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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机阁阁主

    唐靖超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门正在逐个关闭,坊丁们扛着长矛从街面上走过,铜锣声稀稀拉拉地响着,提醒还在街上的人赶紧归坊。唐靖超策马从他们身边掠过,马蹄声在空旷的大街上格外清脆,坊丁们看了他一眼,没有人拦他——崇仁坊唐家的马,长安城里不认识的人不多。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城南酒肆里那个人说的话。

    “你们几个人穿越过来,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总也拔不掉。穿越之前他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六个人同时失去意识,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时代的不同地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但想归想,当有人亲口告诉他“不是意外”的时候,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中操纵的感觉,还是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阿福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唐府门前的三级台阶。他看见唐靖超骑马回来,脸上紧绷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下来,小跑着迎上来牵马。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赵府那边又遣人来过,说赵公子醒了,想请您明日过去一趟。”

    赵磊醒了。

    唐靖超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阿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穿过前堂,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后院走。经过中堂的时候,父亲唐昉正坐在里面喝茶,看见他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唐靖超已经走了过去。

    他和这个父亲之间,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疏远,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填补的距离——原身和父亲的关系本就不亲近,而他一个来自一千二百年后的灵魂,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陌生”的父亲。

    回到书房,他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把横刀解下来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内劲。冰寒属性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他意识的注视下,每一处弯道、每一处落差都清晰可见。他试着将这股内劲往丹田的方向压缩,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的时候,猛地释放出来。

    掌心中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

    然后霜碎了,化作看不见的水汽散开。

    还是不行。

    他离暗劲的那道门槛还差一层窗户纸——但他捅不破,因为他不知道窗户纸的另一边是什么。明劲是“劲力外显”,暗劲是“内劲暗藏”,这两个概念在祖父的手札里被反复提及,但没有人告诉过他,从“外显”到“暗藏”,到底需要经历什么。

    也许他需要去找一个真正的高手打一场。被打得半死的那种。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带着自嘲意味的、淡淡的弧度。二十七岁的灵魂住在十八岁的身体里,他以为多出来的九年人生经验能让他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但现在他发现,经验和实力是两回事。你知道再多,拳头不够硬,照样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

    意识沉入睡眠之前的那一瞬,他忽然又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纹路。不是之前的断裂古刀,不是锁链,而是一只眼睛——睁开的、瞳孔中刻着三道线的那只眼睛。和城南酒肆那个人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天机阁。

    天机阁的人说他有一个“老朋友”。他在这个世界上哪来的老朋友?除非,那个所谓的“老朋友”,也是从那边过来的。

    而且,那个人在天机阁。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意识的最底层,坠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赵府的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普通仆从,而是赵磊身边那个叫青竹的书童。青竹站在唐府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褐,手里捧着一只食盒,恭恭敬敬地对门房说:“我家公子请唐公子过去一叙,这是我家公子亲手做的点心,请唐公子尝鲜。”

    门房把食盒送进来的时候,唐靖超正在院子里练刀。他收了刀,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酥饼,还冒着热气,面皮金黄酥脆,上面撒了一层芝麻。饼的表面上烙着一个字,不是汉字,而是一个符号。

    三道线。

    赵磊也知道这个符号了。看来柯尚钰已经和他接上了头。

    唐靖超合上食盒,换了一身衣裳,骑马去了赵府。

    赵府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正院里没有哭天抢地的妇人,没有交头接耳的仆从,只有两个小厮在廊下安静地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青竹领着他穿过抄手游廊,到了赵磊住的院子。赵磊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廊下的胡床上晒太阳。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左眼周围青紫一片,嘴角的痂还没脱落,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那副水晶眼镜架在鼻梁上,阳光透过镜片在他圆圆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光斑。

    赵磊看见唐靖超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青竹退下。青竹行了个礼,带着院里的其他仆从都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看起来没死。”唐靖超在赵磊对面坐下来,把食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c你老冯。”赵磊用那三个字打了招呼,声音还有点虚弱,但语气已经是直播间里那个熟悉的赵磊了,“你做的饼我吃了,好着呢。”

    “我做的饼?”赵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能揉面的人吗?青竹做的,我指挥的。配方是赵赵烧烤祖传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人吃过。”

    唐靖超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酥脆,香甜,芝麻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和记忆里赵磊在永州烧烤摊上偶尔烤的那种饼味道一模一样。一千二百年的距离,被一块饼抹平了。

    “戒律来找过你了?”唐靖超嚼着饼问。

    赵磊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前天晚上来的,翻墙进来的,吓我一跳。他说他盯了你三天才确认是你,盯我只用了半天——因为我在东市摆摊卖烤肉,全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世家公子。”

    唐靖超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茶。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赵磊的声音放轻了,目光扫了一眼院门的方向,确认没有人在偷听,“他说崔淼的局背后是杨国忠,他说打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还说……”赵磊顿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止我们三个。”

    唐靖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谁?”

    赵磊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的字迹不是柯尚钰的,也不是赵磊的,而是一种端正的、带着明显书法功底的楷书。唐靖超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

    “天机阁主。”

    天机阁主。

    唐靖超把纸条折好,没有还给赵磊,而是塞进了自己的袖中。城南酒肆那个人说他的“老朋友”在天机阁,现在赵磊的纸条上写着“天机阁主”。这两个信息指向了同一个人,一个在暗处操纵着情报网络、在帮他们找人、在幕后推动着什么的人。

    “戒律说,”赵磊的声音更轻了,“天机阁的老阁主半个月前去世了,新阁主继位。新阁主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在长安城各处打听‘行为古怪’的人——尤其是最近忽然性情大变的人。你,我,还有戒律自己,都是被天机阁的眼线先发现的。”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

    一个继位不到半个月的新阁主,第一件事不是巩固权力、不是清除异己,而是满城找“行为古怪”的人。这个新阁主要么是个疯子,要么——

    “他什么时候见我?”唐靖超问。

    赵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了。那个笑容扯动了他嘴角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笑了。

    “今晚。”赵磊说,“天机阁在长安城有个联络点,就在崇仁坊和宣阳坊交界的地方,离你家不到一里地。戒律说那个地方叫‘观星茶肆’,你一个人去,酉时末。”

    唐靖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吃了两块饼,喝了两盏茶,和赵磊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赵磊说他在研究怎么用唐朝的香料还原二十一世纪的烧烤配方,说他准备在赵家老宅后院搞一个“实验厨房”,说他那个便宜弟弟赵禹珪这两天对他格外殷勤,嘘寒问暖的,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唐靖超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临走的时候,赵磊忽然叫住了他。

    “超酱。”赵磊没有用“唐公子”,也没有用他在这边的名字,而是用了那个只有在直播间里才会叫的称呼。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唐靖超停下了脚步。

    “你小心点。”赵磊说,“我总觉得,我们穿越过来这件事,背后有人在盯着。不只是杨国忠、崔淼那些人,还有别的什么势力。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这潭水太深了。”

    唐靖超站在院门口,背对着赵磊,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酉时末。

    长安城的天已经黑透了。正月里的夜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天亮是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唐靖超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没有带横刀——第一次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刀是一种挑衅,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把这种挑衅解读为敌意。

    但他把祖父留给他的一柄短刀藏在了靴筒里。不带刀和没刀是两回事。

    观星茶肆在崇仁坊和宣阳坊交界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铁匠铺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茶”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挂了很多年没换过。

    唐靖超推门进去。

    茶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摆了七八张桌子,但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客人。那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水的热气在灯笼光中袅袅升起。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在头顶,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唐靖超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然后他愣住了。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少年。

    不是“看起来年轻”的那种少年,而是真正的、货真价实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最多十五。皮肤很白,眉眼细长,嘴唇薄而红润,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是画师笔下被精心勾勒出的仕女图。但他的眉宇之间没有稚气,而是一种被过早推上高位的、沉甸甸的老成。

    他看着唐靖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慢,慢到每一个弧度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一壶被温过的酒,低沉,醇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沙哑——像关羽。

    “超叔。”

    唐靖超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唐公子”,不是“唐兄”,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人会用的称呼。是“超叔”。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一个十八岁的永劫无间手游主播,国服无尘,声音像关羽,每次开麦都会吓队友一跳,以为来了个三十岁的大叔,结果开了视频才发现是个高中生。那个孩子不叫他“超酱”,不叫他“唐靖超”,从来不叫,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叫“超叔”,叫了两年,叫到所有人都习惯了。

    陈梓铭。

    唐靖超看着对面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上挂着的那个熟悉的笑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梓铭”,想说“你怎么也来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能出来。

    少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青瓷盏中打了一个旋,茶叶在漩涡中沉沉浮浮。他倒茶的动作很稳,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做了几十年事的老茶倌。

    “老阁主——就是我现在的爹,半个月前去世了。”陈梓铭放下茶壶,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不像少年的沙哑,“我接手的时候,手底下的人有一半不服。天机阁的规矩是能者居之,我爹当年也是从上一任阁主手里打出来的。我花了半个月,把不服的都打服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仿佛“花了半个月把一个杀手组织打服了”是一件和“花了半个月写完寒假作业”差不多的事情。

    唐靖超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入口甘甜,回甘悠长,和他这几天喝的粗茶完全不同。

    “你怎么认出是我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陈梓铭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脸型瘦长。虽然画工粗糙,但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唐靖超现在的这张脸。

    “天机阁在长安城有眼线一百三十七人,分布在各个坊、各个市、各个衙门。”陈梓铭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点了一下,“崇仁坊唐家的嫡长子摔马后性情大变——这个消息在我继位的第三天就送到了我的案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摔坏了脑子。后来我又收到了两份类似的报告:赵家的嫡长子忽然在东市摆摊卖烤肉,补天阁的新任教头忽然开始满城打听‘行为古怪’的人。”

    他把手指从画像上移开,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笼光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三份报告,三个人,都在同一天开始出现‘性情大变’。超叔,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唐靖超没有说话。

    陈梓铭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的沙哑感更重了一些,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故事:“我让人去查这三个人之间的关联,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唐家和赵家没有来往,和补天阁更没有关系。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你们三个‘性情大变’之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找人。”

    “赵禹锡在找人。补天阁教头在找人。你也在找人。”陈梓铭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唐靖超,“你们在互相找。这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茶盏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在氤氲的热气后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洞察一切的了然。

    “穿越之前,我正在直播。”陈梓铭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无尘,天人单排,打到最后一局的时候,屏幕忽然闪了一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我在天机阁老阁主的病床前,他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不是陈梓铭,是这具身体的名字,陈观星。”

    “三天后他死了。死之前他把阁主的令牌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但你不一样,你是天机。’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但后来我查了天机阁的密档,发现了一件事。”

    陈梓铭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和城南酒肆那个人给他看的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刻着“天”字,背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他把铜牌翻过来,让唐靖超看那只眼睛的瞳孔。

    瞳孔正中刻着一个符号。

    三道线。

    “这个符号,是天机阁的最高机密。只有阁主和阁主的继承人才知道它的含义。”陈梓铭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唐靖超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它不是一个符号。它是一张地图——标注了三百年来,所有从天外‘坠落’到这个世界的人,出现的位置。”

    茶肆里安静极了。

    灯花爆了一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唐靖超看着陈梓铭的眼睛,那双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火光,也映着他的脸。一个来自一千二百年后的灵魂,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坐在一个同样来自一千二百年后的孩子面前,听他说着关于“天外坠落者”的秘密。

    “三百年来,”唐靖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止我们六个。”

    陈梓铭点了点头。

    月光从茶肆的纸窗中透进来,白白的,薄薄的,照在桌上那卷画像上。画中的人浓眉单眼皮,神情冷峻,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而画这张画像的人坐在他对面,十四五岁的少年,用一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为他倒了一杯茶。

    “超叔。”

    唐靖超看着他。

    陈梓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是真正的、属于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光——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天机阁主该有的城府,而是一个少年在经历了漫长的孤独之后,终于见到亲人的那种、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我就知道,不是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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