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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暂停,不是结束

    第九十章 暂停,不是结束

    中央纪委调查组接管案子的第三天,特别行动处的五个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不是解散,是待命。孟副主任走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案子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方式推进。你们随时可能被召回。”

    陆沉坐在档案管理科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1998年的旧卷宗,目光落在纸页上,字却没有看进去。陆沉的脑子里在回放梁劲松的供述——“老板每年都会给周某某‘拜年’。不是从我这里走的,是老板自己安排的。”周某某,某部委原副部长,秦怀远的老领导。梁劲松不知道周某某收了多少钱,但陆沉相信那些钱一定有记录。不是留在周某某手里,就是留在秦怀远手里。

    陆沉站起来走到身后的卷宗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封面上写着“1995年,某部委关于江澜省某项目审批的批复”。签发人周某某,会签人秦怀远。这是周某某第一次在江澜省的卷宗里出现,比秦怀远还早。陆沉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周某某的签名写得很潦草,不像秦怀远那样一笔一划。周某某签得快,是因为不需要负责任。签了字,项目批了,钱收了,责任是下面人的。秦怀远是他的下属,洪庆生是秦怀远的白手套。

    陆沉的手指在“周某某”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人还在北京,退休十年了。深潜局够不到他,省纪委够不到,但中央纪委够得到。

    陆沉的手机震了一下。秦墨发来的消息:“梁劲松的供述复印件,于书记已经送到北京。孟副主任说,周某某的事,中央纪委在核实。”

    陆沉回复:“周某某的批文,我整理好了。需要的话,随时可以送过去。”

    “先不急。等孟副主任的消息。”

    陆沉放下手机,把那份卷宗合上放回架子。陆沉坐回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灰蒙蒙的,冬天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陆沉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排列周某某的涉案证据——五份批文,从1995年到2015年,每一份都跟洪庆生的项目有关;秦怀远录音里提到“周部长”,说“周部长很关心江澜省的发展”;梁劲松的供述里说“老板每年给周某某拜年”。五份批文,一段录音,一句供述。这是目前的证据链,不完整,但方向明确。

    秦墨在省检察院的办公室里整理着近十年的职务犯罪案件卷宗。秦墨把那些卷宗一份一份地翻开,不是看案情,是看承办人、看签字、看审批流程。秦墨在找一个人——那个在省检察院内部替秦怀远、梁劲松通风报信的人。特别行动处每一次行动,对方都知道。搜查之前,证据被转移;审讯之前,口供被串通;暂停的消息,比正式通知来得还快。深潜局内部有内鬼,省检察院内部大概率也有。

    秦墨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名字——反贪局某副处长,曾经在梁劲松手下工作过;公诉处某科长,跟郑维国是党校同学;办公室某副主任,妻子在洪庆生的公司工作过。秦墨没有证据,只是怀疑。秦墨把那几个名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陆沉的号码。

    “陆沉,省检察院内部可能也有他们的人。我跟小周聊过,她说每次特别行动处的消息传出去之前,反贪局某副处长都正好在打电话。”

    陆沉沉默了两秒。“名字记下来。不要声张。”

    秦墨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那堵灰白色的墙。秦墨不知道那个副处长是不是内鬼,但秦墨知道有人在通风报信。通风报信的人不除,案子就永远有漏洞。

    赵铁军在省城西郊的安全屋里陪着刘志远,已经第三天了。刘志远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赵铁军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眼睛盯着楼梯口。

    赵铁军带了一本小说,但没有翻几页。赵铁军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在耳朵上。每一层楼的脚步声、每一扇门的开关声、窗外每一声汽车喇叭,赵铁军都在听。那些声音里,可能有来找刘志远的人。

    刘志远忽然开口了。“赵同志,秦怀远会被判多少年?”刘志远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赵铁军放下书。“不知道。但不会短。”刘志远沉默了片刻。“秦怀远当年跟我说,‘小刘,跟着我,不会亏待你。’刘志远信了。刘志远帮他跑腿、送文件、转材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后来刘志远看到那张收条,才知道秦怀远不是在提拔刘志远,是在利用刘志远。刘志远把收条留了下来。刘志远知道自己举报不了秦怀远,秦怀远当时已经是副部长了。但刘志远可以等。等了二十九年,终于等到了。”

    赵铁军看着刘志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不是可怜他这辈子,是可怜他把这辈子都押在了一张收条上。

    林知夏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海外账户明细。秦朗的账户被冻结了,秦雅的账户还在运转。林知夏的监控系统显示,秦雅在加拿大的账户最近有资金异动,不是转出,是转入。有人从国内向秦雅的账户转了一笔钱,金额五百万,转账方是方远妻子名下的一个账户。

    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方远妻子——秦怀远律师的妻子,也在帮秦怀远洗钱。林知夏把这条记录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拿起手机拨了陆沉的号码。

    “陆哥,秦雅的账户收到一笔钱。转账方是方远妻子的账户。他们还在转移资金,秦怀远已经被留置了,他的人还在动。”

    “记录下来。等孟副主任的消息。”

    林知夏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的那笔转账记录。五百万,对秦怀远来说不算什么,但这笔钱证明了一件事——秦怀远的人还在运转。方远没有被抓,刘建国没有被抓,周某某还在北京。秦怀远的网还有大半在水面上。林知夏把那些记录一条一条地保存下来,名字、账号、金额、时间,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孙小北在信访室里接了一整天的电话。大部分是无效举报,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下午四点,一个电话让孙小北坐直了身子。

    “我要举报省城的一个官员。他收过洪庆生的钱。”

    孙小北的手指按在记录本上。“请您详细说明。”

    电话那头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我姓王。我以前在省城某局工作。2015年,洪庆生为了拿一个项目,给当时的局长转了五十万。我看到了转账记录,但没有举报。我怕被报复。现在洪庆生被抓了,我可以说了。”

    孙小北的声音没有起伏。“您说的这位局长,现在在哪?”

    “退休了。在省城。”

    “您愿意提供书面证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愿意。但你们要保护我。”

    “您的身份不会泄露。”

    孙小北记下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还有那位局长的名字和在位时间。挂了电话之后孙小北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什么。然后孙小北拿起手机,给陆沉发了消息,只有几句话,但每句话都是一个名字、一个金额、一个年份。

    陆沉收到孙小北消息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陆沉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在脑海中把那个名字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省城某局原局长,收受洪庆生五十万,这是梁劲松笔记本里没有记录过的人物。不是梁劲松忘了写,是梁劲松不知道。洪庆生背着梁劲松,也给别人送过钱。这说明洪庆生不止一条线,不止一个保护伞。洪庆生的网比他们查到的更大。

    陆沉没有立刻回复孙小北。陆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和金额,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陆沉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确认这个人是否真的收了钱,而不是单凭一个匿名电话就下结论。

    陆沉站起来走出档案管理科,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坏着,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陆沉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到六号楼二层。那间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门上的牌子还没有装回去。陆沉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只是站了片刻。两个月前陆沉在这里第一次画出了那张网,那时候梁劲松的名字还没有被圈出来,秦怀远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周某某还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现在他们都在这张网上,被一根一根的线捆住,再也挣不脱。

    陆沉转过身下了楼梯。档案管理科的门半开着,台灯还亮着。陆沉忘了关。陆沉走进去正要关灯,目光落在桌上的保险柜上。保险柜里空荡荡的,那些最核心的证据都已经被贺建国送到北京,锁在中央纪委的保险柜里。但陆沉的脑子就是一个更大的保险柜,那些证据的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刻在里面。

    陆沉可以随时调取,不需要密码,不需要钥匙。

    陆沉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下来。

    特别行动处被暂停了,但陆沉没有停。秦墨没有停,赵铁军没有停,林知夏没有停,孙小北没有停。五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这不是解散,这是深潜。五个人在深海里各自下潜,但方向一致——向着最暗的地方,向着真相的底部。

    深潜者,不需要办公室,不需要白板,不需要台灯。只需要方向。

    陆沉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在特别行动处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

    秦墨回复:“在。”

    赵铁军回复:“在。”

    林知夏回复:“在。”

    孙小北回复:“在。”

    陆沉看着那四个“在”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黑暗中,五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是不需要再说。

    因为他们都在,案子就在,真相就在。

    (第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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