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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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2月22日，伦敦，唐宁街10号。
战时内阁会议。
哈利法克斯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的文件平摊着。雨打在玻璃窗上，持续了将近一周，窗外的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毯上，形成一道边界模糊的光带，延伸了大约两尺，停在一只椅子腿旁边就不动了。他已经坐在这张桌子尽头开了将近两年的会，但今天桌上的文件比平时更厚一些。
艾登先开口。他翻开文件夹，先翻到了前面几页，停了一下，然后说："蒙哥马利在2月10日的报告里提到，2月1日到10日，日军发动过三次小规模登陆尝试。"
他翻了一页。"第一次在2月3日夜间，大约一个中队，从北岸红树林方向乘改装渔船接近。前沿阵地发现后开火，登陆艇在离岸约两百米处被击沉了两艘，剩余转向退回。蒙哥马利的报告写了六个字——'防线完整，无伤亡。'"
"第二次在2月6日凌晨，规模稍大一些，约一个大队，从滩头西侧试图趁雨雾天气突入。被玛蒂尔达坦克堵在滩头边缘，天亮前击退。蒙哥马利写了一句——'他们几乎没有像样的火炮支援。'"
"第三次在2月9日夜间——规模最小，大约两个小队，登陆后散入北岸灌木丛，天亮前被搜索队逐出。蒙哥马利的评价就一句话——'战斗力一般。'"
艾登合上文件："三次都被击退了。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手写备注——推测因弹药和物资储备不足，无法支持大规模渡海。之前舰队炮击摧毁了滩头后方的物资堆集点和北岸集结地，影响开始显现了。另外，新加坡已经进入雨季，柔佛海峡风大雨急，登陆艇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无法保持编队和航向，强行渡海的代价只会比之前更大。"
格林伍德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新加坡保住了？”
艾登说："应该是吧，2月10日之后，日军没有再发起任何登陆试探。蒙哥马利的判断是——他们已经放弃了强攻新加坡的打算。风浪和补给短缺加在一起，让渡海变得不现实了。"
艾登："另外我军实力也提升了，2月10日当天，第6师抵达新加坡。同批到达的还有从孟买改航的坦克和喷火战斗机。南非部队也在2月21日抵达了。北岸阵地已完成修复和布雷，防线完整。蒙哥马利在电报末尾写了一句附注——'他们总算来了。'"
艾德礼说：“那新加坡岂不是安枕无忧了？”
文西塔特插话说：“根据截获的情报和地面观察的综合判断——日本南方军重新部署兵力了。第5师团留在柔佛北岸，负责监视新加坡方向，转为防御姿态。第18师团分散部署在整个马来亚半岛，负责后方治安、交通线维护和游击区清剿。近卫师团已经被抽调往菲律宾方向。看来是打算把新加坡放一放，先把别的软柿子捏一捏。"
格林伍德问："近卫师团调往菲律宾，是因为美国人还在巴丹半岛坚守吗？听说他们在科雷希多岛投入重金修建老人堡垒，号称'东方的直布罗陀'。"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科雷希多岛确实是目前亚洲最坚固的海上要塞之一，12英寸岸炮，地下隧道，淡水储备系统都齐全。但巴丹半岛的防线已经撑不住了。近卫师团这一调，说明日军判断新加坡方向短期拿不下，不如先把菲律宾收掉。麦克阿瑟还能撑多久，得看他手里的弹药够不够。"
艾德礼追问：“那新加坡到底守不守得住？”
哈利法克斯说：“从目前看，新加坡粮食不缺，兵源武器还够，唯一的水源问题被雨季解决了，应该能坚持较长的时间。但目前苏门答腊的巨港已被日军占领，如果整个苏门答腊岛完全落入日军手中，从南北两边长期围困新加坡，那也难说了。”艾德礼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会议桌对面，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低响，像是身子在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哈利法克斯转向文西塔特的方向，“还有其他情报吗？”
文西塔特随即翻开文件，开口说了一句，语速不快不慢："2月10日前后，情报部门确认，联合舰队主力已离开南中国海锚地，正在向爪哇海方向集结。大规模两栖编队已经从多个方向向爪哇岛合围。廖内群岛锚地将直接暴露在日军舰队南下的航线上。"他合上文件，"预计战役将在2月中下旬全面展开。"
海军大臣接过话头："收到情报部门的情报后，已及时命令远东舰队趁雨季掩护撤往亭可马里。幸好日军主力仍在集结编组阶段，尚未全面展开搜索封锁。舰队抓住了这个时间窗口——2月16日前后启航，白天在廖内群岛水道隐蔽，夜间航行。"
他翻开一页报告。"2月18日经过新加坡南侧水域时停靠了一段时间，转运了一批伤兵到舰上。菲利普斯的报告里附了一段话——'伤兵交接过程中没有使用灯光，无照明，无交谈。岸上用小艇转运，每艇八到十人，甲板接收后在走廊内分区安置。'他写这些的时候没有提到任何伤亡数字，只在最后一句写了一个数字——'共接收约二百人。'"
"2月19日，在舰队撤出前，应蒙哥马利请求，对柔佛巴鲁机场进行了炮击——机场跑道受损，数架飞机被毁，油料库被引燃。炮击持续约三十分钟，然后舰队继续西行。2月21日，舰队通过了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日军主力于同日开始在爪哇海方向展开搜索。舰队离开时，爪哇海战役尚未全面爆发。"
他合上文件，说了两个字："跑出来了。"然后他把文件放到一旁，补充了一句："如果再晚三天，马六甲海峡就会被日军封锁。"会议桌对面，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是庆祝，是确认某件悬着的事终于落了地。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完全散掉，贴着桌面的方向沉下去，被地毯吸收了。
格林伍德翻开自己的文件说："近期美国租借物资的到货量比上期少了不少。物资数量下降，运输船队的实际抵达吨位也在下降。"
艾登皱眉："美国人把物资挪作他用了？还是转送给苏联人了？"
文西塔特接话："不是挪用，是运输租借物资的船队在大西洋上被德国潜艇绞杀。美国人没有反潜经验，损失惨重。听说德国潜艇在北大西洋的猎杀行动达到了开战以来的峰值。"
哈利法克斯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就让英国船去运。美国人的租借物资丢了多可惜，一定要又快又好的运到本土，而且多少还能挣点运费。"
格林伍德愣了愣："你还要收美国人的运费？"
哈利法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美国船运租借物资也不是免费运的啊，没道理我们英国船就该白干活。提醒商船队英国标志一定要做的越大越好。”
文西塔特在他之后翻开第二份文件。他把纸面朝自己翻正了，然后停了一下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荷兰外交部长昨天下午来了。没有提前预约，直接到了外交部。他坐下来之后——"文西塔特抬手比了一下椅子扶手的高度——"满脸沮丧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请求援助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文西塔特说："他告诉我，爪哇守不住了。日军已经从东、西、中三路完成了包围，盟军在爪哇海的海空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我们能做到的，不是守住爪哇，而是尽可能把人撤出来。"
"他带来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人员类别和数量——行政官员、技术人员、荷兰侨民、以及愿意跟随撤离的本地雇员及其家属。他把清单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他希望英国能够给予军事上的帮助。如果不能击退日军，最起码帮忙把人员安全运出，设法用飞机对战区进行侦查，了解日军动向，给本国人员的撤离腾出时间。"
"'他承诺我们，可以在荷属东印度石油公司获得一些股份，并在苏门答腊的石油设施尚能运转的时候，免费获得部分石油，只要日本人没有完全控制苏门答腊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低落，两眼无光。"
"他问英国能够在苏门答腊和爪哇北侧海域提供什么——掩护撤退、协助侦察、延缓日军推进速度？我告诉他，我会在今天的内阁会议上提出这件事。"文西塔特把文件合上。
艾德礼抬起头："荷兰人在求我们。他们知道爪哇守不住了，需要盟友来帮忙。我们帮不帮？"
海军大臣放下笔，动作不快不慢。"远东舰队刚撤到亭可马里。现在再调回去，等于让他们再跑一趟——还是去送死。日军联合舰队主力正在爪哇海，航母、战列舰、巡洋舰——他们能动用的舰艇数量是我们的数倍。派舰队进入爪哇海，等于把那些已经逃出来的船再塞回笼子里。这不是帮荷兰人，是给日本人送战果。"
"那就不帮了？"艾德礼看着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荷兰流亡政府在伦敦。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的时候，他们的殖民地正在被日本人一块一块吞掉。我们至少能为盟友做一些事——"
"我们能做什么？"海军大臣抬起眼，"派几艘驱逐舰去掩护运输船？派几架飞机起飞去苏门答腊侦察？这些我们可以做到，也不会危及舰队主力。但远东舰队主力一旦出现在爪哇海，日本人的侦察机不出半天就会找到它。到那时候，你就不是去支援，而是给山本送勋章。"
"那至少——"艾德礼开口。
"至少什么？"海军大臣没有等他说完，"远东舰队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活着。只要它还在印度洋，日本海军就不能确定它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把它送进爪哇海，打沉了，什么价值都没有了。荷兰人输了爪哇，帝国还得继续往前走。远东舰队没了，整个印度洋都是联合舰队的天下了。"
会议桌安静了片刻。艾德礼低头看着桌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海军大臣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把笔放回了笔筒里。
哈利法克斯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的文件折了一道角，折痕在纸面上出现之后他没有压平它，只是让它留在那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语速不快。
"苏门答腊和爪哇北侧海域——在不危及远东舰队主力的前提下可以做的事情，可以做。侦察和巡逻可以由岸基飞机执行。小型运输船在夜间可以向西海岸岛屿转运物资和人员。远东舰队主力不进入爪哇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没有偏出预定的轨道。"远东舰队留在亭可马里，本身就是威慑。它不需要出现在爪哇海才能帮到荷兰人——只要日本海军不确定它在哪、下一步会不会出现，他们在爪哇海就不能全力以赴。荷兰人丢了爪哇，那笔账已经记下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证下一张牌不被打掉。"
没有人再说话。哈利法克斯低头看着桌面，整理文件的时候摸到了先前折过的那道角，正了正纸张边缘，把它按平了，然后站起身。
会议结束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从桌子的两侧传来，此起彼伏，延续了几秒钟，然后逐一停止。走廊里灯光明亮，没有人在说话。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停了下来，窗玻璃上的雨水在灯光下泛着断续的反光，远处的街灯在水汽中晕成模糊的光团。伦敦的雨还在下，街灯周围的光晕在水汽中放大又缩小，像在缓慢呼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想起雨季不止在新加坡，伦敦也在下雨——同一片云层覆盖着不同的海岸，只是方向不同，落点不同，响起来的声音也不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了下来。翻到2月22日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远东舰队已到亭可马里。柔佛巴鲁机场已瘫痪。第6师和南非部队已到位。日军主力已南调爪哇。守住。"
他合上本子，把笔放回原位。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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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内阁会议。
哈利法克斯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的文件平摊着。雨打在玻璃窗上，持续了将近一周，窗外的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毯上，形成一道边界模糊的光带，延伸了大约两尺，停在一只椅子腿旁边就不动了。他已经坐在这张桌子尽头开了将近两年的会，但今天桌上的文件比平时更厚一些。
艾登先开口。他翻开文件夹，先翻到了前面几页，停了一下，然后说："蒙哥马利在2月10日的报告里提到，2月1日到10日，日军发动过三次小规模登陆尝试。"
他翻了一页。"第一次在2月3日夜间，大约一个中队，从北岸红树林方向乘改装渔船接近。前沿阵地发现后开火，登陆艇在离岸约两百米处被击沉了两艘，剩余转向退回。蒙哥马利的报告写了六个字——'防线完整，无伤亡。'"
"第二次在2月6日凌晨，规模稍大一些，约一个大队，从滩头西侧试图趁雨雾天气突入。被玛蒂尔达坦克堵在滩头边缘，天亮前击退。蒙哥马利写了一句——'他们几乎没有像样的火炮支援。'"
"第三次在2月9日夜间——规模最小，大约两个小队，登陆后散入北岸灌木丛，天亮前被搜索队逐出。蒙哥马利的评价就一句话——'战斗力一般。'"
艾登合上文件："三次都被击退了。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手写备注——推测因弹药和物资储备不足，无法支持大规模渡海。之前舰队炮击摧毁了滩头后方的物资堆集点和北岸集结地，影响开始显现了。另外，新加坡已经进入雨季，柔佛海峡风大雨急，登陆艇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无法保持编队和航向，强行渡海的代价只会比之前更大。"
格林伍德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新加坡保住了？”
艾登说："应该是吧，2月10日之后，日军没有再发起任何登陆试探。蒙哥马利的判断是——他们已经放弃了强攻新加坡的打算。风浪和补给短缺加在一起，让渡海变得不现实了。"
艾登："另外我军实力也提升了，2月10日当天，第6师抵达新加坡。同批到达的还有从孟买改航的坦克和喷火战斗机。南非部队也在2月21日抵达了。北岸阵地已完成修复和布雷，防线完整。蒙哥马利在电报末尾写了一句附注——'他们总算来了。'"
艾德礼说：“那新加坡岂不是安枕无忧了？”
文西塔特插话说：“根据截获的情报和地面观察的综合判断——日本南方军重新部署兵力了。第5师团留在柔佛北岸，负责监视新加坡方向，转为防御姿态。第18师团分散部署在整个马来亚半岛，负责后方治安、交通线维护和游击区清剿。近卫师团已经被抽调往菲律宾方向。看来是打算把新加坡放一放，先把别的软柿子捏一捏。"
格林伍德问："近卫师团调往菲律宾，是因为美国人还在巴丹半岛坚守吗？听说他们在科雷希多岛投入重金修建老人堡垒，号称'东方的直布罗陀'。"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科雷希多岛确实是目前亚洲最坚固的海上要塞之一，12英寸岸炮，地下隧道，淡水储备系统都齐全。但巴丹半岛的防线已经撑不住了。近卫师团这一调，说明日军判断新加坡方向短期拿不下，不如先把菲律宾收掉。麦克阿瑟还能撑多久，得看他手里的弹药够不够。"
艾德礼追问：“那新加坡到底守不守得住？”
哈利法克斯说：“从目前看，新加坡粮食不缺，兵源武器还够，唯一的水源问题被雨季解决了，应该能坚持较长的时间。但目前苏门答腊的巨港已被日军占领，如果整个苏门答腊岛完全落入日军手中，从南北两边长期围困新加坡，那也难说了。”艾德礼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会议桌对面，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低响，像是身子在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哈利法克斯转向文西塔特的方向，“还有其他情报吗？”
文西塔特随即翻开文件，开口说了一句，语速不快不慢："2月10日前后，情报部门确认，联合舰队主力已离开南中国海锚地，正在向爪哇海方向集结。大规模两栖编队已经从多个方向向爪哇岛合围。廖内群岛锚地将直接暴露在日军舰队南下的航线上。"他合上文件，"预计战役将在2月中下旬全面展开。"
海军大臣接过话头："收到情报部门的情报后，已及时命令远东舰队趁雨季掩护撤往亭可马里。幸好日军主力仍在集结编组阶段，尚未全面展开搜索封锁。舰队抓住了这个时间窗口——2月16日前后启航，白天在廖内群岛水道隐蔽，夜间航行。"
他翻开一页报告。"2月18日经过新加坡南侧水域时停靠了一段时间，转运了一批伤兵到舰上。菲利普斯的报告里附了一段话——'伤兵交接过程中没有使用灯光，无照明，无交谈。岸上用小艇转运，每艇八到十人，甲板接收后在走廊内分区安置。'他写这些的时候没有提到任何伤亡数字，只在最后一句写了一个数字——'共接收约二百人。'"
"2月19日，在舰队撤出前，应蒙哥马利请求，对柔佛巴鲁机场进行了炮击——机场跑道受损，数架飞机被毁，油料库被引燃。炮击持续约三十分钟，然后舰队继续西行。2月21日，舰队通过了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日军主力于同日开始在爪哇海方向展开搜索。舰队离开时，爪哇海战役尚未全面爆发。"
他合上文件，说了两个字："跑出来了。"然后他把文件放到一旁，补充了一句："如果再晚三天，马六甲海峡就会被日军封锁。"会议桌对面，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是庆祝，是确认某件悬着的事终于落了地。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完全散掉，贴着桌面的方向沉下去，被地毯吸收了。
格林伍德翻开自己的文件说："近期美国租借物资的到货量比上期少了不少。物资数量下降，运输船队的实际抵达吨位也在下降。"
艾登皱眉："美国人把物资挪作他用了？还是转送给苏联人了？"
文西塔特接话："不是挪用，是运输租借物资的船队在大西洋上被德国潜艇绞杀。美国人没有反潜经验，损失惨重。听说德国潜艇在北大西洋的猎杀行动达到了开战以来的峰值。"
哈利法克斯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就让英国船去运。美国人的租借物资丢了多可惜，一定要又快又好的运到本土，而且多少还能挣点运费。"
格林伍德愣了愣："你还要收美国人的运费？"
哈利法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美国船运租借物资也不是免费运的啊，没道理我们英国船就该白干活。提醒商船队英国标志一定要做的越大越好。”
文西塔特在他之后翻开第二份文件。他把纸面朝自己翻正了，然后停了一下才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荷兰外交部长昨天下午来了。没有提前预约，直接到了外交部。他坐下来之后——"文西塔特抬手比了一下椅子扶手的高度——"满脸沮丧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请求援助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文西塔特说："他告诉我，爪哇守不住了。日军已经从东、西、中三路完成了包围，盟军在爪哇海的海空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我们能做到的，不是守住爪哇，而是尽可能把人撤出来。"
"他带来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人员类别和数量——行政官员、技术人员、荷兰侨民、以及愿意跟随撤离的本地雇员及其家属。他把清单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他希望英国能够给予军事上的帮助。如果不能击退日军，最起码帮忙把人员安全运出，设法用飞机对战区进行侦查，了解日军动向，给本国人员的撤离腾出时间。"
"'他承诺我们，可以在荷属东印度石油公司获得一些股份，并在苏门答腊的石油设施尚能运转的时候，免费获得部分石油，只要日本人没有完全控制苏门答腊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低落，两眼无光。"
"他问英国能够在苏门答腊和爪哇北侧海域提供什么——掩护撤退、协助侦察、延缓日军推进速度？我告诉他，我会在今天的内阁会议上提出这件事。"文西塔特把文件合上。
艾德礼抬起头："荷兰人在求我们。他们知道爪哇守不住了，需要盟友来帮忙。我们帮不帮？"
海军大臣放下笔，动作不快不慢。"远东舰队刚撤到亭可马里。现在再调回去，等于让他们再跑一趟——还是去送死。日军联合舰队主力正在爪哇海，航母、战列舰、巡洋舰——他们能动用的舰艇数量是我们的数倍。派舰队进入爪哇海，等于把那些已经逃出来的船再塞回笼子里。这不是帮荷兰人，是给日本人送战果。"
"那就不帮了？"艾德礼看着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荷兰流亡政府在伦敦。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的时候，他们的殖民地正在被日本人一块一块吞掉。我们至少能为盟友做一些事——"
"我们能做什么？"海军大臣抬起眼，"派几艘驱逐舰去掩护运输船？派几架飞机起飞去苏门答腊侦察？这些我们可以做到，也不会危及舰队主力。但远东舰队主力一旦出现在爪哇海，日本人的侦察机不出半天就会找到它。到那时候，你就不是去支援，而是给山本送勋章。"
"那至少——"艾德礼开口。
"至少什么？"海军大臣没有等他说完，"远东舰队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活着。只要它还在印度洋，日本海军就不能确定它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把它送进爪哇海，打沉了，什么价值都没有了。荷兰人输了爪哇，帝国还得继续往前走。远东舰队没了，整个印度洋都是联合舰队的天下了。"
会议桌安静了片刻。艾德礼低头看着桌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海军大臣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把笔放回了笔筒里。
哈利法克斯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的文件折了一道角，折痕在纸面上出现之后他没有压平它，只是让它留在那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语速不快。
"苏门答腊和爪哇北侧海域——在不危及远东舰队主力的前提下可以做的事情，可以做。侦察和巡逻可以由岸基飞机执行。小型运输船在夜间可以向西海岸岛屿转运物资和人员。远东舰队主力不进入爪哇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没有偏出预定的轨道。"远东舰队留在亭可马里，本身就是威慑。它不需要出现在爪哇海才能帮到荷兰人——只要日本海军不确定它在哪、下一步会不会出现，他们在爪哇海就不能全力以赴。荷兰人丢了爪哇，那笔账已经记下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证下一张牌不被打掉。"
没有人再说话。哈利法克斯低头看着桌面，整理文件的时候摸到了先前折过的那道角，正了正纸张边缘，把它按平了，然后站起身。
会议结束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从桌子的两侧传来，此起彼伏，延续了几秒钟，然后逐一停止。走廊里灯光明亮，没有人在说话。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停了下来，窗玻璃上的雨水在灯光下泛着断续的反光，远处的街灯在水汽中晕成模糊的光团。伦敦的雨还在下，街灯周围的光晕在水汽中放大又缩小，像在缓慢呼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想起雨季不止在新加坡，伦敦也在下雨——同一片云层覆盖着不同的海岸，只是方向不同，落点不同，响起来的声音也不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了下来。翻到2月22日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远东舰队已到亭可马里。柔佛巴鲁机场已瘫痪。第6师和南非部队已到位。日军主力已南调爪哇。守住。"
他合上本子，把笔放回原位。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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