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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衙门

    许清刚在梅花桩上站定,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吴明远和陶晴几个人来了。他们不住武馆。外院那几个明劲师兄也都不常住,各有各的挂职,各有各的去处。

    吴明远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月白劲装,腰系墨色腰带,步履从容。

    徐庆好像忘了先前的难堪,和周文抢着迎上去,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笑。

    “吴师兄!你来了!”周文凑到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跟你说个事。许清明劲了!就今儿一早破的境,二十天就明劲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夸许清,可那眼里的光,分明是在等着看笑话。

    吴明远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明劲而已。”陶晴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二十天还是二百天,有什么区别?到头来都是明劲,爬得再快,路也就那么长。”

    另一个姓曹的师兄也附和道:“陶师姐说得对。快有什么用?得走得远才行。他这中下根骨,明劲就到头了,我们跟他比什么?”

    周文忙不迭地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我就是随口一说。吴师兄、陶师姐,曹师兄,你们别往心里去。”

    吴明远从许清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连偏都没偏一下,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木桩,一块石头,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是明劲,陶晴是明劲,另外两人也是。他们早就是了。

    一个中下根骨的人突破明劲,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蚂蚁爬上了台阶。再往上,就没有路了。怕是过不了几天,武馆就该停了许清的肉食和药补。

    一个最多只能在明劲蹦跶的乡巴佬,不值得他们在意。以后,他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远,远到许清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

    许清站在梅花桩上,没有去看他们,心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说什么,怎么看他,他不在乎。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人的目光,连他脚下的泥都算不上。

    ......

    当晚月色很好。

    练武场上的霜映着月光,清亮亮的,仿佛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许清照旧出来打拳站桩。这些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白天练,晚上也练,不到筋疲力尽不罢休。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注视。很轻,很安静,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突破明劲之后,他的五感大幅提升。

    晚上院里静得出奇,那道目光虽然轻,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从内院入口的方向,有人在看他。

    许清没有回头。他摆开桩架,开始打拳。一边打,一边用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月光下,内院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左腿微微跛着,身子微微斜着,却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没有倒下的树。

    宁云,宁师兄!

    许清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打了下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宁云怕不是第一次在深夜看他打拳了。他在深夜加练的时候,早就隐约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他看过,瞄过,可什么都没发现,黑漆漆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以为是错觉,就没有在意。

    今天他看到了。

    是宁云故意没躲?还是没来得及躲?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内院,宁云看他的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他想起陈旺说过的话。宁云师兄当年根骨上佳、悟性极高,不到半年便入了暗劲。后来参加武科,被人打断了脚筋,他没有怨过师父,没有怨过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武馆里,给师父端茶倒水。

    许清突然目光一跳。他又想到一件事。他翻墙出去杀陈江的那天夜里,宁云有没有看见?

    那天夜里,他翻墙出去的时候,觉得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

    可他的五感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强,说不定......宁云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翻墙,跟着他,看着他杀人,看着他回来,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武馆从来没有找他问过这件事。师父没有,陈旺没有,任何人都没有。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宁云替他瞒下了?还是师父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许清摇了摇头,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不管宁云知不知道,不管师父知不知道。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护他。这份情义,他记下了。

    他收了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转过身,朝内院入口的方向,遥遥地拱了拱手。

    月光下,那个跛脚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头。沉默了一息,两息,然后他也拱了拱手,动作很慢,很郑重。

    接着,那道身影转身,消失在阴影里。左腿一跛一跛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安静。

    许清放下手,转过身,继续打拳。

    “嘭、嘭、嘭——”

    拳声在夜色里回荡,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稳。

    .....

    第二天一早,许清揣着赵岩的亲笔信,赶到了县衙。

    县衙在城东,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比武馆门口那对还大了一圈。

    许清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被人领进去。

    穿过一道影壁,拐过两排厢房,引路的衙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敲了敲门:“头儿,赵家武馆的人来了。”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许清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条凳,正中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本簿册,旁边搁着一壶茶和一个粗瓷茶碗。

    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坐在桌后,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里挂着一块铜牌。

    这人就是齐捕头。

    齐捕头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许清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审视,像是集市上买牛买马的人在看牙口。

    “赵馆主的信呢?”

    许清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过去。

    齐捕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他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桌上另两封信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可那客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许清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齐捕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放下,搓了搓手,好像在琢磨怎么开口。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一看就是老练家子。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另外两封信推到许清面前:“你看看这个。”

    许清低头一看——

    两封信,两个落款:柳正风、于泰。

    他从陈旺口中听过这两个名字。柳正风是长风武馆的馆主,于泰则坐镇奔雷武馆。

    陈旺还说了,奔雷武馆的馆主于泰,是师父的死对头。

    不是那种见面点点头、背后捅刀子的死对头,是那种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吐的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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