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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平康坊

    平康坊的灯火,是长安城夜里最亮的那一簇。

    唐靖超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宵禁的鼓声刚过,坊门已闭,但平康坊是个例外——这里是长安城唯一允许夜行的坊,达官贵人们的笙歌彻夜不停,灯火能从黄昏一直亮到天明。

    他走在通往平康坊的巷子里,两侧是高高的坊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那片灯火在天际线上烧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晕。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脂粉气和酒香,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

    阿福没有跟来。唐靖超在赵府门口把他拦下了——“你回去,告诉府里我今晚不回来了。”阿福当时急得脸都白了,但唐靖超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老仆人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反弹,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没有人跟着他。或者说,他知道如果有,他也甩不掉。崔家在长安城经营了上百年,眼线遍布各处,从赵府出来那一刻,应该已经有人把他的动向报给了崔淼。但那不重要——他本来就是要让崔淼知道他要来。

    出其不意,是对付普通人的。

    对付崔淼这种人,要的是让他知道你会来,但猜不到你来做什么。

    平康坊的坊门是一道高大的木牌楼,上面挂着一串红灯笼,把“平康坊”三个大字照得通红。坊门前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坊丁,但他们的职责不是拦人——平康坊的门,只进不出,或者说,只进不查。唐靖超大步走进去,坊丁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坊内是另一番天地。

    主街宽阔,能并行四辆马车。街道两侧全是酒楼、茶肆、妓馆、赌坊,每一家都灯火通明,门前的灯笼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流,蜿蜒着流向坊的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脂粉、烤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唐靖超在主街上走了没几步,就有一个穿着花哨的妇人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郎君,面生得很啊,第一次来?我们翠云阁的姑娘——”

    “找人。”唐靖超没停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识趣地退了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崔淼今晚在平康坊设局,请的是几家世家子弟,不会在街边的小馆子,一定是在最气派的那几座楼里。唐靖超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招牌——锦云楼、凤来仪、醉仙居……每一座都雕梁画栋,门前停着成排的马车,车旁站着等候的仆从。

    他选了一家门面最大、灯笼最多的——锦云楼。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栋楼的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的车帷上,绣着一个“崔”字。

    唐靖超迈上台阶,门口的小厮躬身迎上来,他抬手挡了一下,没让小厮碰他的衣角。小厮愣了一下,唐靖超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了过去,声音不大:“崔三公子在哪个阁?”

    小厮接过银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在三楼的‘听雨轩’,您——”

    唐靖超已经进去了。

    锦云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奢华。一楼的厅堂里坐满了人,猜拳声、劝酒声、琵琶声搅在一起,热浪扑面而来。他穿过厅堂,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又上了三楼。三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是一间间隔开的雅间,门上都挂着木牌,刻着雅致的名字。

    “听雨轩”在走廊的尽头。

    唐靖超走过去的时候,雅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阵阵笑声。他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

    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酒菜。正中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眉目清秀,穿着一件绯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正端着一杯酒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引得哄堂大笑。

    崔淼。

    唐靖超在记忆里找到了这张脸。三年前被原身打断鼻梁骨的崔三公子,鼻梁确实有些不自然地高耸,显然是断过又接上的。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和长安城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没什么不同——体面,优雅,笑容得体。

    只是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并没有在笑。

    唐靖超迈步走了进去。

    笑声戛然而止。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崔淼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唐靖超,脸上那个得体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住了,像一幅画被按下了暂停。

    “唐靖超?”坐在崔淼左手边的一个胖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怎么来了?这是崔三的局,没叫你吧?”

    唐靖超没理他。他看着崔淼,目光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淼的笑容终于动了——不是消失,而是慢慢扩大,从得体的客套变成了一种略显夸张的热情。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张开双臂:“唐兄!稀客稀客!来来来,坐坐坐,来人,加一副碗筷!”

    唐靖超没有坐。

    “崔三,”他说,声音不大,但雅间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禹锡今晚在你这个局上被人打了。你不想说点什么?”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胖子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去看酒杯,有人在用眼神互相打探。崔淼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垂了下来,没有再张开。

    “唐兄,”崔淼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今晚的事,我也很遗憾。但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当时就出面劝了架,是那个人不听劝,趁乱动了手。我也在找那个人——在我崔某人的局上闹事,传出去,我脸上也不好看。”

    “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崔淼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是王五带来的朋友,说是刚从河西来的商人。谁知道他喝了酒就发疯,跟赵兄起了几句口角,就动了手。等他跑了之后我问王五,王五说他跟那个人也不熟,只是在西市认识的。”

    王五。

    唐靖超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崔淼说得很流畅,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有挑事的,有劝架的,有打人的,有跑路的,还有一个在席间毫不知情的无辜主人。完美的故事,完美的证据链,完美到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下嘴的地方。

    但唐靖超没有打算在这里下嘴。

    “赵禹锡现在躺在赵府的床上,脸肿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他说,“大夫说,头上的伤最重,那一酒坛子要是再偏一寸,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崔淼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愧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微妙的、转瞬即逝的——不耐烦。好像唐靖超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唐兄,你和赵禹锡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崔淼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唐靖超,“据我所知,唐家和赵家素无往来,你和赵禹锡之前也没见过几面吧?怎么他今天刚出事,你就跑来替他出头了?”

    这是反将一军。

    唐靖超早就料到了。崔淼不是傻子,他设这个局的时候,不会想不到赵磊会找谁。也许“找唐”那两个字早就传到了崔淼耳朵里,也许崔淼正在利用这个机会反过来试探唐靖超和赵磊之间的关系。

    “我和他不熟,”唐靖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他是在崔三你的局上出的事,赵家要是闹起来,你脸上不好看,崔家脸上也不好看。我过来问一句,回去也好给赵家一个交代。”

    他把“交代”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传话的。你有你的说法,我带走你的说法,这件事暂时就这么着。至于后面怎么算,那是后面的事。

    崔淼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一下:“那就麻烦唐兄替我向赵家道个歉。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

    登门赔罪。

    这四个字从崔淼嘴里说出来,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信的。唐靖超也不信。但这不重要——他要的不是崔淼的赔罪,他要的是确认一件事。

    他确认了。

    崔淼设这个局,目标不是赵磊。或者说,不主要是赵磊。赵磊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真正的目标,是他唐靖超。

    否则,崔淼没有必要在他面前演这出“无辜主人”的戏。如果只是想打一个废物嫡长子出出气,打完了就完了,何必费心编出这么完整的一套说辞?这套说辞,是为了应对“有人来问”而准备的。而崔淼显然提前就知道了,来问的这个人,会是唐靖超。

    唐靖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背后传来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笑声、劝酒声、杯盏碰撞声,像一层薄薄的油漆,涂在刚才那场短暂的冷场上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下厅堂里的喧嚣依旧,琵琶声像水银一样从某个角落倾泻出来,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四处流淌。唐靖超穿过人群,出了锦云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脂粉气和酒香,但比楼里面清爽多了。

    他站在平康坊的主街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弯模糊的月牙,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很淡,照不亮什么,但足够让他看清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醉酒的文人,揽客的妓女,行色匆匆的小厮,还有几个穿着劲装、腰悬横刀的人,站在街角的暗处,不知道是哪个府的护卫,还是哪个势力的眼线。

    他从锦云楼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平康坊。

    他在街边的一个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是凉的,苦得发涩,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崔淼为什么要针对他?因为三年前断鼻梁的旧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三天前在朝堂上弹劾杨国忠的党羽,崔家和杨国忠有没有关系?崔家在长安城经营百年,和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也许崔淼这个局,不只是为他自己出的气,还替某个人办了事。

    一碗茶喝到见底的时候,一个人的影子落在了茶摊的桌面上。

    唐靖超抬起头。

    茶摊的灯笼光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后别着两柄短刀,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结,绳结的编法很特别,像是某种标志。

    那人在唐靖超对面坐下来,没有要茶,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平康坊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路过顺便歇歇脚。

    但唐靖超知道他不是路过。

    因为那人在坐下来的时候,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慢,快,慢。

    和赵磊敲盘子的一模一样。

    唐靖超的手心微微出汗了。

    那人的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落在唐靖超面前的茶碗上。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把唐靖超喝空的茶碗拿过来,翻了个面。碗底朝上,露出那个小小的“盈”字款。

    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朝上,像一个小小的、倒扣的穹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平康坊的人流中。深灰色的劲装很快就被五颜六色的灯笼光和来来往往的人影吞没了,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唐靖超坐在茶摊上,看着那个碗底朝上的粗陶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放下几文茶钱,起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平康坊的瓦顶上,把那些飞檐翘角的轮廓勾出一道道银色的线条。

    有人在等他。

    不,是有人在找他。

    刚才那个人,用赵磊一样的暗号——慢快慢的三连音——告诉他:我是自己人。但那个人没有像赵磊那样说“c你老冯”,没有用任何口头暗号,只是翻了一个碗。

    碗底朝上。

    那是什么意思?

    唐靖超走出平康坊的坊门,夜风吹起他氅衣的下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紧绷的、像弓弦被拉满之前的、危险的沉默。

    长安城的夜色在他身后合拢。

    平康坊的灯火还在燃烧,像一千二百年前的一场不会醒来的梦。而在这个梦里,有人已经布好了局,有人在暗处等待,有人端着一碗倒扣的茶,把所有的答案都藏在了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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