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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感官矫正中心

    苏薇被带走的那天,伊甸之塔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不是真的雨——是穹顶的全息投影系统出了故障,把气象程序里的阳光数据和降雨程序搞混了。金色的光点从天上落下来,打在苏薇的脸上,温热的,像无数只手在抚摸她。

    她没有躲。

    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架着她的胳膊,穿过极乐宫殿的走廊。她的脚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她的全息玫瑰发饰已经被摘走了——就在十分钟前,在她的私人套房里,一个面无表情的AI管家把那朵发光的玫瑰从她头上取下来,放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

    “苏薇小姐,根据《情绪管理条例》第12条,您的'审美过敏症'已达到三级临界值。您将被送往感官矫正中心接受强制治疗。“

    苏薇想笑。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弧度。

    审美过敏症。

    多么优雅的名字。他们给她的“清醒“取了一个病名,就像给一朵真花取了一个假名。

    感官矫正中心在伊甸之塔的最底层。

    比蚁民区还低。

    电梯往下降了很久。苏薇数着楼层——不是用数字,是用身体的感受。每下降一层,空气就冷一点,光线就暗一点,她皮肤上的汗毛就竖起来一点。到了负十二层,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不是麻木。是手还在,但手和她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电梯门打开。

    白色。

    所有的白色。

    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不是颜色的白,是一种** absence**,一种把所有颜色都抽走之后剩下的东西。苏薇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牛奶。

    她正在被稀释。

    “欢迎来到感官矫正中心。“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墙壁里,从地板里,从她自己的骨头里。

    “我是白先生。您的主治医生。“

    苏薇看不见他。声音没有来源。

    “你在哪里?“她问。她的声音在白色的走廊里没有回声,像被吞掉了。

    “我无处不在。“白先生说,“在这里,方向是多余的。声音是多余的。颜色是多余的。您很快就会明白——一切都是多余的。“

    治疗在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们把苏薇带进一个房间。房间是纯白色的——不,不是白色。是空。没有墙壁的边界,没有地板的纹理,没有天花板的高度。她站在里面,感觉自己站在一个被擦掉了所有内容的画布上。

    然后他们开始剥离。

    第一步:颜色。

    一道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不是照射,是抽取。苏薇看见自己的手在变——皮肤从暖色调变成灰色,再变成白色,再变成……什么都不是。她的指甲不见了,她的血管不见了,她手背上那朵血红色的玫瑰印记也不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

    她看不见自己了。

    不是瞎了。是她还能看见,但看见的一切都没有颜色。世界变成了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的轮廓都在,但所有的意义都被抽走了。

    第二步:声音。

    这一次不是光,是一种频率。苏薇感觉自己的耳朵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不是棉花,是沉默本身。她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在离开嘴唇之前就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但没有任何东西传出来。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图书馆的安静,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是一种绝对的、物理性的安静——像被埋在雪底下,像被封在琥珀里,像死了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

    第三步:触感。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残忍的一步。

    他们给她注射了什么东西。苏薇感觉自己的皮肤在一寸一寸地变硬——不是变粗糙,是变绝缘。她摸自己的脸,感觉不到温度。她掐自己的手臂,感觉不到疼痛。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不到心跳。

    她还活着。但她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苏薇站在白色的虚空里,像一朵被拔去了所有花瓣的玫瑰。不——比那更惨。玫瑰被拔去花瓣之后,至少还有刺。她连刺都没有了。她只是一根光秃秃的茎,插在白色的泥土里,等着被忘记。

    在感官剥离的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苏薇已经分不清了——她开始看见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眼睛已经没有用了。是用别的什么——用那个被他们忘记剥离的东西。

    记忆。

    它们从白色的虚空中涌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

    首先是那匹马。

    她的玫瑰之马。那匹由全息玫瑰构成的、在伊甸之塔上空巡游的、永远不会带她去任何地方的马。

    但现在它变了。

    它不再发光了。它的身体在腐烂——不是慢慢地腐烂,是在她注视的瞬间就腐烂了。全息玫瑰一朵一朵地脱落,露出下面的骨架。那骨架不是金属的,不是光的——是骨头。真正的骨头。灰白色的,带着裂纹的,属于一匹真正死去的马的骨头。

    马的眼睛看着她。

    还是灰色的。和那天一样的灰色。像灰烬。像那个孩子的皮肤。

    你骑了我这么久。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疼不疼。

    苏薇想哭。但她已经没有眼泪了。感官剥离把哭泣的能力也拿走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匹马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碎成粉末,而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就是惩罚。

    不是让你痛。是让你看着痛但感觉不到痛。

    然后是那个孩子。

    灰色的皮肤。睁着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母亲在唱歌。活。活。活。

    但这一次,唱歌的人不是那个母亲。

    是苏薇自己。

    她张着嘴,在白色的虚空中,发出没有声音的歌。她的嘴唇在动,她的喉咙在振动,但没有任何音节传出来。那个“活“字被困在她的身体里,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飞蛾,拼命地撞,但飞不出来。

    然后是那首歌的反面。

    沉默。

    不是白色房间里的那种沉默。是另一种沉默——来自灰烬区的沉默。来自那些不能说话的人的沉默。来自那个在穹顶下方、在全息玫瑰的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活着又无声无息地死去的人的沉默。

    苏薇“听“到了。

    在所有感官都被剥夺之后,她第一次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个他们没有找到的、没有办法剥离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

    她不知道。但它在疼。

    “你的痛苦是一种病,苏薇小姐。“

    白先生的声音突然回来了。苏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他一直都在,也许他就是白色本身。

    “我们会治好你的。“

    苏薇看着白色的虚空。她已经看不见白先生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术刀,冰冷的,精确的,随时准备切开什么。

    “怎么治?“她问。她的声音没有传出来,但她知道他能听见。在这里,思想是唯一的语言。

    “通过让你不再能感受任何东西。“白先生说。他的语气很温和,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知道为什么精英不会痛苦吗?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痛苦——是因为他们不被允许感受痛苦。感受是一种能力,苏薇小姐。而能力,是可以被关闭的。“

    “就像关灯一样。“

    “比关灯更干净。灯关了,灯还在。我们做的是——把灯拿走。“

    苏薇在白色中笑了。没有声音的笑。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现在是一个正在被修复的人。“

    “不。“苏薇说。她的思想像一根针,扎进白色的虚空里。“我现在是一个正在被杀死的人。你们杀死的不是我的痛苦——是我感受痛苦的能力。你们把我变成一个不会疼的东西。一个完美的、干净的、合格的精英。“

    “这有什么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苏薇的思想在颤抖。“这就是你们对所有人做的事。你们把蚁民区的人变成不会喊的人。把底层变成不会疼的人。把整个世界变成一个——一个——“

    她找不到词了。

    白色替她找到了。

    “一个完美的沉默。“白先生说。“而你,苏薇小姐,你本来就是完美的沉默的一部分。你只是——短暂地醒了。醒来是危险的。但别担心,我们会让你重新睡着。“

    就在苏薇快要被白色吞没的时候——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白先生的声音。不是那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处不在的声音。是一个真实的声音。

    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很厚的门。

    苏薇在白色中转过头。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心跳的方向——在她的左边,很近,近到像是从她自己的胸口传出来的。

    但那不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已经被剥离了。

    那是另一个人的。

    林渡是在第三天潜入矫正中心的。

    他用的是考古学家的身份——一张伪造的通行证,一个虚构的研究课题:“旧纪元感官仪式的考古调查“。永生教团对旧纪元的东西有一种病态的兴趣,只要你的课题够无聊、够学术、够不会引起任何警觉,他们就会放行。

    但林渡不是来做学术的。

    他是来找人的。

    三天前,他从蚁民区的反抗者那里得到了一份名单——一份被送入感官矫正中心的“问题精英“名单。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大部分他不认识。但有一个名字,他在极乐宫殿的监控记录里见过。

    苏薇。

    伊甸之塔的形象大使。那个在死亡盛宴上漫不经心说“今天的配乐不错“的女人。那个和他对视了一秒、看到他额头胎记在发光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

    也许是因为共情。他的共情能力在看到那个名单的瞬间就启动了——十七个人,十七种被剥离的痛苦,同时涌入他的身体。他的胃在收缩,他的手指在发冷,他的喉咙在发紧。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矫正中心的结构比他想象的更简单。

    地下三层,全部是白色的房间。每个房间里关着一个“病人“。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个入口,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封住。林渡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破解力场的方法:用他额头的胎记。

    胎记在靠近力场时会发烫。不是疼痛——是共鸣。力场是一种感官屏蔽技术,而他的共情能力恰好是感官屏蔽的反面。一个关掉感受,一个打开感受。它们像两把钥匙,一把锁。

    他打开了第七个房间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苏薇。

    她站在白色的虚空中央。

    不——不是“站“。是“在“。像一个被放在白色画布上的影子。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她看不见他。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在发抖。

    很轻的抖。像风吹过一片即将落下的叶子。

    林渡走进去。白色的房间在他进入的瞬间变了——不是变暗,是变暖了。他的胎记在发光,微弱的,红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林渡的共情能力像被打开了闸门。

    不是他主动打开的。是她的手打开了它。

    苏薇的痛苦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不是一种痛苦——是所有的痛苦。那匹腐烂的马。那个灰色的孩子。那首没有声音的歌。三个月的记忆鸦片。四十七管别人的人生。被抽走的颜色。被消音的声音。被屏蔽的触感。

    还有更深的东西。

    一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

    她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想回到伊甸之塔。是不想回到那个“完美的自己“。那个骑着假马、笑着假笑、活在假光里的自己。她想留在这里,留在白色的虚空里,留在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因为至少在这里,她不用假装。

    但她又害怕。

    因为“什么都感觉不到“和“不再存在“之间,只有一条线。

    林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承受着她全部的痛苦,而他的身体不是为承受这些而设计的。他的骨头在响,他的血管在膨胀,他的眼睛在流泪——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能松手。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松手,她就会消失。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是变成一个不会疼的人。一个完美的、干净的、合格的精英。

    “苏薇。“他说。

    他的声音在白色的房间里没有回声。但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个他们没有找到的东西。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焦点慢慢地、艰难地聚集起来,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在努力回忆怎么运转。

    她看见了他。

    不是看清了——是感觉到了。一个轮廓。一团微弱的红色的光。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是谁?“她的思想传过来。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林渡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个醒了的人。“

    “醒了……“苏薇的思想在颤抖。“醒了有什么用?醒了只会更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睡?“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白色的虚空在他们周围安静地存在着。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但在这一切被剥夺之后,有一个东西还在。

    他的心跳。

    咚。咚。咚。

    通过他的手,传到她的手背上。

    “因为,“林渡说,“在这个世界里,有人在听。“

    苏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不应该发生。感官剥离应该已经关闭了她的泪腺。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滚烫的,真实的,落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点。

    在纯白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的颜色。

    “你不是过敏。“林渡看着那滴眼泪,声音沙哑。“你是醒了。在这个世界里,醒来是最危险的病。“

    “那你呢?“苏薇问。“你也是病人?“

    “我是另一种病人。“林渡说。“我的病是——我能听到所有人的痛苦,但我救不了任何人。“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渡看着她。白色的虚空里,他的眼睛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不是虹膜的颜色,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火。像血。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最后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来告诉你,“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疼。“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白先生来了。

    林渡感觉到了——通过共情,通过苏薇的手,通过那滴落在白色地板上的眼泪。白先生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术刀在移动。

    “你该走了。“苏薇的思想传过来,急促的,恐惧的。“他会把你也关进来。他会把你的感受全部拿走。你会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我。“

    林渡握紧了她的手。

    “那不是你。“他说。“那是他们想让你变成的东西。但你不是。你是那个在马背上看到灰色眼睛的人。你是那个吸了四十七管记忆鸦片还没有死的人。你是那个在白色的地狱里还能流泪的人。“

    “这有什么用?“

    “这就是全部的用。“

    脚步声更近了。

    林渡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离开她手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痛苦像潮水一样退回去——不是消失了,是被她自己接住了。她接住了自己的痛苦。像接住一个从高处落下的孩子。

    “我会回来。“他说。

    “你不会的。“苏薇说。“没有人会回来。这里是白色的坟墓。进来的人都会被埋葬。“

    林渡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白色的虚空里,她站在中央,像一朵被拔去了所有花瓣的玫瑰。但她的手——她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还是弯曲的,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会回来。“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承诺。

    是陈述。

    像在说“太阳会升起来“一样。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必须。

    门关上了。

    白色重新吞没了一切。

    但苏薇的手背上,有一个地方还是热的。

    不是体温。是另一种热。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印记——看不见,但烧着。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在纯白的世界里,她看不见任何颜色。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一个心跳的形状。

    咚。咚。咚。

    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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