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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归途·战前

    【卷首语】

    “我们人类无论从对地球之外宇宙空间的适应能力,还是对宇宙终极规律的认识方面,都存在一个天花板、一种系统性的限制,这种限制可能不是靠我们的努力就能克服。”

    ——刘慈欣,2026年中国科幻大会

    时间:2176年8月24日—28日

    人物:金予珩、苏晚亭、林霜、金帅、苏再武(老苏)、皇甫懿德、维纳斯、老约翰、怀特、公牛、瘦高个、黑豹

    壹·战役作业八月二十四日,周二,凌晨。杭州地下城第7站休息区。

    金予珩坐在7号工作站前,右屏上是金帅发来的作业题。三天时间。不依托孙膑IV,严禁使用灵境。独立完成一份正东方向的战役布置预案。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战役学——22世纪每个中国男性硕士以上学生都必须修的第二学位,相当于一百年前的军训。他学过,但从未真正用过。那些兵棋推演、那些作战想定、那些在虚拟战场上的输赢,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实。

    他睁开眼睛,打开电子布,接通手势键鼠。

    (一)战略态势与敌我判断

    一、战略态势总预判

    敌美加联合体以资本集团为核心驱动力,其战略本质是:以短期、高强度的精准打击,摧毁我方CSi有生力量,磨损我方战斗意志,进而瓦解共同体对欧洲、中南美的战略支撑。

    敌之优势在于:情报准备充分(通过污染方式渗透,间谍案发现一例,但中高层渗透持续存在,实际我方军事科技以及武器代差优势已泄露,至少80座节点型观测站等级、效能也泄露)、打击突然(无预兆开战)、目标明确(CSi及打印中心)、维隙开发技术优势明显(宇宙外力量介入情况待查明)。

    敌之劣势在于:战争持续时间受限(不超过十天,资本不允许长期消耗)、多点出击导致兵力分散(太平洋、欧洲、中南美三线作战)、武器相对落后距我方有一代代差、无月球正面军事站点、后勤补给线过长(跨太平洋补给)、缺乏战略纵深(本土西海岸直接暴露)、无时间凝滞武器(高超音速及1/6光速武器缺乏)。

    我方战略优势:内线作战、补给通畅、CSi复活体系完整、基层战备常年维持(三十六小时内可完成包括地月轨道以内全面战斗姿态)、常规武器领先一代、空天母舰可作为领先两代武备(必要时可控制半径1800km海陆空天域)。

    我方战略劣势:需同时应对太平洋、欧洲、中南美三个方向,兵力调度压力较大;CSi灵魂磨损问题尚未完全解决;部分“婴儿”级纯人类军官无法进入一线作战。

    金予珩敲到这里,想起父亲前一天的叮嘱——“所有年龄五十岁以内,军衔低于中将的‘婴儿’没有资格参战”。他也是婴儿。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继续敲。

    二、敌我战斗序列判断

    敌方(美加联合体):

    太平洋方向:西雅图、旧金山、洛杉矶三个出发地域,预计投入无人航母打击群12-16个(均为双主舰航母编队,双主舰为一人工一无人),两栖机甲戒备大队20-30个,航母编队平均配无人作战平台约800万架(补能补弹后可重复执飞),CSi作战人员约1200人-1800人(高中低各级军官),雇佣军(普遍较为凶狠的人类士官,约5000人)及强制征召兵员(战斗决心较弱)约9万余人(按1:1.2配置战斗机甲)。

    欧洲方向:北欧出发地域,预计投入航母打击群4-6个,潜艇部队约40-45艘(大部为无人或机械人操控),CSi作战人员约400人。

    中南美方向:以骚扰和牵制为主,预计投入机械兵力有限,CSi约300人,普通士兵约3万人,轻装步兵为主(50%配置战斗机甲)。

    我方(共同体):

    太平洋方向:5个海域方面军(关岛、永暑、印尼、琉球、菲律宾),3个过渡带方面军(沪杭、京津、厦门),3个二线纵深方面军(武汉、重庆、西安)。

    欧洲方向:以英吉利海峡—挪威海—巴伦支海为第一道防御弧线,北海—波罗的海出口区域为第二道防御弧线。

    中南美方向:次重兵集团,弹性防御,止战为目的。

    (二)战役重点与军兵种配置

    一、总体战役构想

    以“御敌于域外、歼敌于海上、耗敌于持久”为总体指导。在太平洋方向,将决战区域控制在马里亚纳群岛以西、菲律宾海以东海域,避免战火波及我国东部沿海地下城。以海空联合封锁、远程精确打击、CSi特战渗透三位一体,逐次消耗敌方作战能力。

    金予珩在“御敌于域外”后面打了个问号,又删掉。他想到了什么,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二、9大军兵种配置

    海军:以6个双航母的航母战斗群为核心,编入095H型驱逐舰、0145型攻击核潜艇,部署于第一岛链和第二岛链之间。主要任务:区域防空、反舰打击、水下封锁。以机器人士官为主,同类型按1:5配置机械人士兵,团级配置一名CSi指挥员,师级配6名。

    空军:以歼-160隐身战斗机、轰-160战略轰炸机为主力,依托沿海地下机场和加固海岛基地。主要任务:夺取制空权、远程精确打击、对海突击。

    天军:低轨道部队负责快速响应发射、卫星补网、轨道拦截;月球表面阵地负责深空监测、战略预警,激光雷达辅助,月面激光武器站应急。主要任务:确保我方态势感知不中断、干扰敌方卫星通信导航,并具备打击地外导弹威胁能力,占领外层空间控制权。

    潜艇部队:245/246系列核潜艇,部署于太平洋中部和东部,主要任务:破交作战、威慑敌方后勤补给线、伺机伏击敌方航母。

    联勤保障部队:依托沪杭、厦门、京津三个过渡带方面军,建立三级补给体系。前出补给点设在关岛和永暑诸岛。主要任务:确保弹药、燃料、备件、CSi打印材料的前送与伤员后送,保障光能离站综合补能。

    通讯与对抗部队:全域电磁压制、网络攻击、数据链加密与欺骗。主要任务:切断敌方战场数据共享、保护我方数据链、实施心理战信息投放。

    特种作战部队:

    传统特战:渗透、破袭、斩首

    维隙防御作战:利用杭州第7站、上海北第21站等监测站以及各地下城配属的预警站、地面警戒站,预警并干扰敌方维隙武器,兼顾地表敌情监测

    心理战:瓦解敌方雇佣军和强制征召兵员战斗意志,辅助传统特战部队打击对方CSi军官及士官,形成威慑

    气候作战:在限定区域内制造局部气象变化,干扰敌方行动

    深地深海主动振动作战:利用深地共振层原理,主动制造低频振动,干扰敌方潜艇和海底设施

    AI环境控制部队:统合所有无人作战平台(机器人士兵、机械人、无人机、无人艇),在AI辅助下实现战场单向透明。主要任务:以无人平台消耗敌方弹药、执行高危任务、填补战线缺口,并推算敌方阵型中主要武器单元,梯次消耗,迫使敌武器弹药失去使用机会。

    CSi特战航空兵:以“白鸟”攻击群为蓝本,编入最新型高超音速飞行器。主要任务:对敌方关键节点(指挥中枢、维隙放大器、武器平台偕行核电站)实施“斩首式”打击。

    三、各方面军配置

    5个海域方面军:

    关岛方面军:前出警戒,迟滞敌方,为主力集结争取时间

    永暑方面军:依托岛礁基地,控制南海出口,防止敌方绕后

    印尼方面军:封锁巽他海峡和龙目海峡,切断敌方南下通道

    琉球方面军:第一岛链核心,海空联合打击出发阵地

    菲律宾方面军:与琉球方面军互为犄角,覆盖菲律宾海

    3个过渡带方面军:

    沪杭方面军:防御山东南(不含)至福建北(不含)地下城群,兼作前出补给基地

    京津方面军:防御首都圈,兼防御山东南(含)至日本海方向地下城市群,监视日本流亡军动向,可佯动迫使其放弃战役级动作准备与执行,总战略预备队,兼作CSi打印中心保护

    厦门方面军:防御福建北(含)至胡志明市(含)中国及共同体国家地下城市群,防御东南及南部海域,支援永暑和印尼方向

    3个二线纵深方面军:

    武汉方面军:长江中游战略预备队,装备维修与人员休整基地,保障中部地区地下城市群,建立战时联勤司令部,取消C基(“婴儿”)、CSi人员地表活动

    重庆方面军:CSi打印中心核心保护区,四深中心总部,最高统帅部备份,建立战时联勤司令部,取消C基(“婴儿”)、CSi人员地表活动

    西安方面军:西北战略预备队,航天发射与天军指挥中心,建立战时联勤司令部,取消C基(“婴儿”)、CSi人员地表活动

    四、作战指导原则

    杜绝中子弹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使用。不因战争损耗人类文明的未来。

    有效扼制对手使用生物杀伤武器的效能。提前部署生物防护和快速检测手段,在敌发动生物攻击时第一时间锁定证据并反制。

    尊重人的灵魂。不伤害不具战斗能力或战斗意志的敌方普通士兵,对投降者给予人道待遇。

    重点打击敌方主要CSi战斗人员。以CSi对CSi,以灵魂对灵魂,精准消灭敌方有生力量,而非无差别杀伤。

    保护纯人类“婴儿”。所有“婴儿”不得进入一线作战岗位,仅作为地下城守备力量。

    另,根据全局判明情况,建议总指挥部关注欧洲西侧动态防御,防美加东部方面军级(百万级战斗单元)战术突进,依托欧洲西部穿插滋扰欧洲战线后方。

    金予珩敲下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显示:战役作业完成。提交时间:八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点了提交。

    三分钟后,金帅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收到。作业已转最高军事机关评审。休息。”

    金予珩盯着那行字。凌晨三点十二分。父亲还没睡。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出主控大厅。

    贰·战前时光八月二十五日,周二,晚。杭州地下城E-12区。

    金予珩回到家的时候,晚亭在客厅里等他。她没有做饭,桌上只有一壶茶,两个杯子。灯光调得很暗,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板上。

    “回来了?”她说。

    “嗯。”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晚亭笑了。“爸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写了一篇差不多的作业,被评了优秀。”

    金予珩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茶。

    “我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会比他当年写得好。”

    金予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晚亭。”

    “嗯。”

    “其实我也不想那么快让你怀孕。”

    晚亭的手指微微收拢。

    “我知道。”

    “你着急吗?”

    晚亭想了想。

    “不着急。”她说,“该来的会来。”

    金予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笑意,像一朵安静的花。

    “晚亭,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晚亭看着他。

    “林霜阿姨,是你妈妈。”

    晚亭没有反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有预感。”她说,“就是你们观测站那个非常漂亮的将军。”

    金予珩愣住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晚亭说,“唯一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同事的妻子。像看——”她停顿了一下,“像看一个欠了很久的人。”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林霜从她身边走过,芯片蓝光突然闪了一下。她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她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加深了解一下?”

    晚亭沉默了几秒。

    “我怕她不打算认识我。”

    金予珩握住她的手。

    “她想的。她想了二十年。”

    晚亭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予珩。”

    “嗯。”

    “好想妈妈抱抱我。还想爸爸。”

    “好。”

    晚亭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一圈,两圈,三圈。金予珩抱紧了她。

    窗外的穹顶天幕模拟着夜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在天幕之上,在三百米的地表之上,真正的星星还在。只是他看不到。

    战争要来了。但今晚,是他的。

    叁·归来的老苏八月二十六日,周三,西雅图时间凌晨。西雅图地下城社区警局。

    苏再武被关在拘留室里。电子手铐拷在手腕上,芯片被压制,无法激活量子通道。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缝隙——芯片的低频脉冲,可以绕过压制,以极低功率发送信息。

    他闭上眼睛,发送。

    “皇甫中校,我回不来了。替我照顾老约翰的家人。他是平民,他向往我们。”

    几秒后,回复到达。

    “老农,撤退方案仍在窗口期。请立即撤离。”

    苏再武睁开眼睛,看着拘留室外的走廊。黑豹的人正在聚集。他又闭上眼睛。

    “来不及了。他们来了。”

    他切断了通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黑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公牛和瘦高个跟在最后面,脸色很难看。

    怀特警官站在走廊尽头,肥胖的手按在警棍上。他没有拔出来。他不敢。

    黑豹走到拘留室门口,盯着里面的苏再武。

    “老东西,你想清楚了?那三个小美人,我今晚就要带走。”

    苏再武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他笑了。

    “种玉米?你以为我只会种玉米?信不信,我把你脑袋给拧下来。”

    黑豹暴怒。他冲过来,拳头从栅栏间挥向苏再武。苏再武闪过,退后一步,轻蔑地笑。

    “打不到我?你有枪啊。”

    黑豹伸手拔枪。公牛从后面冲上来,按住他的手。

    “头,这老头我熟悉。我来劝他,把姑娘们说服送给你。给我时间,别杀他,挺可怜的,凡人,死了活不过来。”

    “不管他死活,姑娘我要定了。让他去。”黑豹推开公牛。

    公牛走过来,压低声音。

    “苏,别找死了。美女迟早都是我们头的。你都老了,用不上的,犯不着。”

    苏再武看着他。这个平时对他呼来喝去、没把他当人看的雇佣军小队长,此刻居然在想办法救他。

    他凑近公牛,声音很低。

    “其实,我是间谍。共同体那边的。”

    公牛的眼睛瞪大了。

    “苏,你是?what?你是间谍,寰宇共同体那边的?”

    黑豹听见了。他推开公牛,盯着苏再武。

    “共同体间谍?”

    苏再武靠在栅栏上,坦然地笑。

    “是。”

    黑豹的眼睛亮了。不是愤怒的光,是贪婪的光。一条大鱼。比十个金发碧眼的美女都值钱的大鱼。那些姑娘可以等,这条鱼不行。

    “老东西,你死定了。但死之前,你得先把你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他转身,对着警局所有人:“这人是共同体间谍。所有人配合我,把他带上去。上面要活的。”

    怀特警官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苏再武,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华裔宪兵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黑豹的人冲进拘留室,把苏再武铐上,推搡着往外走。老约翰一家也被从另一个房间带出来——没有戴手铐,但被宪兵夹在中间。

    “苏!”老约翰喊了一声。

    苏再武没有回头。

    一行人穿过走廊,登上锁梭,升到地面。西雅图的夜空没有星星,远处的玉米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

    黑豹的交通机甲已经停在平台上。黑豹推着苏再武往机甲方向走。怀特警官跟在后面,肥胖的身躯在月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就在苏再武即将被推上机甲的那一刻,怀特突然冲上来。

    他用警棍猛击黑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下了苏再武电子手铐的解锁键。

    “快跑!”怀特喊,“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快跑!”

    苏再武的手铐弹开。他没有跑。他转过身,看着怀特。

    他想起怀特的手按在警棍上的样子。那只手当时没有拔出来,现在拔出来了。有些勇气需要时间。有些需要一生。有些只需要一瞬。

    黑豹反应过来,怒吼:“杀了那个胖子!”

    公牛和瘦高个没有动。

    “头,我们——”

    “开枪!”

    公牛和瘦高个没有动。

    黑豹:“该死。那你们就去死?”

    那边,苏再武的左手刚脱铐,右手已探向最近那个宪兵的腰间。磁暴枪到手,枪托反砸,第二个宪兵倒地。前后不到两秒。

    公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着苏再武。

    “快走!我们死不了的!下次见到肯定不放你们了!”

    瘦高个也喊:“快走!”

    苏再武拉着怀特,冲向玉米地。华裔宪兵带着老约翰一家,从另一侧跑向停在远处的农业机甲。

    玉米已经收割了,西瓜和大麻还躺在另一侧山坡上。空旷的田地,月光照着他们奔跑的身影。

    背后,两声芯片针弹的声音响起。月光下,公牛和瘦高个的脑袋歪向一边,栽向黑色的地平线。

    又传来清脆的一声,黑豹的枪口轻点一下。

    怀特顿了一下。他中枪了——不是芯片针弹,是实弹。臃肿的身躯更加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苏,你们走。”怀特喘着气,“我跑不动了。”

    “闭嘴。”苏再武架着他,继续跑。

    远处,黑豹的人已经开始集结。宪兵战队的飞行器从地下城出口升起,探照灯扫过玉米地。

    华裔宪兵带着老约翰一家登上了农业机甲。机甲在苏再武的远程指令下启动引擎,变形为流线型的越野形态,冲向远方。

    苏再武搀着怀特,胡乱地向后方发射磁暴子弹,跑向另一台机甲。

    他们没能跑过去。

    黑豹的宪兵战队堵住了他们。探照灯照在苏再武和怀特身上,刺眼的白光让他们睁不开眼。

    “老东西,你跑不掉了。”黑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怀特靠在苏再武身上,血从腰侧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苏,”怀特说,“我老婆早就死了。儿子也死了。孙子也死了。我没有家人了。”

    苏再武看着他。

    “你有。”怀特说,“你有国家等你。快走。”

    怀特推开苏再武,转身面对探照灯。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肥胖的十字架。

    黑豹和他的人,枪响了。

    怀特摇摇晃晃倒下。苏再武扶住他肥硕的身躯,血流顺着他的脖子、胸口汩汩地冒,像关不住的喷泉。

    黑豹追了上来。

    苏再武轻轻放下闭上眼的怀特——怀特腹部的血还在往上涌,已经不痛了。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枪。

    黑豹和追兵举枪瞄准他。

    “别让他打心脏!抓活的!”黑豹喊。

    苏再武举起右手,枪口对准自己的左胸。追兵的枪口瞄准他的右手——只要他扣扳机,他们就会打断他的手腕。

    但他们没想到他的左手。

    苏再武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支针式磁暴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向自己的太阳穴。

    电磁声响起。

    黑豹等CSi士兵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磁暴枪的脉冲干扰了他们的芯片。

    同一瞬间,苏再武的右手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声在月光下几乎同时回荡。

    黑豹冲上来。

    苏再武已倒在地上,正好和怀特隔了半个身体。左胸有一个弹孔,血正在涌出。太阳穴也有一个洞——被磁暴针击穿的洞,周围的皮肤焦黑,芯片碎裂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黑豹蹲下来,检查伤口。

    “Shit.”他说,“他真是中国间谍,是CSi。心脏打穿了,芯片也碎了。死透了。”

    他站起来,懊恼地踢了苏再武的尸体一脚。

    一个种玉米的老头,用命换了别人的命。

    大洋彼岸,上海CSi打印中心。

    警报响起。

    “老农,牺牲信号已接收。灵魂折损率:40%。打印启动。预计完成时间:四十八小时。”

    打印舱内,一具新的身体正在成形。

    林霜还不知道。

    肆·打印中心的等待八月二十七日,周四,上海北市区CSi打印中心。

    林霜请假赶到上海的时候,打印舱里的身体已经成形了一半。骨骼、肌肉、血管、皮肤,一层一层地生长,像一朵花在玻璃舱里缓慢绽放。

    金予珩和晚亭也到了。

    晚亭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林霜只说了两个字:“陪我。”她就来了。金予珩也只说了两个字:“去吧。”他就跟来了。

    三个人站在打印舱的观察窗前,沉默。打印舱里,老苏的脸正在成形。皱纹被打印算法抚平了——不是衰老的脸,是他年轻时的脸。不到三十岁,和林霜一样。

    晚亭站在金予珩身边,看着林霜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松开了金予珩的手,自己走过去。金予珩没有跟上。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的母亲。

    晚亭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站在林霜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妈妈。”她说。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林霜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嗯。”

    晚亭抬起头,看着林霜的侧脸。那张脸和她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不是一模一样,是更真实。梦里的女人在哭,眼前的也在哭。

    “你为什么不认我?”晚亭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霜没有回答。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晚亭说,“每天晚上听那段音频。‘老苏,怕不怕?’‘怕。但值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爸爸也死了。我以为我是一个人。”

    林霜转过身。她的芯片蓝光剧烈闪烁,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芯片冷却液,是眼泪。

    “我怕你恨我。”她说。

    “我恨你。”晚亭说,“但我更想你了。”

    晚亭扑进林霜怀里,像一个小女孩。她抱着林霜,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她哭得很凶,很用力,像一个憋了二十五年终于被拧开的水龙头。

    林霜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林霜说,“对不起。”

    金予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打印舱里的老苏还在成形。他不知道,他的女人和他的女儿,终于抱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晚亭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妈,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林霜也擦了擦脸。

    “不回去了。”她说,“我请假了。请了很久。”

    晚亭愣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林霜说,“等你爸醒来。等他……”她看着打印舱里那具正在成形的人,“等他学会当外公。”

    晚亭又哭了。这一次,她没说话。她只是把头靠在林霜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金予珩走过去,站在晚亭旁边。他伸出手,握住了晚亭的手。晚亭的另一只手,握着林霜的手。

    三个人站在打印舱前,看着那个正在回来的人。

    打印舱的倒计时在跳动。

    三十三小时。三十二小时。三十一小时。

    伍·维纳斯与皇甫八月二十八日,周五,上海北市区归国人员适应隔离区。

    隔离区的科技感和未来感,是维纳斯这辈子见过的最震撼的。空气玻璃隔离墙——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伸手却能摸到一层柔软的阻力,像水却不是水,像光却不是光。全息天幕模拟着外面的天空,橙色的阳光洒下来,温暖却不刺眼。地面是银白色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走在云上。

    老约翰一家被安全接回国内。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腿还在抖。他的孙子汤姆扶着他,孙媳玛丽和孙女维纳斯站在后面。四个人都是金发碧眼,在这个银白色的空间里,像一幅油画。

    负责接待的是从京津战区前来的中国军官。

    皇甫懿德走进来的时候,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中校军衔。他身材修长,肩背挺直,五官端正而深邃,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阳光从全息天幕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章上,星星在闪光。

    他看见了维纳斯。

    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麦田。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西雅图冬天的海。她的皮肤很白,瓷一样的白,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粉红。她站着那里,穿着一件隔离区配发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皇甫懿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维纳斯也看着他。她看见一个东方男人,穿着一身她没见过但觉得很好看的军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井。他看着她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归国人员”,不像在看一个“难民”。像在看一个人。

    她的脸红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加速,再加速,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皇甫懿德发现她在看他,移开了目光。但一秒钟后,他的目光又回来了。她也还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有笑,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他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皇甫懿德,又看了看维纳斯。目光在老花镜后面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他是来接那个种玉米的老头的。那个在玉米地里种了二十年玉米的老头——苏,大卫·苏。他来之前听说,老苏为了救他们一家人,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他以为老苏会和他一起回来。他不知道老苏是CSi,他不知道老苏会从打印舱里醒来。他只知道,那个种玉米的老头没有回来。

    皇甫懿德走到老约翰面前,蹲下来。

    “老约翰先生,我是皇甫懿德。我奉命来接你们。”他停顿了一下,“苏再武同志——老苏——他没能回来。”

    老约翰的眼睛红了。

    “他是个好人。”老约翰说,“最好的那种。”

    皇甫懿德点了点头。

    老约翰转过头,看着维纳斯。

    “维纳斯,”他说,“汤姆,过来。”

    汤姆和维纳斯走过来——他们是双胞胎兄妹,都是二十三岁。金发碧眼,瓷白的皮肤,站在一起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这是皇甫。”老约翰说,“中国的军官。”

    汤姆伸出手,和皇甫握了握。维纳斯没有伸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约翰看了看维纳斯。他的孙女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从小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长大,见过很多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老约翰没有笑。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皇甫,我孙女,维纳斯。”他说。

    维纳斯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爷爷!”

    老约翰没有说“她喜欢你”。他只是看着皇甫懿德,等他说话。

    皇甫懿德也看着维纳斯。她的脸红透了,像一个熟透的苹果。

    “谢谢。”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空气玻璃隔离墙的另一侧,一个声音响起。

    “皇甫中校,我们先办手续?”

    说话的是一个机器人——不,是有灵识的机器人。它的外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目光温和。它的装甲上刻着一个名字:袁崇焕。不是出厂编号,是名字。它是机器人,有灵识。

    皇甫懿德站起来,点了点头。

    袁崇焕走到隔离墙前抬起手,空气玻璃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欢迎回家。”袁崇焕说,“请依次通过。我会为各位办理入境手续、采录信息、制办电子证件、登记DNA信息。之后,各位将享有中国公民权利,并承担相应义务。”

    老约翰第一个通过。轮椅自动从空气中滑过去。

    汤姆和玛丽跟着。

    维纳斯走在最后面。她走到空气玻璃墙前时,停了一下。她看着那道裂开的口子,然后又看着皇甫懿德。

    “你先走。”他说。

    她走了过去。

    袁崇焕的工作台是一块悬浮的全息屏幕。他让每个人把手指放在屏幕上,采录指纹、DNA、虹膜。汤姆和玛丽很快完成了。轮到维纳斯时,她把手指放在屏幕上的那一瞬,袁崇焕的蓝色光学眼睛闪了一下。

    “维纳斯·约翰逊。”袁崇焕念出她的名字,“二十三岁,未婚。美加资本集团边缘成员血统。”

    维纳斯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别的地方——看皇甫懿德。

    袁崇焕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皇甫懿德——站在空气玻璃墙旁边,背挺得笔直,也在看这边,但不知道在看谁。

    袁崇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程序设定,是灵识的“嘿嘿”。

    “哦,”袁崇焕说,“维纳斯小姐,你爱上我们的帅军官了。”

    维纳斯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甫懿德也听见了。他的脸也红了。

    袁崇焕没有再说。他继续录入信息。后台传来一条消息——不是给他看的,但作为机器人,他必须知道。

    “维纳斯·约翰逊。美加资本集团核心家族边缘成员。老约翰及其家属为纯欧罗巴人种,较为稀少,即便在欧洲也不多见。需关注。”

    袁崇焕把这条消息收进芯片深处,没有在任何流程中显示。

    “信息采集完成。”袁崇焕说,“经你们本人同意,中国公民身份电子证件将在一小时内生成。同步信息已上传至CSi系统——各位享有死亡后成为CSi的权利,如放弃需本人另行提出。”

    老约翰抬起头。

    “CSi?我们?我们不会死了?”

    “是。”袁崇焕说,“这是中国政府对归国人员的基本保障。请珍惜生命。请遵守中国法律。未经批准,不得随意到达地面或危险环境。未经批准,不得从事‘婴儿’禁止职业。所有权利,与中国原生公民一致。”

    老约翰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看着手上的老年斑。CSi。他也可以成为CSi。

    “谢谢。”他说。

    隔离区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平民装束——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剪得很短。他的皮肤是黄色的,眼睛是黑色的。他是华裔。

    袁崇焕走过去。

    “姓名?”

    “卡瑞·陈。”年轻人说,“Karry Chen。”

    “身份?”

    “原美加联合体杜邦家族驻西雅图警卫队13师宪兵营,下士。”他停顿了一下,“华裔。”

    袁崇焕扫描了他的指纹。

    信息出现在屏幕上。卡瑞·陈,二十四岁,未婚。祖父是美加第一代华裔移民,生物学家,已故。父母在他八岁时离奇死亡。孤儿院长大。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应征入伍。

    袁崇焕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芯片深处有一条信息在闪。他没有说出来。

    “欢迎回家。”袁崇焕说。

    卡瑞·陈点了点头。他没有笑。

    手续办完了。

    皇甫懿德和老约翰一家告别。他站在空气玻璃墙的外面,他们在里面。维纳斯站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手贴在空气玻璃墙上。

    “皇甫,”老约翰说,“谢谢你。”

    “不客气。”皇甫懿德说,“保重。”

    他转身要走。

    “中校。”维纳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皇甫懿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能保持联系吗?”

    皇甫懿德沉默了一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这是我的民用通讯账号。”

    维纳斯接过去,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我会联系你。”她说。

    “好。”

    皇甫懿德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走不了。

    维纳斯站在空气玻璃墙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手里攥着那张卡片,卡片上有一个数字。她不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老约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

    “维纳斯。”

    “爷爷。”

    “你喜欢他。”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老约翰没有笑。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孙女。

    “他会知道的。”

    维纳斯没有回答。她把那张卡片贴近胸口。她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寰宇共同体的一个核心地下城。虽然看不见外面,但根据进来时所见,一定非常壮丽。适应隔离区的舒适程度是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他们给她了最漂亮的裙子——美妆机械人把她打扮得像维纳斯真神。

    她见到了那么帅的人类。她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不管多难,不管他是否有妻子。

    还有——妈妈到底在哪呢?还有爸爸又在哪呢?她结婚时,他们会来吗?他们知道她爱上了一个中国人吗?第一眼就爱。生理上爱。灵魂上爱。

    她把卡片攥得更紧了。

    同一时间,京杭超级轨道车上。

    战争开始前,皇甫懿德需要赶回军营,现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无尽的黑暗——轨道车在地下隧道里以每小时一千二百公里的速度飞驰。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他想起她。金发,灰蓝色眼睛,瓷白的皮肤。还有那个没有笑但发光的对视。

    他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各种不该有的东西。他默念了一遍军人守则,终于按捺住那些想法。但她的脸还是在那里,挥之不去。

    她是美加资本集团边缘成员。她出现在老苏牺牲的时间点。她太漂亮了。

    哎,作为情报军官,不能这样。万一呢?

    但——真的喜欢。她应该也喜欢我吧?那个机器人说的——“爱上我们的帅军官了”。

    皇甫懿德闭上眼睛。

    等这场战事结束,我要去看她。

    他摸了摸口袋,空了。他把卡片交给她了,他没有她的账号。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她会联系他。她说“我会联系你”。他信。

    轨道车继续飞驰。窗外还是黑暗,但他觉得,黑暗的尽头,一定有光。

    【篇尾】

    苏再武倒在西雅图地下城的玉米地里。他的芯片碎了,心脏停了。

    但他的灵魂没有全散。它穿过太平洋,穿过量子通道,落在上海打印舱里,等待重生。

    林霜等了二十年。晚亭等了二十五年。金予珩等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种玉米的老头,从死亡里回来。

    打印舱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林霜站在观察窗前,握着女儿的手。她没说话。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不差这四十八小时。

    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一个肥胖的警长替朋友挡了子弹。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人记住。他只是累了。他的家人都在那边等他。现在,他去找他们了。

    在上海的隔离区里,一个金发女孩攥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有一个数字。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死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他救了一国,还救了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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