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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顾辰红绫,灯下定情

    入夜,到了下榻的驿站,顾辰才坐下来好好处理那道伤口。

    尖石子砸得不轻,上臂青紫了一大片,皮肉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把半截袖子浸透了。

    驿卒端来热水和布条,然后识趣的出门。

    顾辰拿起布条,正要自己包扎,赵红绫忙得一把夺了过来。

    “我来。”

    她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破损的袖子,看见那片青紫和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见过血,见过很多血。

    江湖上、自己的剑上。

    可那些血不是他的。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驿站的热水冒着白气,她把布巾浸湿、拧干,一点一点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

    动作很轻,和她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辰低头看着她。

    驿站的油灯光昏黄,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都有些发白了。

    顾辰说:“小伤,不碍事的。”

    赵红绫没理他。

    白色的布条衬着青紫的皮肤,很快就又浸出了一小片淡红。

    她盯着那片淡红看了好一会儿,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又这么傻?”她的声音闷闷的。

    顾辰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一石子下去,你会出事。”

    “你出事就行了吗?”赵红绫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洪水里被冲走的时候我有多怕?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一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你总是这样,我会心疼死的。”

    顾辰看着她。

    驿站小小的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

    赵红绫蹲在他面前,红衣裳铺在地上,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如同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你,当真钟意我吗?”顾辰开口问。

    他的嗓音不太高,还透着一丝紧促。

    他的表情干依旧是那般木讷,可偏偏那双眼睛,那对耳朵,早早出卖了他。

    眼睛中,紧张,期待,小心翼翼,怕被拒绝。耳朵则是红完了。

    他前世死后,知道了她的心意。

    在太庙里,在香烟缭绕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对他的灵位说“你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亲口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一厢情愿,不是他自作多情。

    赵红绫愣了一下,旋即莞尔一笑。

    笑容中,尽是释然意,随后眉眼舒展,满目欢喜之色,宛若云开月明。

    “你可终于问了,呆子。”

    她感觉,在他问出来的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顾辰。”

    她叫他的名字,还是那样直直白白,坦坦荡荡:

    “我赵红绫这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可你在洪水里被冲走的时候,我真的怕了,我好怕你出事,好怕你受伤。”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都大了起来,生怕顾辰无法听清。

    “是,我喜欢你!从安阳的时候就喜欢了!”

    顾辰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事事为百姓着想,我游历天下,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我看你修堤,看你治蝗,看你早出夜归,看你蹲在田埂上和老百姓说话。还有,洪水那次,我自问,我做不到能为一个普通人奉献生命。打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她说着,依旧含着笑,眼里噙着泪。

    “我赵红绫这辈子,就看上你这个人了,我心里,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顾辰的眼眶有些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正色道:

    “红绫,我有些话,必须先说与你听。”

    赵红绫见他神色严肃起来,也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嗯,说吧。”

    “我现在虽然是文官,在地方上做县令、做巡访使,可我是武状元出身。”

    顾辰嗓音沉郁,一字一句都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极为诚恳:

    “迟早有一天,我会奏请陛下,前往战场。南疆,北境,那些地方,从来没有真正太平过。北胡年年犯边,百越蠢蠢欲动。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而深沉。

    “上了战场,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年半载回不来是常事,受伤断骨也是常事,能不能活着回来,谁都不敢保证。你……不介怀吗?”

    赵红绫听完,半晌无言,但她的嘴巴微微勾起。

    倾城的俏脸上,笑意坦荡,隐隐还带着一丝骄傲。

    “顾辰,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顾辰点头:“清溪大长公主,陛下的姑姑。”

    “我母亲嫁给我父亲的时候,也知道我爹爹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将军,一个随时可能上战场、随时可能回不来的将军。她等了爹爹一辈子,等他打完仗回来。她等回来过几次。可她最后,在怀着我时,再没等到爹爹。”

    赵红绫很平静的说着,想起了往事:

    “我娘一个人把我生下来,一个人把我养大,但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爹一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抬起头,端视着顾辰的眼睛:

    “所以,顾辰,你听好了。我赵红绫无所谓这些。你去南疆也好,去北境也罢,一年不回来我等你一年,十年不回来,我等你十年。”

    她的嗓音有一瞬间的轻颤,但随即恢复了平稳。

    顾辰则如鲠在喉,仿佛被堵住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赵红绫骤然昂起头,又露出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情,唇边一撇,笑得放肆又痛快:

    “顾辰,你是我赵红绫瞧上的男人。你给我记住,马,酒,男人——我赵红绫,都要最烈的。”

    顾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油灯光下红着眼眶,却又笑得张扬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牢牢地立了起来。

    赵红绫此刻则忽的凑近了一些,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既有几分狡黠,又透着一抹郑重:

    “好了,既然你问完,那该我问了,你喜欢我吗?”

    顾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可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仿佛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过一样。

    他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膝上的衣料攥出了褶皱。

    赵红绫等了两息,见他只是涨红着脸不说话,眼中的期待慢慢变成了不满。

    她皱起鼻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嗔怒:“你心里没有我吗?”

    “不是——”

    “那你是害怕我们身份悬殊?”赵红绫不给他插嘴的机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告诉你顾辰,我赵红绫选中的人,谁都拦不住,我爷爷拦不住,我娘亲拦不住,皇帝哥哥也拦不住。你听明白了没有?”

    “红绫——”

    “你要是因为这个敢不喜欢我,那你也太小看我赵红绫了——”

    “红绫!”

    顾辰的声音大了些,总算把赵红绫的话头截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涨红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唯独这件事,我绝不会放弃。”

    赵红绫眨了眨眼。

    “刚刚是……”顾辰的声音突然又小了下去,从牙缝里把心窝的话掏了出来的:“紧张,真的紧张。”

    赵红绫怔了一下。

    俏脸上再度笑了起来。

    这一回彻底抛开了先前的含蓄矜持,笑得毫不克制,几乎要笑出泪来。

    她指着顾辰那张涨红的脸,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

    “你个呆子。”

    驿站的小屋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然后赵红绫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很轻,很快,仿佛是蜻蜓点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下,顾辰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赵红绫退后半步,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又笑了。

    “你——”

    顾辰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赵红绫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那为了以后授受能亲,等到了京城,你就娶我。”

    顾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补了一句:“你答不答应?”

    “我……”

    “你快答应!”

    顾辰看着她的眼睛。

    那对撩拨人心房的杏眼里,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饱含着坦荡而毫不遮掩的——

    命令。

    她没在询问他“愿不愿意”,而是在通知他——“你必须愿意”。

    顾辰点了头:“我一定,明媒正娶。”

    赵红绫再度满意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挂在安阳河上。

    “废话。”她把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霸道:“都亲嘴了,这辈子赖上你了。”

    顾辰的耳根又红了。

    “辰哥哥,我是一团火,你这块木头,给我当干柴,正好。”赵红绫扑到他怀里。

    顾辰也搂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

    其实没太懂赵红绫的比喻是怎么个意思,但他还是回了一个字:“嗯。”

    赵红绫看着他红透的耳根,脑袋忽然凑到顾辰耳朵,声音软得像糖:“叫我一声红绫妹妹,好吗?”

    她又探下头看着顾辰,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油灯的火苗,映着顾辰那张涨红的脸。

    “辰哥哥。”

    赵红绫撒着娇催促着。

    顾辰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那四个字:

    “红绫妹妹。”

    他确信,在这世上,天上地下,列国古今,不可能有比赵红绫还要好的女儿家。

    赵红绫笑了。

    这一遭她没了大笑的样子,只弯了弯唇,笑得很是温柔,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这是赵红绫。

    灯花又爆了一声。

    红烛未剪,夜深了。

    驿站外面有人打更,梆子声远远的,一下又一下。

    她为他包扎好后,又来来回回查看,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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