下,看着雨幕在面前织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子。

    心中默念一声,接下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还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留给后人评判去吧。

    这句话在他心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想起年轻时在西点军校读过的那些战争史,想起那些名将们在决战前夜的心境。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的黎明,格兰特在维克斯堡的壕沟,潘兴在默兹-阿尔贡的指挥所……他们是否也曾这样站在雨中,听着远方的炮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中国人的说法,他第一次听到是在昆明的一位老教授嘴里。当时他不以为然,认为那是东方文化的悲观主义。现在他懂了,这不是悲观,这是清醒。每一个“功成“的将军脚下,确实踩着无数白骨。问题在于,那些白骨是否死得其所?那场“功成“是否值得那些生命?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佛经里的句子,他在北平的寺庙里见过这幅对联。他不是什么信徒,但此刻,这句话给了他某种奇异的慰藉。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承担历史的重负,承担可能的误解和骂名,那让他来吧。他已经六十一岁了,这辈子该见的见过了,该经历的经历了。如果牺牲他一个人的名誉,能换来中国抗战的胜利、能换来数百万士兵少流一些血、能换来那个“现代中国“的一线曙光……

    那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值的。

    便触灭烟头。

    他把玉石烟嘴在弹药箱边缘磕了磕,抖落最后一点火星,然后将烟嘴小心翼翼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那里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他和中国士兵们在蓝姆伽训练营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灿烂,不知道战争有多残酷,不知道命运有多无常。

    起身叫卫兵去把儿子小乔找来陪他下会跳棋,舒缓下紧张的神经。

    “下士!“他用中文喊道,声音穿透雨幕,“去把约瑟夫叫来!就说他老爸想下棋!“

    小乔——约瑟夫·史迪威二世,他的小儿子,去年刚从军校毕业,主动要求来前线服役,现在在他手下当参谋。史迪威起初反对,认为太危险,但小乔坚持:“老爸,您在中国打仗,我在美国坐办公室?这不是史迪威家的作风。“

    他想起跳棋。那是他在中国学会的游戏,规则简单但变化无穷,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像国际象棋那样绞尽脑汁,可以一边下棋一边聊天,一边让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在这个雨季的午后,在做出那个重大决定之后,他需要这种松弛,需要和儿子待在一起,需要暂时忘记战争、政治、和那些生死攸关的抉择。

    十分钟后,小乔出现在阳台门口。他穿着褪色的卡其布军装,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和史迪威一模一样——灰蓝色,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

    “老爸,“他用英语说,“您确定要下棋?我刚从电报室回来,蒙巴顿勋爵又发来了三封'紧急'电报,参谋长让您立刻回复。“

    “让蒙巴顿见鬼去,“史迪威用中文回答,然后切换回英语,“今天不办公。去拿棋盘。“

    小乔挑了挑眉,但没有争辩。他从阳台角落的柜子里取出跳棋棋盘——那是用一块废弃的弹药箱木板改造的,棋子是工兵用弹壳做的,涂了红蓝两色油漆。粗糙,但耐用。

    父子俩坐在小马扎上,棋盘搁在另一张弹药箱上。雨还在下,但顶棚挡住了大部分,只有偶尔飘进来的几滴落在棋盘上,被小乔随手抹去。

    “您先走,“小乔说。

    史迪威拿起一枚红色弹壳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穿过棋子,落在远处雨幕中的孟拱河谷。

    “小乔,“他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听说你老爸做了一些……有争议的事,你会怎么想?“

    小乔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理解。他在这个战区待了半年,已经学会了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老爸,“他轻声说,“您教过我,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但更高的职责是保卫人民。如果那'有争议的事'是为了让更多人民活下去……那我会为您骄傲。“

    史迪威的手微微一颤,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该你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雨声淅沥,棋子在木板上跳跃。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位美国将军和他的儿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下着一局永远不会被历史记录的跳棋。

    而在他们脚下,在孟拱河谷的泥泞中,在怒江的激流旁,在河南的焦土上,无数命运正在交织、碰撞、燃烧。有些将在几个月后熄灭,有些将在几年后绽放,有些将在数十年后被重新解读。

    史迪威拿起烟嘴,发现已经空了。他没有再装烟,只是把它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握着一段无法回头的岁月。

    “将军,“楼下传来参谋的喊声,“重庆急电!“

    史迪威和小乔对视一眼。父子俩同时起身,棋盘上的跳棋被碰散,红色和蓝色的弹壳棋子滚落在泥地上,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来吧,“史迪威说,把烟嘴塞回口袋,“该干活了。“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在他身后,孟拱河谷的雨幕中,隐约传来炮声——那是新22师的方向,廖耀湘应该已经和孙立人谈完了,应该已经重新站在了地图前。

    战争还在继续。棋局,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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