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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渡海

    1月15日之后,柔佛海峡北岸的炮声停了。英军撤过海峡后的开始几天,对岸异常安静,没有炮击,没有引擎声,连炊烟都很少见到。蒙哥马利站在指挥部外的空地上,用望远镜看海峡对岸。有些地段不到两公里宽,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橡胶树的树冠轮廓,偶尔也能看到几缕炊烟从树冠间升起来。但这些天对岸的动静在增多:红树林边缘多了几道被砍出来的缺口,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拖到了水边;海岸线后方偶尔有卡车移动,扬起一阵细尘,被风斜着吹向海面,很快散尽了。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挂回脖子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海峡方向吹过来,带着那种湿热的、微微发咸的气味,贴着地面渗过来。

    回到帐篷里时,桌子上多了一份译好的情报。参谋站在桌边等他看完。情报显示日军正在把三个师团能用的部队和装备集中编入第5师团,预计整编在二十四日前完成。蒙哥马利看完后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他们在准备渡海。不会拖过月底。"

    前沿观察哨的报告在随后几天陆续送来。夜间有日军小艇进入海峡,用竹竿测量水深,在浅滩处插了标记浮标。连续几晚都在记录数据,浮标的位置逐夜向南移动。蒙哥马利看完报告,没有抬头:"不是巡逻,是航道准备。他们把水道标出来了。"

    从1月20日开始,日军的炮击变得密集起来。炮弹落在北岸防线的前沿和后方通道上,每天都有新的弹坑出现在昨天还完好的地段上。蒙哥马利每天去前沿走一段,总能看到那些被削低的壕壁。一段战壕昨天还能掩护到胸口,今天只剩齐腰深;一个机枪巢的射击口被炸塌了半边,工兵用沙袋重新堆了起来,第二天炮击过后又散了。他蹲在一处新炸的弹坑边缘,用手指碰了一下坑壁的土——还温热,像刚翻过的田垄。旁边散落着几根被炸断的树枝,断口处露着新鲜的木质。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沿着战壕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1月23日傍晚,蒙哥马利走了一段很长的巡视。他沿着防线一直走到了西段的尽头,在那里停了一下。工事的损毁他早就知道了——每天的报告上都写着,他每天都能看到新弹坑。让他停下来的是一个士兵。

    那个人坐在一处掩体后面,面前摊着几颗的子弹,但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在压,也没有在看那些子弹,只是坐在那里。不像之前看到的那些士兵——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装弹,有人在修补掩体——这个人什么也没做。蒙哥马利在他旁边蹲下来,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在想什么?"

    那个士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干,像在喉咙里放了很久才放出来:"在想退了多久。从北边一直退到这里。再退——"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路可退了。"

    他没说"跳海"。但蒙哥马利看到了他停住的那半句话指向哪里。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会再退了。这里是最后一道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前走之前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援兵在路上。月底前到。"

    他继续往回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后方集结区——几排临时搭起来的帐篷,旁边散落着一些弹药箱和铺盖卷。那里聚集着英印军和马来亚守备部队的残部。蒙哥马利放慢了脚步。有些人蹲在地上,有些人靠着墙坐着,有些人仰面靠在弹药箱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在整理装备——大部分人的装备在撤退的路上已经丢得差不多了,钢盔和步枪还在,但弹药带是空的,背包瘪着,有人在裤腿的破洞处用手指捻着断线的边缘,捻了两下又松开了。一个军官坐在一处沙袋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一直看着。蒙哥马利走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几秒。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回指挥部时天快黑了。帕西瓦尔已经等在帐篷里,手里拿着一份供水报告。水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马来亚的输水管道被切断了,蓄水池泵站受损,全靠战前挖的深井撑着,勉强够喝和做饭,清洗用水已经停了,野战医院的伤口感染率在上升。报告上写储备还能撑四周。蒙哥马利把报告放在桌上:"工兵分一组人去修管道。水比弹药还急。别把修工事的人抽空就行。"他又把帕西瓦尔叫住,补了一句:"按两周做计划。饮用水、炊事用水、清洗伤口的水,三样都要保证。医疗用水单独留出来。其他全停。撑过两周,雨季就到了。"

    帕西瓦尔合上文件夹准备走。蒙哥马利在桌前没动,又开口说了一句:"我巡视了一圈。士气不行。大家都没有信心。"

    帕西瓦尔停住,转身看着他。

    "得想个办法提振一下。"

    帕西瓦尔把供水报告放回桌上,站了一会儿:"国泰大厦那边的电台还能用。短波覆盖全岛。"

    蒙哥马利坐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沉默了大约五六秒,然后说:"联系他们。"

    帕西瓦尔点了下头,出去了。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国泰大厦那边回来的确认消息。电台那边问——什么时候播,说一声就行。蒙哥马利看了一眼纸条,把它压在桌角:"今晚九点。"

    帕西瓦尔接过纸条,出去安排。

    蒙哥马利把参谋叫来:"英印军和守备部队不要让他们上前沿了。让他们负责后方——搬运弹药、修路、挖蓄水池、管物资。别让他们守阵地。"

    "如果前线需要人手呢?"

    "那也比把人放上去然后看着他们再跑一次强。让他们忙起来——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想自己跑了多远、跑得多快、跑的时候旁边的人倒下了没有。让他们的军官去整饬部队,点名、列队、分配任务。排长找不到自己排的人就去找,找不齐就继续找。别让他们散着。次序回来了,魂就回来了。"

    参谋记下来,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国泰大厦电台在常规广播中插入了一条预告:"今晚九时,蒙哥马利将军将对新加坡全体军民发表讲话。请届时将收音机调至国泰频率收听。"

    这条预告重复了两次。在指挥部附近的一处营区里,有人调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确认那个频率还有信号。然后那个声音很快就被别的电台覆盖了。没有人说话。

    九点。蒙哥马利坐在指挥部的桌前,面前放着一支话筒,电话线连着国泰大厦的播音室。电台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没有看稿子——桌上什么纸都没有放。电台那边说了一声"准备好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时间到了,对着话筒开口了。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像是直接对着人说话,而不是对着一支麦克风。

    "新加坡的军民们,我是蒙哥马利。今晚我对你们说话——不管你现在在战壕里、在城里、在医院里,还是在地下室里。如果你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这段话就是说给你听的。"

    "一个多星期前,我们撤过了海峡。你们当中的一些人,从北面一直退下来,退了很多天,走了很多路。你们一直在后撤,一直在退,一直在想——下一次撤到哪里。我现在告诉你们,哪里都不撤了。退到这里,就是终点。新加坡是最后一道墙,你们脚下站的地方就是这道墙。只要你们还在,这道墙就还在。"

    "有人可能会想——我们还能守住吗?日本人那么多,我们手里还剩什么。我告诉你们实话:对面人虽然比我们多。但打一场仗,不一定全靠人多。当年亚历山大击败波斯人,是三万对二十万。我们虽然从柔佛退下来,但退下来不等于输了。我们到了新加坡,这里的地形对我们有利,补给线更短,阵地更集中。每一段阵地我都走过,每一处防线我都看过——只要齐心协力,我们一定守得住。"

    "还有大英帝国并没有忘记我们。援兵就在路上。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孤儿。我们是在这里等他们来。守住这几天,援兵就能到,我们就能赢。守住之后,我带大家打回去。"

    他停了停。

    "我不是来给你们画饼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们不是来这里等死,这里就是战争的转折点。你们就是这个转折点的创造者,现在不需要往前冲。守住就好。我们会看着他们溃败。"

    "完毕。"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再看它。帐篷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译电员低着头坐在电台前,标注员手中的铅笔停在纸面上,参谋站在地图旁边,低头看着桌面。蒙哥马利拿起堆在桌上的文件,翻开了第一页。收音机的旋钮在之后被重新调回了普通频率。有人关了收音机,有人继续开着,让那个声音在风里慢慢散完。城外有零星炮声响起,等他翻完第一页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1月25日入夜。

    日军登陆前的炮火准备在入夜后不久开始了。蒙哥马利站在帐篷门口,听着那些爆炸声从海峡北岸传来,密集、整齐、持续、没有间隙。炮火覆盖了滩头、前沿阵地和后方通道,有些炮弹落在离指挥部不远的后方区域,地面在震动,桌上的笔被震得从笔筒里滑出来,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才停住。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到帐篷里。

    炮火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停了。世界似乎恢复了安静。

    电话突然响了。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海面上的什么东西听到——"海上有动静。船声。很多。请开探照灯。"

    蒙哥马利挂断后拨探照灯阵地的线路,话筒里只有持续的沙沙声,没有信号。他挂断,再拨了一次。同样的声音。

    "通讯线路可能被日本人的炮击打断了。"参谋在旁边说,"接线室那边还没消息。"

    蒙哥马利放下话筒。"摩托车,派人去探照灯阵地传令,开灯照海面。"

    传令兵跨上摩托车走了。引擎声在帐篷外响了一阵,然后向海峡方向移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中。蒙哥马利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道光消失在黑暗里。远处偶尔有炮口火光一闪,短的、暗的。风从海峡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隐约的烟味。他等着那道光柱从北岸亮起来。没有。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帐篷门帘的边缘,门帘的布面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拍打他的指背。风里的烟味比刚才重了一些,不知道是滩头方向飘过来的还是后方炮击扬起的。

    然后光柱亮了。一道白光从北岸扫过海面,横着划了一道弧线。紧接着几发照明弹从不同方向升起来,悬在空中,惨白的光把整片海峡照得如同白昼。他看不到光柱末端照到了什么,只看到光本身在移动,持续地划着圆弧。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看清任何细节,只看到了光的移动和被它短暂照亮的轮廓,然后转身回到帐篷里。电话已经在响了。

    "灯亮了。日本人的船已经靠岸了,第一批正在下船。我这边无法全部挡住——请务必派预备队。"

    蒙哥马利偏过头对参谋说:"立即让坦克向滩头挺进,步兵跟在后面。拦住他们上岸。"

    蒙哥马利站在帐篷门口,听到玛蒂尔达的引擎声从公路上经过,向滩头方向去。然后是一阵零星的炮声,不密集。炮声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过了约半小时,电话响了。

    "坦克突进去了,拦住了一部分日军。但日军后续还在登陆,越来越多。几辆坦克被击毁,剩下的正在往回撤。"

    "你们呢?"

    "还顶在线上。但他们人太多了。滩头守不住了。"

    天亮之后,日军的登陆场正在从一线撑开成一片区域。后续部队开始有序上岸,物资堆集点在滩头后方形成。蒙哥马利走进帐篷时,帕西瓦尔已经把登陆场的轮廓标在了地图上——一片从滩头向东南延伸的区域。

    蒙哥马利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上那道弧线——大致平行于城区外围,离防线最前沿有一段距离,但差距很小,像是有人用笔贴着边缘画了一道线。他把帐篷帘子掀开一角,往北面看了一眼。天色正在变亮,滩头方向的枪声比刚才稀了一些,但还没有停。他放下帘子,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我们现在的防线在哪?"

    帕西瓦尔拿铅笔在地图上的登陆场弧线南侧画了一道短横线:"城区边缘。退到这里,停了。再退就是市区了。"

    蒙哥马利看了一会儿那道短横线。他知道那段距离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有时间再调整"的缓冲,是"一退就会巷战"的尽头。日军从登陆场向前推进,只需要再走一段路,就会撞到市区。到那时候,防线就变成屋顶和街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能让白天就这么过。他们站稳了,下午就往外推。我们还没准备好打巷战。"

    他没有再说下去,走了出去。他站在门口,往炮兵阵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参谋说了一句:"叫炮兵指挥来。"

    炮兵指挥到了之后,蒙哥马利说:"打滩头后方。补给线、物资堆集点、车辆通道。不要停,打到下午。"

    炮击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炮弹覆盖了通往滩头的道路和物资堆集区,日军向前推进的节奏被打断了。蒙哥马利在帐篷里听着那些炮声——从早上一直响到午后,中间没有断过。有时落点方向调整了一下,有时节奏稍微变了,但炮声始终没停。阵地上的士兵能听到那些爆炸声从北面传来,不是对岸打过来的,是从自己阵地后方打出去的,还在打,没有停。

    下午,炮声还在继续。蒙哥马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电报纸。他听了一会儿炮声,他看了一眼地图边栏那套分区网格,辨认了日军登陆场位置、北岸集结地位置,然后拿起笔,低头写了几行字,笔画清楚,没有停顿。

    "牛牛牛。19/21/77。"

    他把纸对折,递给通讯兵:“立即发出。”。通讯兵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转身就走。

    参谋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菲利普斯收到这个,会觉得你在内涵他。"

    蒙哥马利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说伟大的约翰牛精神,谁想歪谁心脏。"

    参谋没再接话。通讯兵掀开帐篷门帘时,风带着咸味灌了进来,帐篷布在风里拍打了一下,又安静了。蒙哥马利把笔放回筒里,桌上的灯还亮着。炮声还在北面响着,没有停,但也没有变得急促——保持着一种均匀的、持续的节奏,像有人在远处稳稳地敲打着什么。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阵炮声从远处持续传来,等着天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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