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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意识回归的过程像溺水的人慢慢浮上水面。

    最初是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本能闭眼的光,而是一种透过眼睑的、温热的橙红色,像是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直接照进了脑子里。他在这片橙红中漂浮了不知多久,然后光开始变暗,又变亮,反复了几次,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动。

    然后是声音。极其遥远的、模糊的人声,像是从水底听到的岸边谈话。他捕捉到了几个音节,但大脑拒绝将它们转化成有意义的语言。再然后,是气味——檀香、陈旧木料、某种草药混合着炭火的气息,厚重得几乎能尝出味道。

    最后是疼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扩散性的钝痛,从后脑勺的位置往整个颅腔蔓延,像有人在脑壳里面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越胀越大。

    他试图睁开眼睛。

    左眼成功了一半——眼帘掀起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缕白晃晃的光,随即被强烈的干涩感逼得又合上了。右眼纹丝不动,仿佛有人在上眼睑和下眼睑之间抹了一层浆糊。

    “还在昏着……大夫说……今晚……熬不过……”

    “……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怎么对得起……”

    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他还无法分辨是谁在说话。他感到有人在用温热的湿帕子擦拭他的手心,指腹被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意识在这个节奏中一点点聚拢,像散落的珠子被重新穿回同一根线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哪里”、“我怎么了”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而是专注于最基础的事——呼吸。吸气。呼气。慢一点,再慢一点。

    心跳从慌乱中渐渐稳了下来。

    眼睛终于能睁开了。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一顶床帐,青色的薄纱,隐约能看见帐顶绣着的银线暗纹。光线从帐外透进来,将那些纹样映成流动的、细碎的光点。他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久到瞳孔适应了光线,久到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床帐外面是一架繁复的木质床架,紫檀木的,雕刻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纹——缠枝莲纹?宝相花纹?他分不清。他只是一个从南京来的普通主播,打过三千场《永劫无间》,背过一百个英雄的技能CD,但对这些古董级别的木雕纹饰,他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神经。

    他偏过头,动作慢得像生了锈的机械。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床榻边跪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圆领麻袍,正低着头拧帕子。老人的手在抖,指节粗大,布满了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纹路,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缝里干干净净。

    “福伯。”

    这两个字不是他主动想说的。它们是直接从身体里滑出来的,像是一颗被按下的琴键,自然而然,未经思考。

    老人的手顿住了。

    那条湿帕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铜盆里,溅出几点水花。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浑浊的眼珠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光。他盯着唐靖超的脸看了两秒,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然后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公子……公子您可算醒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在颤抖,“老奴以为……大夫说您后脑的淤血散不掉,今晚再醒不过来就……”

    唐靖超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老人花白的头顶,心里涌上一股微妙的感觉——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至少不完全是。这股情绪来自这具身体的深处,来自那些与他共存的、模糊而陌生的记忆残片。原身的唐靖超对福伯有着很深的感情,那种感情像是一层淡淡的底色,铺在他所有的感官之下。

    他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给我倒杯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沉很多。不是他原来那种清亮的青年音,而是一种带着磁性的、微微沙哑的嗓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说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声带震动的频率和以往完全不同,胸腔共鸣的位置也变了。

    福伯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动作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他端着一只青瓷盏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小半在被面上。

    唐靖超接过瓷盏。

    瓷壁光滑温润,釉色青中泛白,像初春时节刚化开的河水。他低头看了一眼,盏底有一只刻出来的小鱼,鱼尾微翘,栩栩如生。这不是一个杯子,这是一件艺术品。在二十一世纪,这种东西应该被锁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不是被一个卧床的病人随手捧在掌心。

    他喝了一口水。水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甘草味,甜丝丝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

    “回公子,是正月十九,辰时刚过。”福伯擦了擦眼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面色,“您从正月十六下朝回来就昏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夜,阖府上下都急坏了。”

    正月十九。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九。

    这个日期他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吗?不,没有。课本不会写哪一天天气怎么样,哪一天长安城发生了什么小事。历史的书写者只记录大事——战争、政变、皇帝的生日、宰相的倒台。正月十九不是一个被铭记的日子。

    但他知道,这个年份的每一个日子,都比表面看起来要重得多。

    “把我的衣服拿来。”他说。

    福伯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公子,您才刚醒,大夫说了要静养——”

    “福伯。”

    老人不说话了。他跟了唐家四十年,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仆从变成六十岁的白发老奴,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从自家公子的语气里听出什么叫“可以商量”、什么叫“没有余地”。现在这个语气,显然是后者。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取衣裳,动作麻利了许多。

    唐靖超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记忆开始涌回来。不是他自己的记忆——他叫唐靖超,二十七岁,南京人,单身,永劫无间手游主播,直播间ID“小小超酱”,巅峰段位修罗,擅长英雄顾清寒。这些记忆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租的那间公寓,墙角堆着的外卖盒,电竞椅上磨破了皮的扶手,窗台上那盆快死了却没死的绿萝。

    但在这层记忆之下,还有另一层。

    那是一个叫唐靖超的人——对,同名同姓,甚至同字——二十七年的人生轨迹。长安崇仁坊唐家的嫡长孙,故宰相唐休璟的血脉。七岁丧祖父,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反复出现在记忆里,声音苍老而郑重,像一个被不断回放的录音带。父亲唐昉,宗正寺丞,从七品上的闲官,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大的爱好是养鹤。母亲范阳卢氏,出身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阳卢家,嫁到唐家后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成了一尊沉默而体面的菩萨。

    他曾是长安城里最让人头疼的那类世家子弟——骑烈马,饮烈酒,一言不合就动手。十八岁打断崔家三公子的鼻梁骨,二十二岁在东市当街把一个调戏民女的恶少踹进水沟,二十四岁在曲江宴上喝醉了跟人比剑,把席面砍翻了一半。这些事让他祖父留下的老部下们摇头叹息,让他父亲在朝中抬不起头,让他母亲无数次在深夜里对着佛像流泪。

    但他在二十五岁那年忽然变了。没有人知道原因——至少原身的记忆里没有明确的答案。他只是突然收了所有的锋芒,开始读书,开始习武,开始在朝堂上寻找自己的位置。二十六岁以门荫入仕,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从八品下的小官,但他做得极其认真,比任何一个同僚都认真。

    三天前,他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了杨国忠的门客、御史中丞王鉷。他说王鉷苛剥百姓、侵夺民田、贪墨军饷,条条罪状列了七条,言辞之激烈让坐在龙椅上的李隆基都皱了眉。退朝之后,他骑马从朱雀门出来,经过安上门大街的时候,一匹失控的马从侧面撞过来,将他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后脑勺着地。

    所有人都说那是一起意外。

    原身的唐靖超不信。他也不信。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尾挂着的横刀上。那是一柄唐制横刀,刀身三尺,刀鞘裹着黑鲛鱼皮,鞘口的金具上錾刻着精细的缠枝纹。他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体内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的位置升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经过肩膀,穿过手臂,最后汇聚在指尖。

    这股气不是他的想象。

    他甚至知道这股气叫什么——内劲。这具身体习武多年,已经修炼到了“明劲”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暗劲”的门槛。而他在穿越过来的那一刻,原身所有的武学记忆和战斗本能都像数据一样被同步了过来,刻进了他的肌肉和神经里。更离奇的是,在这些记忆之上,还叠加了一层全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顾清寒的技能体系。冰寒属性的内劲流转方式,与这具身体原有的武学基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某个人专门为他设计好的。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福伯捧着衣裳回来了。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配着银銙蹀躞带,外面再加一件玄青色的大袖氅衣。唐靖超在福伯的帮助下慢慢穿好衣裳,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对这个身体的认识更深一层——肩宽,腰窄,手臂修长有力,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但轮廓分明的脸。

    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鼻子很高,但不是那种秀气的直鼻,而是带着一点鹰钩的弧度,给这张脸添了几分攻击性。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但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嘴角自然下垂的时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这张脸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亲近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远离的好看。

    一米八出头的个子,骨架宽大,但不显得笨重。即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也能看出衣料下面覆盖的肌肉线条——不是健美选手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长期习武锻造出的、薄而紧实的肌群。

    他把横刀挂在腰间,刀鞘轻拍大腿外侧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公子要出门?”福伯试探着问。

    “随便走走。”

    “可大夫说——”

    “福伯,我问你一件事。”唐靖超打断了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摔下马的那天,是谁把我的马牵回来的?”

    福伯明显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答道:“是您的侍从青奴,马没事,就是惊了。”

    “青奴有没有说那匹马为什么会惊?”

    “说是……路上有条蛇蹿出来,马被吓着了。”福伯说到“蛇”这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唐靖超没有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福伯也觉得不对劲,但这个在唐家待了四十年的老仆人不敢说。安上门大街是长安城最宽阔的街道之一,正月十六,天寒地冻的,蛇从哪来?

    他披上鹤氅,推开房门。

    屋外的空气冷冽得像刀子,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崇仁坊里的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远处隐约传来报晓的鼓声,一声接一声,由近及远,从崇仁坊传到永兴坊,再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这是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天空。灰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琉璃。空气里没有雾霾,没有尾气的味道,只有清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凛冽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寒意顺着气管一路钻到肺底,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一下。

    他穿过回廊,经过中堂,绕过影壁,从唐府的正门走出来。崇仁坊的街巷里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活动了——卖馄饨的老汉挑着担子,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个穿着皂衣的坊丁在街口聚着,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个妇人推开木门,把一盆水泼在街面上,水花溅开来,在冰冷的路面上结成薄薄一层冰。

    所有人都穿着古装。

    不对,对他们来说,他穿的才是古装。

    唐靖超站在这条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街道中央,裹紧身上的鹤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现在叫唐靖超,唐休璟之孙,长安城里一个从八品的兵曹参军。

    但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那个世界里,他有一个直播间,一群每天来听他讲骚话的水友,还有五个跟他一起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输了互相甩锅赢了互相吹捧的傻逼。

    他们现在在哪里?

    “公子。”福伯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塞进他手里,“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走远了,老奴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晌午前——”

    “福伯。”唐靖超接过手炉,温热的铜壁贴着手心,驱散了指尖的寒意,“长安城里,除了咱们唐家,还有什么人家的子弟最近不太对劲?”

    福伯被他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问懵了:“不太对劲?公子指的是……”

    “就是那种……”唐靖超斟酌了一下措辞,“忽然性情大变,或者忽然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福伯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老奴没听说什么……哦,倒是有件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赵家的嫡长子,赵禹锡,就是以前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前几天忽然在东市支了个摊子卖烤肉,还把赵家老宅的厨房给拆了,说是要改什么‘中央厨房’。赵家老太爷气得差点上吊,长安城里的世家都在看赵家的笑话。”

    唐靖超握着铜炉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赵禹锡,”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重要的事,“长什么样?”

    福伯想了想:“胖墩墩的,戴个眼镜——不是,戴个水晶眼镜,听说是胡商带来的稀罕物。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人见人嫌。这几天不知怎的忽然勤快起来了,天天天不亮就去东市支摊,嘴里还总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什么‘标准化流程’,什么‘会员制’……”

    唐靖超转过头,看着东边天际线上升起的那一轮太阳。

    冬日的朝阳是惨白色的,没有温度,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挂在光秃秃的槐树枝头。冷风卷着尘土从街面上刮过,吹得他氅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长安城的清晨里,感受着掌心里铜炉传来的一点点温热,嘴角终于不再只是微翘,而是慢慢地、结结实实地弯了起来。

    赵磊。

    赵赵烧烤的赵磊,那个天天在语音里喊“我真得不c你嘛”的湖南人,那个戴着小雨同款圆脸的、说话带点小娘的、每次被调侃就急眼的赵磊。

    他在东市卖烤肉。

    用一千二百年前的羊肉,用一千二百年前的炭火,用一千二百年后赵赵烧烤祖传——不,后世才有的配方。

    唐靖超把铜炉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腰间的横刀刀柄。体内的那股内劲感应到他的意念,温顺地沿着经脉流转了一圈,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某种被唤醒的、蛰伏已久的野兽在低低地回应他。

    长安城很大,东西十四条大街,南北十一条,一百零八坊,百万人口。

    他要找的人不止一个。

    而他有一种直觉——这座城里不对劲的人,也绝不止赵磊一个。

    他把目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收回来,投向不远处的街口。那里有一个馄饨摊,老汉正往碗里舀汤,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忽然觉得饿了,不是一般的饿,是那种身体在昏迷三天之后发出的、带着攻击性的、强烈的饥饿。

    “福伯。”

    “老奴在。”

    “先去吃碗馄饨。”唐靖超迈步朝那个摊子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吃完去东市。”

    “东市?”福伯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公子去东市做什么?”

    唐靖超没回答。他在馄饨摊前站定,看着碗里浮沉的元宝形馄饨,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芫荽。他拿起竹筷,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馅料里加了胡椒,辛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饥饿带来的攻击性瞬间被安抚了大半。

    他咽下这口馄饨,目光越过碗沿,看向东边。东市在崇仁坊东南方向,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不远。

    不管是东市,还是赵磊,还是其他四个不知道散落在长安城哪个角落里的傻逼,都不远。

    他放下筷子,对福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被街面上刮过的风吹散了大半,但福伯还是听清了。

    “去买几串烤肉。”

    福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家公子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对,不是换了个人,而是像一把本来生了锈的刀忽然被磨亮了,那种藏不住的锋芒让他这个跟了唐家四十年的老仆都有点不敢直视。

    唐靖超低头又夹起一个馄饨,在晨光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汤面上——浓眉,单眼皮,一张陌生的、英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脸。

    但他的眼睛还是他自己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唐家嫡长孙该有的意气风发或忧国忧民,而是一种非常二十一世纪的、看过了太多信息之后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像一根针,不急不躁地刺进这张巨大的、华丽的、即将被烈火吞噬的画卷里。

    天宝十四载,正月十九。

    距离安禄山在范阳起兵,还有整整十个月又十七天。

    长安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曲江池边的桃花开过这一次之后,要再过很多年才能迎来下一场真正的太平。

    唐靖超把最后一个馄饨连汤带水地吃完,碗底朝天的时候,他看见了碗底那个小小的“盈”字款。

    他放下碗,起身,朝东市走去。

    鹤氅的下摆在晨风中展开,像一面安静的黑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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