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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樊於期之死

    第29章 樊於期之死

    【距易水送别还剩 0 日 · 子时】

    一

    驿站死寂,连虫鸣都被冻死了。

    荆轲独自站在庭院最深处的那间耳房外。屋内透出昏黄的光,没有一丝声响,像一座早已死透的坟。

    他推门进去。

    樊於期没有睡。他坐在那张破旧的胡床上,身上已不是那件脏污的皮裘,而是一袭崭新的深衣,虽然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笔挺。头发用一根崭新的木簪束起,脸上甚至扑了一层薄薄的香粉,遮住了那灰败的死气。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一个即将赴宴的宾客——一个被死亡邀请的宾客。

    “荆卿。”樊於期开口,声音比几日前洪亮了许多,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时辰到了?”

    “子时已到。”荆轲反手闩上门,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我来取那件东西了。”

    樊於期笑了。那笑容极其灿烂,甚至带着一丝少年的羞涩,完全没有秦舞阳那种药物催生的诡异感。他缓缓站起身,身形虽然枯槁,脊梁却挺得笔直。

    “这几日,我总在想那一天的情景。”樊於期一边说,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动作从容不迫,“嬴政那个小人,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上,接过我的头颅。他会不会笑?会不会嘲笑我樊於期走投无路,只能靠死来报复?”

    他转过身,背对着荆轲,露出了脖颈。那里的皮肤松弛,青筋暴起,像老树盘结的根。

    “我希望他笑。”樊於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狠戾而怨毒,“我希望他笑得忘乎所以,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你的匕首,就从那张笑脸的眉心,刺进去。”

    荆轲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小瓷瓶——那是婉儿调制的“安神汤”,药性极烈,能让人毫无痛苦地睡死过去。

    “不必了。”樊於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一弯冷月,“这具身体已经臭了,这副皮囊已经烂了。我不想在最后那一刻,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表情。我要让他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脸,一张等着看他流血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香粉、药味和死亡交织的气息。

    “荆卿,动手吧。”樊於期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看着月亮……去死。”

    二

    荆轲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拿匕首。他只是上前一步,站到了樊於期身后。

    “樊将军。”荆轲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意,“你本是秦国的左庶长,驰骋疆场,鲜衣怒马。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可曾后悔?”

    樊於期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后悔?我后悔没有早点看清嬴政那杂种的狼子野心,后悔没有早点反了他……但我从不后悔,把这条命,赌在你荆轲身上。”

    他微微仰起头,将脖颈拉成一道决绝的直线,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这一刀下去,我不是樊於期了。”他喃喃自语,“我是射向咸阳宫的一支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荆轲看着那道脖颈。那里跳动着颈动脉,每一次搏动,都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常年握剑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这只手却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樊於期。”荆轲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你怕么?”

    樊於期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死寂的驿站里显得格外刺耳。

    “怕?哈哈哈哈……我盼着呢!我盼着我的血溅到他脸上,盼着我的骨头卡住他喉咙!荆轲,你还在等什么?!嬴政还在咸阳等着呢!”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犹豫、不舍,都被这句嘶吼烧成了灰烬。

    荆轲的眼神骤然变得比冰还冷。

    他没有用那把名为“寒鸢”的毒匕,而是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对于取头这种事,长剑比短匕更顺手,也更庄重。

    寒光一闪。

    没有风声,只有“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朽木折断。

    樊於期笑声戛然而止。

    那颗精心打扮过的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准确地落入了荆轲早已摆在旁边的那只黑漆木匣中。

    没有血喷涌而出。因为那一剑太快、太准,瞬间切断了血管和神经。只有一股温热的血流,顺着腔子汩汩流出,很快便在地面上积成一滩。

    那具无头的躯体,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挺直了脊梁,仿佛还在看着窗外的月亮。过了好几息,才像一座倒塌的石碑,轰然倒地。

    三

    荆轲没有立刻去盖盖子。

    他走到木匣前,低头看着樊於期的脸。

    那张脸真的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香粉掩盖了死灰,让他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只有那双没有闭合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虚空,瞳孔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未散的仇恨。

    “将军,走好。”荆轲低声说道,伸手轻轻抹上了樊於期的双眼。

    眼皮合上,隔绝了那个他最想看到、却永远无法亲眼目睹的结局。

    荆轲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石灰与香料,厚厚地铺在头颅周围,又倒入了半瓶水银。他动作熟练而轻柔,不像是在处理一具尸体,更像是在为一个老友梳妆。

    “你不是祭品。”荆轲低语着,合上了匣盖,“你是火种。”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阿罗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看到了地上的无头尸身,看到了正在收剑的荆轲,胃里一阵翻涌,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呕吐。

    “荆……荆卿……”她声音破碎,“天快亮了。”

    荆轲站起身,拎起那只木匣。匣子很沉,一边是樊於期的头,一边是整个燕国的命运。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窗外即将褪去的黑夜。

    “走吧。”荆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去咸阳,赴宴。”

    木匣在手中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樊於期最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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