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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安一百零八坊

    从崇仁坊到东市,要经过一条叫“景风门街”的巷子。

    唐靖超没有骑马。福伯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骝马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子身子还没好利索”之类的话,但他充耳不闻。他把手炉拢在袖中,踩着石板铺就的街面,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不是因为他虚弱。

    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看清楚这一切。

    崇仁坊的街巷两侧种着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冷硬的天空中勾画出细密的线条,像一幅还没上色的水墨画。坊墙是夯土筑成的,表面刷了一层白灰,岁月的雨水在白灰上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老人的皱纹。墙根处有青苔,在这个季节已经枯成了暗褐色,紧紧贴在泥土上,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居民。

    他从坊门出来,景风门街比坊内的巷子宽了不少,能并行两辆马车。街面上的石板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辙沟里积着昨夜留下的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长安城的早晨是从鼓声开始的。

    三千面鼓,从皇城的承天门一路响到外郭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那声音不是他在电视剧里听到的那种清脆的、有节奏的鼓点,而是沉闷的、厚重的、像大地的心跳一样的轰鸣。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坊墙之间来回反射,叠加,放大,最后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渗透进骨头缝里的震颤。

    他在这种震颤中走着,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巨大湖泊的石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这个时代。

    第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是个挑水的力夫。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扁担在肩头弯成一个柔韧的弧度,两只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桶里的水几乎要溢出来,却一滴也没洒。他看见唐靖超身上的鹤氅和腰间的横刀,侧身让到路边,微微低头,等这位官人先过。

    唐靖超点了点头。

    力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穿鹤氅的世家公子会对他点头。

    走了几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后面赶上来。车上的草靶子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糖衣在晨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光。老汉吆喝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唱歌一样——“饴——糖——山——楂——”,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恰到好处,让人听了就想掏钱。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蹿过去,叼着一只还在挣扎的老鼠,三两步跳上了屋顶。瓦片发出细碎的响声,猫尾巴在晨光中画了一个弧度,消失在屋脊后面。

    这些东西,在任何一本历史书里都读不到。

    任何一本历史书都不会告诉你,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九的长安城,空气里混合着槐树枯枝烧火的烟味、马粪发酵后的酸臭、早点摊子上炸油饼的香气,以及远处寺庙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任何一本历史书都不会告诉你,长安城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那种冷不是北方干冷的那种凛冽,而是一种湿冷的、从地底下往上冒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福伯还在后面念叨:“公子,您就算要去东市,也该先用过朝食。您三天没进食了,大夫说——”

    “福伯。”唐靖超停下脚步,转过身。

    福伯赶紧收住脚,差点撞上来。

    “你有没有觉得,”唐靖超看着他,“我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失。但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与其让身边的人慢慢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起疑,不如主动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用半真半假的方式搪塞过去。这是他从原身记忆里学到的一件事:唐休璟的孙子“摔马伤头”之后性情有些变化,这在长安城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了。

    福伯果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红了眼眶:“公子,您是摔着了,后脑那一跤摔得重,大夫说淤血散了就没事了。您就算……就算有些不记得了,那也是暂时的,慢慢养着就好了。”

    他以为唐靖超在说自己失忆的事。

    唐靖超没有纠正他。有些误会,比真相更好用。

    “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东市和西市是长安城的两大商业区,分别位于皇城的东南和西南。东市因为离三大内——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更近,所以主打的是奢侈品和高档商品,丝绸、珠宝、瓷器、香料,以及从西域来的珍奇异宝。西市则更接地气,米面粮油、牲畜农具、酒肆胡姬,市井气息更浓。

    赵磊在东市支摊卖烤肉。

    唐靖超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想笑。赵磊那人,在二十一世纪就是靠烧烤起家的——他家的赵赵烧烤在永州开了十几年,从路边摊做到门面房,赵磊从小在炭火边长大,闭着眼睛都能闻出羊肉新不新鲜、孜然纯不纯。穿越到唐朝,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慌,不是迷茫,而是摆摊。这很赵磊。

    景风门街走到尽头,拐进一条更宽的大街。福伯说这是“安门街”,沿着这条街往南走两里地,再往东拐一个弯,就是东市。

    两里地。

    唐靖超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约一公里。不远,但他走得慢,这一公里足够他走小半个时辰。

    他喜欢这种慢。

    快节奏是二十一世纪的病。消息要秒回,视频要倍速,外卖超时五分钟就要给差评。所有人都在赶路,没有人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而在这个时代,从崇仁坊到东市的两里地,你需要一步一步走过去,没有办法更快,也没有必要更快。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队骆驼从对面走来,领头的骆驼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毛毯包裹,包裹的缝隙里露出一截弯刀柄,刀柄上镶着绿松石。牵骆驼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挂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看见街边的茶摊时,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想喝茶。

    唐靖超看着那个胡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的家乡在哪里?撒马尔罕?还是更远的波斯?他走了多远才到长安?三个月?半年?他带着那些货品穿越了沙漠、戈壁、雪山、草原,躲过了风沙、盗贼、疾病和干渴,最终到达了这座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他会在这里卖掉他的货物,赚一笔钱,然后买满一驮丝绸和茶叶,再走上几个月甚至一年,回到他的家乡,成为那个绿洲小城里最富有的人。

    这个人的一生,在历史书上连一个脚注都混不上。

    但他是活的。此时此刻,他就在唐靖超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牵着他的骆驼,想着他的茶,活着。

    这个念头让唐靖超的后背微微发凉。

    “公子,到了。”福伯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东市的市门是一座高大的牌楼,木质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东市署”,字体是端正的楷书,笔画遒劲,应该是出自某位名家之手。牌楼下面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市吏,腰间挂着铜牌,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进入东市需要登记。

    这也是长安城的规矩——所有商业区都实行严格的出入管理,市民进入市场要在市吏那里登记姓名和住址,离开的时候再销号。这制度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看来繁琐得不可思议,但在唐朝,这是维持治安的常规手段。

    唐靖超走到市吏面前,报了身份。市吏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横刀和身上的鹤氅,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在竹简上草草记了两笔,就挥手放行了。

    东市里面比外面热闹十倍。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二层楼阁的木结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各色幌子——酒旗、茶幡、药幌、绸缎庄的彩幔,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店铺门前摆着摊床,摊床上堆满了货物,绸缎叠得整整齐齐,瓷器码得错落有致,香料用小布袋装着,袋口扎着彩绳,绳头垂下来,像一串串彩色的小铃铛。

    人声鼎沸。

    买家和卖家在讨价还价,声音大得像吵架。一个胖胖的波斯商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跟一个老妇争论着胡椒的价格,老妇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刮玻璃,波斯商人的声音浑厚得像低音鼓,两个人你来我往,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插嘴帮腔。

    一个卖瓷器的年轻人在高声吆喝:“越窑的青瓷!秘色瓷!官窑的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还在一遍一遍地喊,每喊一声,额头的青筋就鼓一下。

    一个穿着胡服的女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唐靖超面前经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汁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孩子的手背上,孩子伸出舌头去舔,舔得满脸都是糖渍。女人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叹了口气,掏出一块帕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画面像一部没有剪辑的长镜头电影,每一帧都饱满得快要溢出来。

    唐靖超站在东市的主街上,缓缓转动目光,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将这人间烟火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香料,不是脂粉,不是檀香,不是任何他在这条街上闻到的其他味道。

    是孜然。

    孜然这种香料,在唐朝已经有了。它从西域传入中原,被叫作“安息茴香”或“枯茗”,价格不菲,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有钱人家在烤肉的时候会撒上一些,增加风味。但唐靖超闻到的这股孜然味,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更浓,更烈,带着一种被高温油脂激发的、爆炸性的香气。

    这是经过改良的配方。

    或者说,是经过了某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烧烤世家嫡系传人改良的配方。

    唐靖超循着味道走过去。

    东市很大,但他不着急。他穿过卖丝绸的区域,瓷器区,香料区,药材区,越往东市深处走,店铺越密集,人也越拥挤。到了东市的东南角,密集度突然下降,因为这一带是东市最偏僻的位置,客流量少,租金也便宜,所以聚集的都是些小摊小贩,卖针头线脑的、修鞋补锅的、算卦看相的,什么人都有。

    那个烤肉摊就在这一带最犄角旮旯的位置。

    唐靖超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距离烤肉摊二十步远的一棵槐树下站定,背靠着树干,远远地看着。

    烤肉摊不大,一张长案,三张胡凳,一个用砖块临时垒起来的炭火炉。炉子上架着铁签子穿好的羊肉串,每串五块肉,肥瘦相间,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烤串的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圆领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白胖胖的小臂,手上全是油。他用一把小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火,火苗窜起来,舔着肉串的边缘,焦香和孜然味一起炸开。

    那人的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不,那不能叫眼镜,那就是两片打磨过的水晶用铜丝固定在鼻梁上,镜腿用绳子系在脑后,看起来笨拙得可笑。

    但唐靖超没有笑。

    他看着那张圆脸,那副眼镜,那双在炭火映照下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冷空气和着烤肉的香气一起涌入肺里,激得他鼻腔一阵酸涩。

    二十步。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距离。

    然后他挺直了背,把鹤氅拢了拢,腰间横刀的刀鞘拍了大腿外侧一下,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开始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他有时间观察更多细节——烤肉摊旁边还支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赵记秘制炙肉”。字写得很丑,笔画粗细不均,明显不是书生的手笔。

    唐靖超在摊位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个烤串的人正低头翻肉,没注意到他。

    “客官想吃点什么?”那人头也不抬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重复了无数遍的热情,“我这里的羊肉串是长安独一份,肥瘦相间,用的是陇西的羯羊,当天宰当天烤,绝对新鲜——”

    声音顿住了。

    那人抬起头,水晶眼镜后面的眼睛对上了唐靖超的目光。

    炭火在两人之间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一点火星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又灭了。孜然的香气翻涌着,裹着油脂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看不见的雾。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那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的手还捏着铁签子,铁签子的另一端架在炭火上,肉串已经烤得微微焦黄,油脂滴落进炭火里,又是一阵滋滋的声响。

    唐靖超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背脊挺直,神情平静,像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打量着摊子上的肉串。

    然后他往胡凳上一坐,从袖中摸出几枚开元通宝,往案台上一搁,开口了。

    “来十串,多放孜然。”

    那人的手微微一抖,铁签子在炭火上磕了一下,溅起一小簇火星。他低下头,用扇子拨了拨炭火,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唐靖超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三个字:c你老冯!

    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确认身份时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唐靖超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经放凉的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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