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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碗底

    唐靖超回到崇仁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坊门早关了,但守门的坊丁认得他,赔着笑脸开了侧门,嘴里说着“唐公子慢走”,眼睛却一直在打量他身上的氅衣和腰间的横刀。长安城的坊丁都有这个本事——看一眼衣裳就知道这人得罪不得罪得起。

    唐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廊下还亮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晃晃悠悠。阿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留门,唐靖超翻墙进了自己的院子,动作比白天翻崇仁坊的墙还利索。

    书房里的灯油还够。他点了一盏,坐在案后,把横刀解下来横在案上,刀鞘上的鲛鱼皮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没有点太多灯,只这一盏,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把那个碗底朝上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碗底朝上。碗底有什么?一个“盈”字款,是长安城官窑的标记,随处可见,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那个人特意把碗翻过来,一定是在传递某种信息。碗底朝上,像一把倒扣的伞,像一个翻过来的世界,像是在说——你看事情的角度,该翻一翻了。

    又或者,那只是一个标记,告诉他“我会再找你”。

    唐靖超把左手边的茶盏拿过来,翻了个面,碗底朝上。倒扣的碗像一个微型的穹顶,把空气扣在里面,谁也看不见扣住了什么。他把碗放下,吹灭了灯,和衣躺在书房的榻上,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没有休息。

    他在脑子里梳理穿越以来所有的信息碎片——赵磊的烤肉摊,崔淼的局,朝堂上弹劾杨国忠党羽的原身,还有那个在平康坊出现又消失的灰色身影。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陶片,他需要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但他手里还没有胶水,甚至连这幅画原本应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鼓声,不是风声,不是长安城夜晚常见的任何声音。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像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屋顶的方向传来,一触即收。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经过武学淬炼、五感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唐靖超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的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握住了案上的横刀刀柄,体内的内劲像被惊醒的蛇一样,沿着经脉游走到四肢百骸,肌肉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窗棂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今夜无风。

    唐靖超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那个光斑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细长的,安静的,像一棵被月光钉在地上的树。影子没有动,唐靖超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对峙了三秒钟,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嗅探的猫。

    然后窗外的人开口了。

    “唐公子的警觉,比我想的要好。”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沙哑,像冬天里烤火时炭火爆开的声音。唐靖超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几个时辰前,平康坊的茶摊上,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一句话没说,只用一只碗打了招呼。

    “进来。”唐靖超说。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松刀。

    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轻巧得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一个身影翻窗而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衣袂带起的风都像是算好了角度的,没有吹动案上的纸页。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还是那张脸——二十三四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睛细长。此刻月光把他的五官勾得更分明,像一柄刚刚开过刃的刀,每个棱角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锋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腰后别着那两柄短刀,刀柄上的蓝色绳结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站在书房中央,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唐靖超,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一些。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左胸口点了三下——慢,快,慢。

    又是那个三连音。

    唐靖超看着他,没有回应暗号,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谁?”

    那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他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唐靖超面前的案上。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补”字,背面刻着一柄刀和一朵莲花的图案。

    补天阁。

    唐靖超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瞬。原身的记忆里关于补天阁的信息不多,只知道那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危险的杀手组织,据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坛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阁主是谁。他们接的活从不失手,他们的杀手从不留活口——但同样的,他们的价格也从不便宜。

    “补天阁的人,来找我做什么?”唐靖超把目光从木牌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人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太像一个杀手该有的——太松弛了,太随意了,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佻,像一个在酒吧里搭讪陌生人的浪荡子。

    “唐公子,别这么紧张。”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又不是来杀你的。再说了,你现在明劲巅峰,差半步暗劲,我要真来杀你,你手里的刀也拦不住。”

    唐靖超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那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是跪坐,也不是盘腿,而是像现代人坐板凳一样——两条腿自然垂着,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松弛感。在那个大多数人还不习惯垂足而坐的年代,这种坐姿本身就是一种“不对劲”。

    “你刚才问我,我是谁。”那人低着头,摆弄着案上那只被唐靖超倒扣过的茶盏,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叫柯尚钰。戒律——你还记得这个ID吗?”

    唐靖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柯尚钰。

    湖北黄石,喜欢嚼槟榔,声音是浓重气泡音,口头禅是“我的人中痒痒的”,衣品像男模,风骚,有男同倾向。永劫无间手游ID“戒律”,擅长英雄南宫瑾,武器是千丝断魂。

    唐靖超看着眼前这张瘦削的、带着笑意的脸,把它和记忆里那个穿着花衬衫、顶着一头小卷毛、在直播间里搔首nz的年轻人叠在一起。

    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但那个坐姿,那个语气,那种“我就坐在你对面但我随时可以消失”的松弛感,那种跟谁说话都像是在调情的轻佻——这些东西是骨子里的,换多少张皮都藏不住。

    “戒律。”唐靖超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你他妈怎么找到我的?”

    柯尚钰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终于从“礼貌”变成了“真的”。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在月光下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超酱,”他用那种标志性的、带着气泡音的低沉嗓子说,“你的人中,痒不痒?”

    唐靖超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表情。

    柯尚钰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他把那只茶盏翻过来,碗底朝上,轻轻按在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唐靖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细长,明亮,深不见底。

    “从你第一天醒来的时候,我就在盯着了。”柯尚钰说,声音放轻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吊儿郎当,“补天阁在长安城的眼线遍布各坊,崇仁坊唐家的嫡长子摔马昏迷三天后忽然性情大变——这种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你没来找我。”

    “我总得先确认是你。”柯尚钰耸了耸肩,“补天阁的规矩,接活之前要先踩点、观察目标、摸清底细。我照那个规矩观察了你三天——你去东市找赵磊,你对阿福说你失忆,你半夜翻墙去赵府,你一个人去平康坊找崔淼。每一个行为都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世家子弟该做的,但每一个行为都像你超酱会做的事。”

    唐靖超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些信息。柯尚钰穿越后的身份是补天阁的教头——这意味着他手里掌握着长安城最庞大的地下情报网络之一,也意味着他可能是目前六个人里势力最雄厚的一个。但同时,杀手组织教头的身份也意味着他身边全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赵磊被打的事,你知道多少?”唐靖超问。

    柯尚钰的表情终于正经了一些。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崔淼的局,背后不是崔家,是杨国忠的人。崔淼只是台面上的棋子,真正想试探你的人,坐在政事堂里。”

    杨国忠。

    唐靖超在三天前以原身的身份在朝堂上弹劾了杨国忠的党羽王鉷,列举了七条罪状。那次弹劾虽然没能把王鉷拉下马,但已经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杨国忠不可能不记恨,但他不能直接对唐休璟的孙子下手——唐家的老部下还在,范阳卢氏的姻亲关系还在,动唐靖超,代价太大。

    但如果唐靖超“主动”去找崔家的麻烦,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动手打赵磊的人呢?”唐靖超问。

    “死了。”柯尚钰说,“今天傍晚,在东市后面的臭水沟里捞起来的,身上没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下手的人很专业,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死无对证。

    唐靖超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最后一块碎片拼了上去。崔淼做局,杨国忠在背后撑腰,目标是试探唐靖超的反应。赵磊是他们选中的引子——因为赵磊是赵家的废物嫡长子,打了他,赵家不会大动干戈,而唐靖超如果替赵磊出头,就会落入圈套。如果他们再狠一点,把唐靖超“失手”打死在平康坊,那也不过是一场酒后斗殴的意外。

    “你刚才说,”唐靖超睁开眼,看着柯尚钰,“如果今晚去平康坊的不是我,而是赵家其他人,会怎样?”

    柯尚钰想了想:“赵家的人去了,崔淼会赔礼道歉,罚酒三杯,事情就过去了。赵家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嫡长子跟崔家翻脸。”

    “但我去,就不一样了。”

    “你去,崔淼就有了说辞。”柯尚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唐靖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替赵家出头,分明是另有所图。’你猜这话明天会传进谁的耳朵里?”

    唐靖超没有猜。

    他不需要猜。

    长安城就是一个巨大的回音壁,你今天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明天就会传遍每一个坊、每一个衙门、每一个有心人的耳朵里。崔淼今晚在雅间里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不只是说给唐靖超听的,更是说给在场那七八个人听的——那些人就是他的喇叭,明天一早就会把“唐靖超替赵家废物出头”的消息传遍长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一点就灭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平康坊的灯火还在亮着,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戒律,”他没有回头,“你还知道什么?”

    柯尚钰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一个不太规整的等号。

    “我知道你还在找别人。”柯尚钰说,声音很轻,“张振宇,尹广湖,李飞。三个人,对吗?”

    唐靖超偏头看了他一眼。

    柯尚钰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那个笑容终于彻底收了回去,露出底下一张面无表情的、真正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不属于那个风骚的、喜欢说“我的人中痒痒的”的柯尚钰,而属于一个在杀手组织里摸爬滚打的、见过太多生死的补天阁教头。

    “张振宇,我还没有找到。但他的名字出现在长安府学的新生名录里,用的是‘张振’这个名字,籍贯写的是‘江南东道漳州’——漳州,一个长安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听说过的地方,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唐靖超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至于尹广湖,”柯尚钰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不需要找。他自己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补天阁的金牌杀手名单上,有一个代号‘飞刀’的人。三天前刚出了一趟远门,今晚应该回来了。”柯尚钰偏过头,看着唐靖超,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只细长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而那个人的口头禅,是‘c你老冯’。”

    深夜的长安城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的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丈量时间的流逝。唐靖超站在窗前,看着柯尚钰翻窗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屋顶的轮廓后面,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黑纸,悄无声息。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案上那盏灯终于灭了,灯芯烧尽了最后一点油,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响,然后归于沉寂。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把所有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用清水稀释过的墨。

    唐靖超没有再去点灯。他坐回黑暗中,把横刀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十八岁的身体,二十七岁的灵魂,三个失踪的朋友,一个遍布暗桩的长安城,一群等着他跳进陷阱的敌人,还有一个藏在历史背后、即将席卷天下的战乱。这些东西像一层一层的茧,把他裹在正中央,裹得严严实实。

    但他没有觉得压抑。

    他只觉得清醒。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像被冰水洗过一样的清醒。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亮得有些不像话。他把横刀放在案上,翻过一只茶盏,碗底朝上,扣在刀的旁边。

    他不知道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背后藏着什么人或什么势力,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找答案。

    有赵磊,有柯尚钰,很快还会有张振宇,有尹广湖,有李飞。

    六个人。

    加上一千二百年后带来的所有记忆、知识和力量。

    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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