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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9章 紫芝破腹,红雨洗魂

    那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泼下来的。

    像是天穹被人捅了个窟窿,天河里的水混着陈年的淤血,一股脑地往这干裂的耙耧山上倒。

    雪见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她眼睁睁看着院子里那口平日里用来腌咸菜的大陶缸,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里,就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

    那不是水。

    雪见的鼻尖抽动了一下,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味、腥膻味,顺着湿冷的风直往她天灵盖里钻。那是血,是成千上万吨的鲜血,把这片干渴了百年的土地浇了个透。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雨幕,那是隔壁二婶的声音。

    雪见浑身一激灵,她看见二婶正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二婶仰着头,张大嘴巴去接天上的雨水,可当那红色的液体流进嘴里时,她愣住了。

    二婶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浓稠如浆的液体,又抬起手摸了摸满脸的猩红。

    “血……是血啊!”二婶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老天爷杀人了!老天爷杀人了啊!”

    碗摔在地上,碎片混着红水溅了一地。

    雪见的腿肚子开始转筋,那股子腥气像是活物一样,顺着她的毛孔往里钻,钻进她的血管,要把她也变成这红色地狱的一部分。她下意识地后退,脚后跟却绊到了门槛,整个人狼狈地摔进屋里。

    “娘……”

    屋内的阴影里,半夏坐在炕沿上。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雪见看见儿子的脸。半夏没有像往常那样喊渴,也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然也泛着淡淡的绿光。

    “娘,雨是甜的。”半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草在喝血,树在吃肉,我也饿了。”

    “别说了!别说了!”雪见疯了一样扑过去,用那只长满藤蔓的左手死死捂住半夏的嘴。

    掌心传来一阵剧痛,那是藤蔓上的刺扎进了肉里。可雪见顾不上疼,她惊恐地发现,随着红雨的落下,她掌心的藤蔓竟然在疯狂地蠕动、生长,那些细小的根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蚂蟥,争先恐后地想要钻进半夏的皮肤里。

    “它们在高兴……”半夏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不属于孩童的苍老,“娘,你的草在吃我的肉,我的肉在养你的草。咱们……终于长在一起了。”

    雪见触电般地缩回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雷声滚滚,像是无数冤魂在云层上擂鼓。红雨越下越大,把整个药王沟淹没在一片血色之中。

    村西头的乱葬岗,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青黛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静静地伫立在一座无主的荒坟前。

    红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着丧钟。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伞边形成了一圈红色的珠帘,将她与这个疯狂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株紫芝。

    在红雨的浇灌下,这株紫芝已经彻底长疯了。它不再是昨天那副半人高的模样,而是像吹了气一样膨胀起来,足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紫黑色的菌盖层层叠叠,像是一顶繁复而华丽的皇冠,又像是一颗硕大无比、正在搏动的心脏。

    青黛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轻轻抚摸着紫芝粗糙的表面。

    触感温热,甚至能感觉到下面有液体在流动。

    “你也饿了吧?”青黛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这株紫芝,就像是在照镜子。

    这株紫芝长在这乱葬岗里,吸着死人的骨气,喝着活人的血雨,拼命地往上长,想要冲破这该死的泥土,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多像她自己啊。

    青黛想起了城里的日子。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灯红酒绿,还有那些穿着西装革履、满嘴仁义道德却干着吃人不吐骨头勾当的男人们。她就像这株紫芝一样,在那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拼命扎根,拼命汲取养分,哪怕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也要活下去,要活得比谁都好。

    “他们说我是祸害,是狐狸精,是吃人的妖精。”青黛的手指用力地抠进紫芝的菌肉里,指甲缝里渗出了紫色的汁液,“可他们不知道,不吃人,就得被人吃。这世道,本来就是个大坟场,咱们都是坟里的草,谁比谁高贵?”

    紫芝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菌盖猛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紧接着,那紫黑色的表皮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欲滴的菌肉,像是一张咧开的大嘴,正在对着青黛笑。

    青黛看着那张“嘴”,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又觉得一阵莫名的亲切。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锋在闪电下闪着寒光。

    “吃吧。”青黛咬着牙,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吃了我,你就成了精。成了精,咱们就能把这药王沟,变成咱们的天下。”

    鲜红的血涌了出来,滴落在紫芝的根部。

    “滋——”

    紫芝像是久旱逢甘霖,根部猛地收缩了一下,死死缠住了青黛的手腕。一股温热的吸力传来,青黛觉得自己的血正在被它大口大口地吸走。

    她没有挣扎,反而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神情。

    “长吧……长吧……”她喃喃自语,“把那些虚伪的、丑陋的、肮脏的东西都吃掉。等这雨停了,这药王沟,就只剩下咱们了。”

    独活觉得自己的肚子要炸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往他肚子里塞进了一窝刚出生的老鼠,那些老鼠在他肚子里乱窜、乱咬,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空。

    “呃……呃……”

    独活躺在堂屋的地上,四肢胡乱地抽搐着。他的肚子高高隆起,像是一个怀胎十月的孕妇,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在疯狂搏动。

    “爷!爷你咋了!”

    二赖子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端着那瓢红水,想喂又不敢喂。

    “别……别喂……”独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疼……疼死俺咧……肚子里有东西……在咬俺……”

    话音未落,独活的肚子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咕噜——”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独活肚子里传出来,吓得二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独活肚子上那层薄薄的皮肤,突然开始变色。原本蜡黄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酱紫色,像是被淤血浸泡过的猪肝。

    “啊——!”独活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肚子,指甲在紫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可那血不是红色的,是紫色的。

    随着血痕的出现,无数细小的、紫黑色的菌丝从伤口里钻了出来。那些菌丝像是活物一样,在空中挥舞着,顶端还顶着米粒大小的白色孢子。

    “草……长草了……”独活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俺肚子里长草了……救命……救命啊……”

    二赖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条案。

    “爷……爷你别吓俺……”二赖子带着哭腔喊道。

    独活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正在被肚子里的东西吞噬。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肥沃的土壤,而那些菌丝就是贪婪的庄稼,正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养分。

    “噗嗤。”

    一声轻微的破裂声。

    独活肚脐的位置,皮肤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浓稠的、紫色的汁液流了出来。紧接着,一株嫩绿的、带着紫色斑点的幼苗,从那个口子里钻了出来。

    那幼苗长得极快,眨眼间就长到了手指长短。它顶着两片肥厚的叶子,在空气中舒展着,像是在呼吸新鲜的空气。

    独活看着那株从自己肚子里长出来的幼苗,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独活……俺是独活……”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微弱,“俺不想独活……俺想有人陪……”

    那株幼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叶子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

    可下一秒,幼苗的根部猛地往下一扎,直接扎进了独活的肠子里。

    “呃……”

    独活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彻底瘫软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屋顶,眼神里凝固着最后的恐惧。

    而他肚子里的那株幼苗,却越长越茂盛,很快就开出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那花香扑鼻,带着一股子奇异的甜香,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血腥味。

    二赖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雪见冲进来,一脚把他踹开。

    雪见看着独活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看着那株从他肚子里长出来的紫色小花,心里一阵发寒。

    她知道,独活死了。

    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雨毒死的。他是被自己的“命”杀死的。

    “独活”这味药,本就是孤独地活着。可当孤独到了极致,就会变成一种吞噬一切的毒药。独活这辈子都在怕孤独,可到最后,却只有这株草陪着他,从他的肚子里长出来,吸干了他的血,吃光了他的肉。

    “这就是命。”

    门口传来青黛的声音。

    雪见回过头,看见青黛正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美得像是一朵盛开在坟头的罂粟。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雪见冷冷地说。

    “我知道。”青黛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独活肚子上的那株紫色小花上,“独活叔这辈子太贪,太怕死。他喝了那红雨,就是想多活几天。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越是强求,死得越快。”

    青黛走到独活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摘下了那朵紫色的小花。

    “真美啊。”青黛把玩着那朵花,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独活叔用命换来的花,得好好留着。等回头我把这村子开发了,就把这花种在度假村的门口,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独活祭’。”

    “你是个疯子。”雪见咬着牙说。

    “我是疯子?”青黛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雪见支书,你看看这村子,看看这红雨,看看你儿子。咱们谁不是疯子?在这药王沟里,正常人才是异类。”

    青黛站起身,把那朵紫色的小花别在耳后,转身往外走。

    “对了,”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村西头的地,我已经拿下了。那株大紫芝,马上就要开花了。到时候,你可得来看看。那可是真正的‘药王’,能治百病,也能……要百命。”

    说完,青黛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雪见站在原地,看着独活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窗外那依旧在下个不停的红雨,突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青黛说得对。

    这药王沟,已经没救了。

    他们这些人,就像是被种在这耙耧山里的草药,注定要在这荒诞的世道里,经历发芽、开花、结果,最后枯萎、腐烂,变成下一茬草药的肥料。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远处,村西头的坟地里,那株巨大的紫芝在红雨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慢慢地笼罩整个药王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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