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家沟

    “不敢。”

    三天后,北平城里开始缺粮了。

    不是那种“少一口”的缺,是实打实的没粮食了。

    十三个哨卡断了公路运输线,城外的粮进不来,城内的粮仓一天比一天空。

    日军联队的食堂从白米饭配罐头变成了高粱饭配咸菜,又变成了稀粥。

    伪军那边更惨,发下来的馒头长了绿毛,咬一口是酸的。

    粮价一天一个样。

    头天还是一块钱一斤的棒子面,第二天就涨到了一块五,第三天两块。

    米店门口排着长队,天不亮就有人去占位置。

    插队的、打架的、把老太太挤倒踩过去的,天天都有。

    日本人不管。

    日本人自己也在饿肚子。

    藤原的办公桌上,粮荒的报告堆了半尺高。

    他没有看,他在看另一份东西——从各个哨卡收集来的现场报告。

    伤口。

    都是刀伤。

    一刀毙命,手法干净。

    他见过这种伤口。

    在满洲,在抗联的游击队身上。

    但那些人是深山老林里的老手,不是北平城郊的农民。

    这个人,或者这群人,不简单。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活捉,悬赏。

    --

    叶静姝赶到李家沟的时候,村子已经在烧了。

    不是一家一户地烧,是从村口烧到村尾,整条街都在冒烟。

    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不是柴火的焦糊,是肉烧焦的味道。

    王杏儿第一个冲下坡。

    她一脚踹开一扇烧焦的木门,里面倒着三个人。

    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老夫妻身上有枪眼,孩子脖子上有一道刀痕。

    王杏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凉的。

    她没哭。

    叶静姝站在门口,转身去翻旁边的屋子。

    一个藏在菜窖里的媳妇,怀里抱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

    一个躲在灶台后面的老汉;

    两个爬到房梁上逃过一劫的半大小子。

    整个村子,救出来五个人。

    剩下的,都死了。

    王杏儿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泪痕。

    “姐。”

    “嗯。”

    “我爹我娘在大柳庄。”

    叶静姝抹了一把脸:“走。”

    大柳庄还在。

    日军来过,抢走了粮食,牵走了牛羊,砸烂了几口锅,但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

    大概是赶着去下一个村子,没顾上。

    王杏儿冲进自家院子,推开那扇掉了半扇的木门。

    她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眼睛瞪得溜圆。

    她娘缩在他身后,两只手捂着脸。

    “爹!娘!”

    她娘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妮子!你咋回来了!

    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咋这时候回来!”

    “我没事,娘,我没事。”

    她爹蹲着没动,红着眼眶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那个女人。

    “这位是……”

    “我姐。”

    王杏儿抹了一把脸,

    “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位。”

    老人没再多问。

    他站起来,从灶房里摸出两个红薯,塞给王杏儿。

    红薯不大,皮皱巴巴的,是窖里藏的最后一茬。

    “拿着吃。”

    “爹,你们留着。”

    “家里还有。你拿着。”

    王杏儿看了一眼叶静姝。

    易静书微微摇了摇头。

    “爹,我不饿。你们留着。”

    她娘拉着她的手不放:

    “妮子,你啥时候回来?”

    王杏儿没回答。

    她把自己的手从娘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打完仗就回来。”

    她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爹,娘,别送了。”

    两个人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

    从大柳庄出来,走了十几里地,天就黑透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土路照得灰蒙蒙的。

    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报丧。

    叶静姝走在前面,王杏儿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处高坡上,叶静姝停下来了。

    坡下是李家沟。

    准确地说,是李家沟的废墟。

    村子还在烧,但不是大火,是那种烧到最后的小火苗,东一处西一处,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焦糊味送了一脸。

    叶静姝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王杏儿站在她身后,歪把子机枪抱在怀里,看着坡下的火光。

    “不打了。”她说。

    王杏儿没听清:“啥?”

    “哨卡,不端了。”

    “为什么?”

    叶静姝站起来,指了指坡下。

    “你自己看。”

    王杏儿往下看了一眼。

    李家沟的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堆烧焦的骨头。

    她知道里面死了多少人。

    她知道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她也知道,如果没有日军的哨卡被端,没有藤原的扫荡令,那些人不一定会死。

    “那不是咱们的错。”

    王杏儿说,但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我知道是谁的错。”

    叶静姝转过身来看着她,

    “问题是,咱们再打下去,下一个被烧的是哪儿?

    赵家庄?刘家河?还是你大柳庄?”

    王杏儿不说话了。

    “还有那些物资。”

    叶静姝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哨卡里的粮食、罐头、子弹。

    咱们每次搬不完的东西,我提前通知游击队来搬。

    但他们能搬走多少?搬走了给谁吃?给城外的人吃。城里的呢?”

    叶静姝拍了拍王杏儿的肩膀。

    “你爹你娘在城里买一斤棒子面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买一斤发霉的棒子面。

    就这,还买不着。”

    王杏儿低着头,攥着枪带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不打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火,

    “那咱们干什么?进城蹲着?看着?”

    “进城,”

    叶静姝站起来,转身朝北边走,

    “换个活法。”

    “什么活法?”

    “在外面,你一枪换一条命。

    进去以后,一张纸能换一百条命。”

    叶静姝的步子没停,

    “他们的兵在哪儿、粮在哪儿、什么时候扫荡、扫荡哪个村——这些东西,在外面打一辈子也拿不到。

    进去,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拿到。”

    王杏儿跟上来,歪把子机枪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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