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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心境

    婚宴前的日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大理寺那边崔寓还在查,王鉷的弹劾还在李隆基的案头压着,赵府里赵禹珪的暗流还在涌动,安阳公主的刺杀威胁还悬在头顶。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让人焦头烂额,但它们像是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达成了某种默契——都给唐靖超让出了一段空白。

    正月二十五。距婚宴还有十三天。

    唐靖超早上醒来的时候,阿福端了洗脸水进来,说了一句“公子,今儿天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果然好。长安城冬日里少见的晴天,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阳光从东边的天际线铺过来,把崇仁坊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不是去办事,不是去找人,不是去查什么线索。就是走走。穿越过来快十天了,他从唐府到东市,从东市到平康坊,从平康坊到赵府,从赵府到终南山,从终南山回长安——走过的路不少,但每次都是在赶路。他见过长安城的雪,见过长安城的夜,见过长安城的朝会和市井,但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

    “阿福,今天不用备马。”

    阿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唐靖超已经披了一件薄氅,推门出去了。

    他先去了崇仁坊的街市。

    崇仁坊不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坊,但烟火气最浓。坊里的主街两侧开着各种铺子——卖胡饼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胭脂水粉的,铺面不大,但家家户户都开着门,热气从门里往外冒,和清晨的冷空气搅在一起,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一个卖馄饨的老汉在街边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翻滚着,馄饨在沸水中上下浮沉,像一群受惊的小鱼。老汉用一把长柄的笊篱捞起一碗,撒上葱花和芫荽,递给一个缩着脖子等在那里的年轻人。

    唐靖超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那年轻人接过碗,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一碗馄饨,三文钱,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世界里,是微不足道的幸福。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布庄的时候,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匹花布,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孩子在她怀里啃手指,口水糊了一脸,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妇人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买了一串,塞进孩子手里。孩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唐靖超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布庄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了那对母子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步子。

    崇仁坊的坊门出来,上了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脊梁。宽得能并行十几辆马车,从皇城的承天门一直延伸到外郭城的明德门,把长安城一分为二。街面是石板铺的,被往来的车马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两侧的排水沟里还有积雪,但沟边的土已经解冻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唐靖超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他没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路过延平门的时候,他看见一群孩子在一棵老槐树下玩蹴鞠。球是用皮子缝的,里面塞了毛,踢起来不太圆,但孩子们不在乎。他们追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球在树下疯跑,笑声尖锐而明亮,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冬日的空气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脚踢歪了,球滚到了唐靖超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男孩接过球,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了那群孩子中间。

    唐靖超站在树下,看着那群孩子。阳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忽然觉得体内的内劲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危险激发的、警觉的躁动,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舒展的、松弛的脉动。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

    冰寒内劲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回到丹田。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它不是在他意识的驱使下流动的,而是自己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像是春天地下的种子感受到了地表的温度,开始自发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上顶。

    唐靖超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他们还在追着那只蹴鞠跑,笑声还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延平门,已经是长安城的南郊了。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冬小麦刚返青,嫩绿的苗从残雪底下探出头来,一片一片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远处有几个农人在地里弯腰劳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身上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和头顶斗笠的轮廓。更远处,终南山的黛青色山脊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像一匹没有被熨平的绸布。

    唐靖超在官道边的一棵柳树下坐下来。

    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一面被风吹散的帘子。他靠在树干上,感受着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的触感。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暖的。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他坐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那些一直在转的事情——王鉷的弹劾、大理寺的问话、赵禹珪的暗流、安阳公主的刺杀、二月初九的婚宴——它们没有消失,但它们的重量变了一种形态。不是变轻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沉稳的、可以放在肩膀上的、而不是压在头顶上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

    体内的内劲又开始动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那股冰寒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百会,然后在头顶盘旋了一瞬,像一只找到了方向的鸟。然后它开始下行,沿着督脉一路向下,过命门、过腰俞、过长强,最后回到丹田。

    一个大周天。

    不是他引导的。是它自己走的。

    唐靖超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竟然在那棵柳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他的衣袍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头发被风吹乱了,嘴唇有些干裂,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体内的内劲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量的变化,是质的变化。之前那股力量是“外放”的——他需要刻意去调动,刻意去引导,刻意去释放。现在它变成了“内藏”的,不需要他做什么,它就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表面上看不见流动,但底下全是水。

    明劲是“劲力外显”。暗劲是“内劲暗藏”。

    他迈过那道门槛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突破,没有电闪雷鸣,没有地动山摇。他只是在长安城的南郊走了一天,看了一群孩子踢蹴鞠,看了一个农妇买布,看了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在一棵光秃秃的柳树下坐了一个下午。然后门就开了,像是它本来就没有关,只是他一直站在门外,没有想过伸手去推。

    唐靖超站在官道上,看着前方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楼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等待归人的信号。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的、释然的表情。

    他继续往前走。

    暗劲。十八岁。

    距离二月初九,还有十二天。

    长安城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从皇城到外郭,从朱雀大街到各坊深处。唐靖超走在回城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到官道尽头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田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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